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日本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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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京,霞關。

  大藏省(日本財政部)大樓內,燈火通明。

  這裡是日本行政權力的中樞,此刻卻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巨大高壓鍋。走廊里全是奔跑的官僚,抱著文件的秘書跑丟了高跟鞋,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首絕望的交響曲。

  會議室的大門緊閉。

  煙霧繚繞,濃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竹下登坐在主位上,領帶已經被扯歪,那張平時在電視上總是帶著從容微笑的臉,此刻布滿了青灰色的胡茬和油光。

  他對面,坐著日本央行行長澄田智,以及野村、大和、日興、山一這「四大證券」的社長。

  「諸君。」

  竹下登的聲音沙啞,「交易所那邊已經確認了,系統將在明天上午九點恢復正常。現在的關鍵是,明天開盤怎麼走。」

  野村證券的社長田淵節也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手還在微微發抖:「大臣閣下,今天的拋壓太恐怖了。如果不限制賣出,明天一開盤,恐怕……」

  「不能限制!」

  央行行長澄田智猛地拍案而起,眼球上布滿了血絲,「如果限制賣出,就等於告訴全世界我們的市場出了問題!外資會跑得更快!日元的信用會瞬間崩塌!」

  「那怎麼辦?看著它跌?」田淵反問。

  「買。」

  竹下登吐出一個字,眼神陰鷙得可怕。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幾個金融巨頭。

  「大藏省已經協調了郵政儲蓄和養老金管理機構。明天一早,會有兩萬億日元的托底資金進場。」

  兩萬億。

  聽到這個數字,幾位社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國家隊下場了。

  「不僅如此。」竹下登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我已經以此名義,向各大商業銀行下達了行政指導。明天,所有銀行必須無限制地向證券公司提供拆藉資金。」

  「你們四大證券,給我把所有的自營盤都拿出來!給我頂上去!」

  「只要有人賣,你們就給我買!有多少吃多少!」

  竹下登猛地一揮手,儼然是戰場上揮舞指揮刀的瘋子將軍。

  「告訴國民,今天的宕機是外國黑客的惡意攻擊!是技術故障!日本經濟的基本面堅如磐石!」

  「只要明天把指數拉紅,恐慌就會消失。那些該死的空頭,會被我們用錢,活活砸死!」

  會議室里死寂了三秒。

  隨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帶著血腥味的低吼。

  「哈伊!」

  「為了大日本帝國!」

  「跟他們拼了!」

  這就是日本人的賭徒性格。在絕境面前,他們不會選擇退縮,而是會選擇梭哈。

  ……

  這一夜,東京無眠。

  NHK、富士電視台、朝日新聞……所有的喉舌都在瘋狂運轉。

  電視屏幕上,一位位經濟學家、名牌大學教授輪番登場。他們對著鏡頭,神情激昂,唾沫橫飛。

  「請國民放心!今天的下跌完全是系統故障引發的恐慌!」

  「大藏省已經出手!兩萬億救市資金已就位!」

  「這是抄底的最佳時機!相信政府!相信日本!」

  銀座的街頭大屏幕上,反覆播放著索尼創始人盛田昭夫的講話片段:「日本的技術是世界第一的,我們的資產價值是被低估的!」

  一種詭異狂熱的氣氛,開始在恐慌的廢墟上重新蔓延。

  居酒屋裡,原本愁眉苦臉的上班族們,看著電視裡的利好消息,眼裡的絕望逐漸變成了希望。

  「是啊,我們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

  「政府都出手了,肯定沒問題!」

  「明天一開盤我就去買!把今天跌的都賺回來!」

  「為了日本!乾杯!」

  希望。

  這是人類最美好的情感,也是最殘忍的毒藥。


  當所有人都相信明天會更好的時候,鐮刀,已經悄無聲息地舉到了頭頂。

  ……

  香港,中環。

  和記大廈頂層,那間封閉的密室里。

  空氣淨化器嗡嗡作響,幾十台顯示器的幽光照亮了陳山的臉。

  他手裡端著一碗剛剛送進來的雲吞麵,吃得津津有味。熱氣騰騰的白霧升起,模糊了他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王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叉燒包,一邊啃一邊盯著牆上的電視。

  電視裡,正是接收到的NHK國際頻道的信號。

  畫面上,竹下登正在召開新聞發布會,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讓任何一個投資者受損」。

  「嘖嘖嘖。」

  王虎咽下嘴裡的包子,一臉看傻子的表情,「山哥,這老小子還挺能忽悠。你看這幫日本人,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真以為明天能翻盤呢。」

  陳山喝了一口麵湯,抽出一張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

  「人不抱希望,就不會絕望。」

  陳山放下筷子,轉過轉椅,面對著一直在操作台前忙碌的大衛·陳和梁文輝。

  「文輝。」

  「在,山哥。」梁文輝推了推眼鏡,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異常明亮。

  「那個聲明,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梁文輝拿起一份文件,手微微有些抖,「路透社、美聯社、法新社的駐港記者都已經聯繫好了。我們在東京收買的那幾家小報,版面也留出來了。」

  陳山點了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凌晨四點。

  距離東京股市開盤,還有五個小時。

  這五個小時,是日本政府留給國民做夢的時間。

  「發吧。」

  陳山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山哥……」梁文輝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道,「這篇聲明發出去,您在日本苦心經營了四年的『財神』人設,就徹底崩了。以後我們再想進日本市場……」

  「誰說我要再進日本市場?」

  陳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璀璨,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個即將沉沒的島國。

  「文輝,你還是沒懂。」

  「財神,是給信徒拜的。」

  「當信徒都死光了,財神還要來幹什麼?」

  陳山轉過身,眼神里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我要做的,不是讓他們以後還信我。」

  「而是要讓他們,這輩子聽到『陳山』這兩個字,都會從骨子裡感到顫慄。」

  「發。」

  一個字,如驚雷落地。

  梁文輝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Action。」

  ……

  清晨六點。

  東京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

  各大報攤前已經排起了長龍。經過一夜的輿論轟炸,無數股民都想第一時間看到報紙上關於「政府救市」的詳細利好。

  然而。

  當第一批報紙被送到報攤,當送報員解開綑紮繩的那一刻。

  一張夾在《讀賣新聞》和《朝日新聞》中間的,並不起眼的英文報紙——《亞洲華爾街日報》,以及幾份以爆料著稱的東京晚報增刊,赫然印著一個驚悚的標題。

  《獨家:和記集團清倉離場!陳山斷言:日本已是死局!》

  轟——!

  仿佛一顆核彈,在清晨的東京街頭引爆。

  排隊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什麼?!陳桑跑了?!」

  「不可能!陳桑是我們的朋友!他說過看好日本的一萬年!」

  「假的!這一定是美國人的假新聞!」


  人們瘋狂地搶購報紙,手顫抖著翻開內頁。

  那裡,刊登著一份中英日三語的正式聲明。落款處,蓋著和記集團鮮紅的公章,還有那個他們無比熟悉的、被無數人供在神龕上的簽名——陳山。

  聲明的內容很短。

  字字如刀。

  「鑑於日本經濟嚴重的結構性泡沫,以及大藏省無視市場規律的行政干預,和記集團經慎重評估,認為日本市場已失去投資價值。」

  「對於日本經濟的未來,我本人持極度悲觀態度。」

  「凜冬已至,諸君好運。」

  最後那四個字。

  諸君好運。

  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一個相信「日本第一」的人臉上。

  如果說政府的救市宣言是一針強心劑,那麼陳山的這份聲明,就是直接拔掉了病人的氧氣管,順便還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

  恐慌?

  不。

  此刻在東京蔓延的,不再是恐慌。

  是信仰崩塌後的虛無。

  那個帶著他們賺錢,那個被他們視為唯一真理的男人,那個在電視上告訴他們「泡沫是鑽石」的「財神爺」……

  跑了。

  不但跑了,還反手判了日本死刑。

  「騙子!大騙子!!」

  銀座街頭,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突然跪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手裡緊緊攥著那份報紙,指甲摳進了肉里。

  「把我的錢還給我!那是我的養老金啊!」

  「八嘎!陳山!你不得好死!」

  憤怒和絕望,如同瘟疫般,瞬間吞噬了整個城市。

  ……

  大藏省,大臣辦公室。

  「啪!」

  一隻名貴的有田燒茶杯,被狠狠地摔在牆上,炸得粉碎。

  竹下登站在辦公桌前,渾身發抖。他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份傳真過來的聲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混蛋!混蛋!!」

  竹下登咆哮著,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在這個時候發這種東西?!」

  「這是宣戰!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的宣戰!」

  他對面,央行行長澄田智已經癱軟在沙發上,面如死灰。

  「完了……」澄田智喃喃自語,「全完了。」

  「什麼兩萬億救市,什麼行政指導……在這個聲明面前,都是廢紙。」

  「陳山的影響力太大了……他是散戶的神。神都跑了,誰還會買?」

  竹下登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得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封鎖消息!立刻封鎖消息!」

  「讓電視台不許播!把報紙都收回來!」

  旁邊的秘書顫顫巍巍地說道:「大臣閣下……來不及了。路透社的電訊已經發遍了全球,現在華爾街、倫敦都知道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現在各大銀行的提款機前,已經排起了長隊。民眾……民眾在拋售日元,兌換美元。」

  擠兌。

  這個詞像是一把冰錐,狠狠地刺進了竹下登的心臟。

  一旦發生擠兌,銀行體系就會崩潰。那時候,別說救股市,連國家都要破產。

  「電話!給我電話!」

  竹下登撲到辦公桌前,抓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甚至稱兄道弟的號碼。

  只要能聯繫上陳山,只要能讓他改口,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

  「嘟……嘟……嘟……」

  電話通了。

  竹下登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餵?陳桑!我是竹下!我是竹下啊!」

  竹下登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那是權力者在絕境面前最後的卑微,「陳桑,這是一個誤會!我們還可以談!只要您撤回聲明,我們可以給您更多的地皮!我們可以給您免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傳來一個冷漠的、帶著職業化口吻的女聲。

  「對不起,竹下先生。」

  「陳先生正在休息,他不接見任何人。」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迴蕩,如同來自地獄的嘲笑。

  竹下登拿著話筒,僵在原地。

  他緩緩地、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窗外,清晨的陽光終於穿透了雲層,照在東京塔上。

  但竹下登知道。

  太陽,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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