第534章 英雄無名,癲狗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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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馬地,香港殯儀館。

  今天,全香港的黑白兩道都失聲了。

  警務處長親自下令,港島交通管制。

  數萬名穿著黑西裝的男子,臂纏黑紗,從殯儀館門口一直排到了電車路。

  沒有喧譁,沒有推搡。

  連平日裡最囂張的古惑仔,此刻都低著頭,神情肅穆得像是在教堂里做彌撒。

  靈堂正中央,掛著那張黑白遺照。

  劉貴,享年九十三歲。

  輓聯只有八個字:**身在黑暗,心向光明。**

  陳山站在家屬答禮區,一身素縞。

  他那雙常年握著權力的手,此刻垂在身側,微微有些充血。

  陳念站在父親身後,看著前來弔唁的人流,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霍老來了,包船王來了,甚至那個總督府的鬼佬代表也來了。

  「和記」坐館阿明,現在的香港地下皇帝,跪在靈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青紫。

  和記集團執行總裁梁文輝,那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財神爺」,哭得像個孩子,眼鏡片上全是霧氣。

  和記安保總經理阿強,統領著數千精銳僱傭兵的悍將,正帶著手下的一幫兄弟,負責維持秩序,眼神兇狠得誰敢大聲喘氣就要殺人。

  這是一場真正的「風光大葬」。

  即使是港督走了,恐怕也沒這排場。

  葬禮持續了整整一天。

  黃昏時分,賓客散盡。

  靈堂後的一間休息室里,煙霧繚繞。

  沒有外人,只有真正的「自己人」。

  陳山坐在主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

  左邊是梁文輝,一身高定西裝,卻依然保持著當年做「白紙扇」時的坐姿,半個屁股懸空。

  右邊是王虎,曾經的紅棍,現在的虎爺,那身殺氣收斂在昂貴的羊絨衫下,但誰都知道這是一頭隨時能吃人的老虎。

  對面是阿明,掌控著全港社團的話事人,此刻卻乖巧得像個小學生。

  而在角落的陰影里,紅椅上蹲著一個小老頭。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老式夾克,腳上蹬著一雙舊布鞋,頭髮稀疏,滿臉褶子。

  他手裡捏著一根最便宜的捲菸,眯著眼,吧嗒吧嗒地抽著。

  和這一屋子的億萬富豪比起來,他就像是個走錯門的清潔工。

  但他卻是這屋裡,除了陳山之外,唯一一個敢把腳踩在紅木椅子上的人。

  他是癲狗。

  當年和義堂最狠的紅棍,也是陳山最鋒利的一把刀。

  「阿強。」陳山突然開口。

  站在門口警戒的安保總經理阿強渾身一震,立刻小跑進來:「山哥。」

  「給你狗哥點菸。」

  身家早已過億、在非洲都有礦的阿強,二話不說,那是從骨子裡透出的敬畏。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在癲狗面前,掏出打火機,雙手顫抖著湊過去。

  「狗哥,火。」

  這一幕要是被外面的媒體拍到,香港股市明天得熔斷。

  癲狗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也不客氣,湊過去點燃了煙,順手在阿強那顆光頭上拍了一把:「小兔崽子,混得人模狗樣了啊。聽說你現在出門都坐防彈車?」

  「狗哥笑話了,那是工作需要。」阿強陪著笑,那張能嚇哭小孩的臉上滿是討好。

  「行了,出去吧。」陳山擺了擺手。

  阿強如蒙大赦,給在座的各位大佬鞠了個躬,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厚重的隔音門。

  屋裡靜了下來。

  陳山看著癲狗,眼神複雜。

  「文輝現在管著集團幾千億的生意,是太平紳士。」

  「虎子手裡握著槍桿子,連美國人都得給他三分面子。」

  「阿明是一方諸侯,在道上跺跺腳,香港都得震三震。」

  陳山一一指過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癲狗身上。


  「只有你,住在深水埗的公屋裡,每天早上排隊買特價菜,跟那幫老頭下棋還得讓車馬炮。」

  陳山的聲音有些沙啞:「老狗,當年那批兄弟里,屬你最能打,屬你最不要命。結果到現在,你混得最『慘』。」

  梁文輝和王虎都低下了頭。

  那是1950年。

  抗美援朝爆發。國家一窮二白,前線急需物資。

  陳山決定走私報國。

  但這事兒不能見光,不能用和義堂的招牌,得有一批人隱姓埋名,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海上跟英國佬、跟國民黨特務玩命。

  癲狗第一個站出來。

  他說:「山哥,我腦子笨,做不來生意。虎子還要護著你,文輝要算帳。我去。」

  這一去,就是四十年。

  他消失在江湖傳說里,成了海上一隻不留名的幽靈。

  物資運了一船又一船,傷受了一次又一次。

  等到大局已定,他也廢了,老了,不想再出來爭什麼了。

  陳山站起身,走到癲狗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老狗,我問你一句話。」

  「你恨不恨我?」

  死一般的寂靜。

  陳念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癲狗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像是一條打盹的老狼突然睜開了眼。

  他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用鞋底碾滅。

  「恨?」

  癲狗咧嘴笑了。

  「山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混得不如他們,心裡就有怨氣?」

  癲狗站起身,雖然有些佝僂,但那股子氣勢瞬間爆發出來,不輸給在座的任何一位大佬。

  他指著梁文輝:「這四眼仔,天天跟那幫鬼佬勾心鬥角,頭髮都掉光了,晚上還得吃安眠藥才能睡著。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他又指著阿明:「這小子更慘,看著威風,其實就是個靶子。睡覺都得睜隻眼。哪天被人砍死在街頭都不稀奇。」

  最後,他指了指自己。

  「我呢?」

  「我有公屋住,有養老金拿。沒事去公園下下棋,逗逗孫子。那幫老街坊誰不知道我劉大爺是個熱心腸的好老頭?」

  癲狗走到陳山面前,伸出粗糙的手,幫陳山整理了一下衣領。

  「山哥。」

  「咱們這種爛仔,本來最好的結局就是橫屍街頭,或者在赤柱監獄裡蹲到死。」

  「是你給了我另一條路。」

  癲狗的眼神變得無比清澈,那是經歷過生死後的通透。

  「那幾年在海上,我是真拼命。但我心裡踏實啊。」

  「咱們運回去的那些盤尼西林、那些無縫鋼管,那是救命的,是給國家長臉的。」

  「我是個文盲,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要是沒有那些東西,咱們能不能把美國佬打回三八線?能不能有今天?」

  癲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這輩子,我癲狗雖然沒名沒分,但我活得直,睡得香。」

  「我走在大街上,看著那些年輕人穿得漂漂亮亮,看著那紅旗……」

  癲狗突然紅了眼圈,聲音哽咽。

  「我覺得,這裡面有我一份功勞。」

  「這就夠了。」

  「真他媽夠了。」

  陳山看著眼前這個老兄弟。

  四十年風雨,多少人走散了,多少人變節了。

  唯有這隻「瘋狗」,守著那份初心,守著那份清貧,守得固若金湯。

  「好。」陳山重重地點頭,眼眶濕潤。

  他轉身,從身後的保險柜里取出一個紅木盒子。

  「這東西,我不配拿。文輝不配,虎子也不配。」

  陳山把盒子遞給癲狗。

  「這是上面特批的。只有你有資格拿。」

  癲狗愣了一下,顫顫巍巍地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枚軍功章。

  沒有繁複的花紋,只有一顆紅色的五角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背面刻著一句話:

  **致隱秘戰線的無名英雄。**

  癲狗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個面對幾十把開山刀都沒眨過眼的老混混,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撫摸著那枚勳章,仿佛那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真的……是給我的?」

  「是國家給你的。」陳山正色道,「你的名字,雖然沒上報紙,但在檔案里。」

  癲狗猛地合上盒子,死死抱在懷裡。

  「值了。」

  他擦了一把鼻涕眼淚,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但腰杆明顯挺直了幾分。

  「山哥,以後別問那種傻話。」

  「咱們是兄弟。」

  「一輩子的兄弟。」

  陳山伸出手。

  王虎伸出手。

  梁文輝伸出手。

  阿明伸出手。

  五隻手,五隻掌握著不同力量、卻流著同樣熱血的手,緊緊疊在一起。

  陳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這才是江湖。

  這才是這幫老男人的浪漫。

  不是打打殺殺,不是金錢美女。

  而是那份為了同一個信念,可以把命交給你,卻從不索取回報的——義。

  「行了,別煽情了,怪噁心的。」陳山抽回手,恢復了往日的霸氣,「葬禮結束了,咱們這幫老傢伙也該動動了。」

  他看向窗外,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鬼叔走了,但他想看的東西,咱們還沒讓他看全。」

  陳山轉頭看向陳念,眼神變得凌厲。

  「阿念。」

  「在。」陳念挺直腰板。

  「明天開始,接手你文輝叔手裡的一半業務。」陳山語氣平淡,卻石破天驚,「另外,去跟你虎叔學學怎麼玩槍。咱們既然把航母弄回來了,有些人肯定坐不住。」

  「既然他們想玩,咱們就陪他們玩把大的。」

  陳山走到癲狗面前,拍了拍他懷裡的盒子。

  「老狗,你也別閒著。」

  「去澳門。那艘船雖然是個空殼子,但上面不能沒人看著。」

  「你帶幾個信得過的老兄弟過去。」陳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那不僅僅是個賭場,那是我陳山的底線。」

  「誰敢伸手,你就給我剁了誰的爪子。」

  癲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殺氣騰騰。

  「放心吧,山哥。」

  「看家護院,我是專業的。」

  ……

  夜深了。

  陳山走出殯儀館,外面的雨停了。

  空氣中帶著一絲泥土的腥氣。

  他抬頭看著那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鬼叔那張滿是皺紋的笑臉。

  「老傢伙,慢走。」

  陳山輕聲說道。

  「剩下的路,我們替你走完。」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行到陳山面前。車窗降下,露出了一張陳山意想不到的臉。

  是港督府的一位高級華人顧問,李爵士。

  「陳先生,節哀。」李爵士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玩味,「這麼晚打擾,是因為有個來自倫敦的消息,我覺得您應該感興趣。」

  「有屁快放。」陳山沒心情跟他廢話。

  「聽說……您從烏克蘭帶回來的那些『大傢伙』,讓唐寧街很頭疼。」李爵士壓低聲音,「就在十分鐘前,倫敦做了新的決定。」

  「什麼決定?」

  「彭定康。」李爵士吐出一個名字,「新任港督,下周抵港。」

  陳山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

  那個被稱為「千古罪人」的政客。

  那個要在香港最後幾年興風作浪的攪屎棍。

  終於要來了嗎?

  「告訴他。」陳山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森寒,「我在香港等他。」

  「另外,幫我給他帶句話。」

  「這裡是中國的地方。」

  「別說是他彭定康,就算是上帝來了,在這片土地上,也得給我講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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