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爛仔與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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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和記醫院。

  陳山甚至沒來得及回家換下那身已經餿了的中山裝,就直接衝進了特護病房。

  走廊里站滿了人。

  不僅有現在的坐館阿明,還有不少早已經金盆洗手、如今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

  他們曾經都是九龍城寨里的爛仔,是跟著陳山從刀光劍影里殺出來的。

  見到陳山走來,所有人齊刷刷地低頭,讓開一條路。

  「大佬。」

  「山哥。」

  陳山沒有回應,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病房那扇緊閉的門。

  他在黑海敢跟美國艦隊硬碰硬,敢做空一個國家的貨幣,但此刻,他的腳步卻有些發沉。

  推開門。

  滴答、滴答、滴答。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單調而刺耳,像是在給生命做最後的倒計時。

  病床上,那個曾經精明幹練、總是拿著算盤在陳山耳邊念叨「細水長流」的老人,如今縮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的臉上布滿了老人斑,呼吸罩下,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九十三歲了。

  陳山走到床邊,輕輕握住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手很涼,像是在海里泡久了的浮木。

  「鬼叔。」陳山低聲喚道。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老人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渾濁的眼珠慢慢轉過來,聚焦在陳山臉上。

  原本黯淡無光的眼神,在這一刻竟然亮起了一絲迴光返照的神采。

  「阿……阿山……」

  鬼叔的聲音像是風箱裡的破布,漏著氣,但陳山聽清了。

  他摘下鬼叔的氧氣罩。

  這時候,這東西已經沒用了,只會擋著老人說話。

  「我在。」陳山蹲下身子,湊到鬼叔嘴邊,「航母帶回來了。轟炸機也帶回來了。咱們贏了。」

  鬼叔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像是笑的表情。

  「贏了……好……好啊……」

  老人的目光越過陳山,看向天花板,仿佛穿透了時光,看到了幾十年前的歲月。

  「阿山……有些話……再不說……就帶進棺材裡了……」

  陳山握緊了他的手:「你說,我聽著。」

  鬼叔喘了幾口粗氣,眼神變得有些渙散,又有些恐懼。那種恐懼不是對死亡,而是對某種深埋心底的記憶。

  鬼叔的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流進耳朵里。

  「其實我是個叛徒。」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山沒有驚訝,沒有鬆手,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是1942年……我也忘了是幾月……我就記得那天雨很大,就像要把天給捅漏了一樣……」

  鬼叔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拼圖一樣拼湊著那段血色的記憶。

  他是東江縱隊的交通員。

  那天,他在送情報的路上被日本人抓了。

  沒有審判,直接進了憲兵隊的水牢。

  「他們……拔了我的指甲……十根……全拔了……」鬼叔的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抓撓著,仿佛依然能感受到那種鑽心的疼,「然後是辣椒水……老虎凳……他們……穿過我的鎖骨……」

  陳山看著鬼叔那雙早已變形的手,指節粗大,指甲蓋確實是後來長出來的,扭曲得很難看。

  「我挺了三天。」

  鬼叔閉上眼,身體在微微發抖,「就三天。阿山……我真的……真的挺不住了。太疼了……我想死……可他們不讓我死……」

  「我招了。」

  只有三個字。

  卻像是有千鈞重。

  「我告訴了他們……那個聯絡點的位置。」鬼叔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悔恨,「那天晚上……老張……小李……還有剛生完娃的秀嫂……全死了。我聽到了槍聲……那是我的罪……」

  陳山依舊沉默,只是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輕輕擦去老人眼角的淚水。


  「可是……阿山……」鬼叔突然睜開眼,死死抓著陳山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我沒全招!真的!我沒全招!」

  「他們問我……軍火庫在哪……問我大部隊在哪……」

  「我帶他們去了……後山的亂墳崗。」

  鬼叔咧開嘴,露出僅剩的幾顆牙齒,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告訴日本人……軍火就在那下面埋著。他們去挖……結果挖出來全是死人骨頭……哈哈……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讓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後來呢?」陳山輕聲問。

  「後來……那個軍官氣瘋了。一刀捅穿了我的肚子……然後讓人把我拖出去……槍斃。」

  鬼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道貫穿傷,陳山以前見過,鬼叔總是說是以前混江湖被人砍的。

  「那一槍……打偏了點。或者是那個執行的偽軍手抖了。反正……我也暈死過去了。」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是被人背在背上的。」

  鬼叔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是敬義堂的劉老鬼。」

  「那個混蛋啊。」鬼叔喃喃自語,「吃喝嫖賭,收保護費,逼良為娼……什麼缺德事都干。平時我們看到這種人,是要唾一口唾沫的。」

  「可那天……他就像個收破爛的,在那個死人堆里翻。」

  「他看見我還有氣……就把我背起來了。」

  「我問他……你圖什麼?我是GCD……我是抗日的……」

  「那個混蛋……他一邊喘氣一邊罵我……說『去你媽的主義,老子只知道你是中國人』。」

  陳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年代。

  那個混亂、骯髒、卻又有血有肉的年代。

  「他把我背到了你們和義堂的門口。」鬼叔看著陳山,眼神慈祥,「那時候你爹是堂主。劉老鬼把你爹喊出來,說『這人硬骨頭,日本人沒弄死他,你個撲街要是救不活他,老子就把你堂口砸了』。」

  「然後他就走了。」

  「再後來……我就留在了和義堂。組織上我也聯繫不上……而且我也沒臉聯繫……」

  「我就想……替那個爛仔,替你爹,替死去的秀嫂他們……多活幾年。我想看著日本人滾蛋……想看著新中國成立……」

  鬼叔的聲音越來越小。

  「阿山……我是個軟骨頭……我對不起老張他們……」

  「我怕疼……真的太怕疼了……」

  陳山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人。

  他想起了自己在史書上看到的那些名字。那些光輝燦爛的名字。

  但更多的人,像鬼叔一樣。他們沒有名字,沒有墓碑。他們在酷刑下崩潰過,在深夜裡痛哭過,他們在泥潭裡掙扎過。

  但這不妨礙他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然想要騙鬼子一次。

  這也不妨礙一個無惡不作的黑道爛仔,在死人堆里背起一個素不相識的同胞。

  這就是那個年代的底色。

  不是非黑即白。

  是血淋淋的紅。

  「你不是逃兵。」

  「你是潛伏在敵後……等待黎明的戰士。」

  「現在,黎明早就到了。大船也回來了。」

  陳山湊到老人耳邊,聲音堅定有力,「你的任務,完成了。」

  「如果不是你後來幫我聯繫上組織,我也走不到今天。」

  陳山握緊老人的手:「那個年代,能活下來,就是英雄。能守住心裡的那點火種,沒讓它滅了,就是大英雄。」

  「真的?」鬼叔像個做了錯事期待原諒的孩子。

  「真的。」陳山點頭,「國家記得。我也記得。」

  鬼叔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舒展。

  像是卸下了背了半個世紀的千斤重擔。

  「那就好……那就好……」

  「阿山啊……那個劉老鬼前前後後救了十七個人啊,後來救人被日本人抓住……死得慘啊。我每年都在給他燒紙……」


  「以後……你幫我多燒一份……」

  「就說……那個被他從死人堆里背出來的書呆子……去找他喝酒了……」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化作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浪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尖銳的報警聲在房間裡迴蕩。

  他太累了。

  從1942年的那個審訊室,到1990年的這個病房,他走了整整四十八年。

  沒有驚天動地的告別,沒有慷慨激昂的遺言。一個膽小、怕疼、卻在最後關頭硬了一回的帳房先生,就這樣安靜地走了。

  陳山保持著握手的姿勢,足足過了一分鐘,才緩緩鬆開那隻已經失去溫度的手。

  劉貴同志,下輩子,找個不疼的時代,做個平平安安的帳房吧。

  他幫鬼叔合上眼皮,把被角掖好。

  然後,他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病床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這不是晚輩對長輩的禮。

  這是對一位在黑暗中掙扎了一生的無名戰士,最高的敬意。

  門推開了。

  阿念紅著眼眶走進來:「爸……鬼叔他……」

  「他這一輩子,活得太累了。」陳山站起身,替鬼叔整理好弄亂的衣領,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冽。

  「阿念,記住今天。這艘航母能回來,不是因為我有多少錢,也不是因為美國人發慈悲,是因為有無數個像鬼叔這樣的人,在咱們看不見的地方,把脊梁骨給國家墊上了。」

  陳山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悲喜,只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嚇人,「通知下去。」

  「風光大葬。」

  陳山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所有人再次低頭。

  「送鬼叔!」

  震耳欲聾的吼聲在醫院走廊里迴蕩,嚇得幾個護士臉色發白。

  陳山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

  霓虹燈已經亮起,那艘停在公海上的「瓦良格」號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那個巨大的鋼鐵怪獸,是國家的脊樑。

  而像鬼叔、像劉老鬼這樣的人,是這個民族的血肉。

  脊樑是硬的,血肉是軟的。

  但正是這些會疼、會怕、會流血的軟肉,包裹著那根硬骨頭,讓這個民族在五千年的風雨里,雖九死而未悔,雖重創而長存。

  「爸。」陳念走到他身後,遞過來一根煙。

  陳山接過煙,卻沒點。

  他看著那一窗繁華,突然說了一句讓陳念摸不著頭腦的話。

  「阿念,你說……這盛世,如他們所願了嗎?」

  陳念想了想那些飛機,那艘航母,還有即將回歸的這片土地。

  「我想,是的。」

  陳山笑了笑,把煙夾在耳朵上。

  「走吧。去吃碗雲吞麵。鬼叔生前最愛吃的那家,再不去,以後恐怕吃不到了。」

  兩個人影,一老一少,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而在他們身後,那個舊時代的江湖,那個關於背叛與救贖的故事,隨著那台心電監護儀的關機,徹底畫上了句號。

  唯有窗外的海風,依然在吹。

  那是從1942年的亂墳崗吹來的風,也是從1991年的航母甲板上吹來的風。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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