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烈士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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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蛇口工業區。

  八十年代的陽光熾熱而直接。

  空氣里,瀰漫著塵土、汗水和水泥攪拌後的獨特氣味。推土機的轟鳴聲、打樁機的撞擊聲、工人們夾雜著各地方言的號子聲,交織成一曲野蠻生長的狂野交響樂。

  一輛黑色的虎頭奔,與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

  它停在一片臨時工棚外的土路上,車窗搖下,露出王虎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沒有下車,只是看著不遠處。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戴著一頂黃色安全帽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跟一個老工程師比對著一張巨大的建築圖紙。

  年輕人很高,很瘦,皮膚被南中國的太陽曬成了黝黑的古銅色。

  當年蘇晚晴抱著襁褓里的他,問陳山,孩子叫什麼。

  陳山看著窗外的維多利亞港,看了很久。

  他說,就叫陳念吧。

  思念的念。

  汗水浸透了陳念後背的衣衫,在塵土的混合下,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節點,眉頭緊鎖,似乎在跟老工程師激烈地爭論著什麼。

  他的語速很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持,那股子犟勁,讓王虎的眼神有些恍惚。

  像。

  太他媽像了。

  除了那份不諳世事的青澀,那股子神態,跟三十年前,剛剛在九龍城寨嶄露頭角的陳山,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王虎默默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牙籤,叼在嘴裡。

  他已經在這裡看了半個小時了。

  最終,似乎是老工程師被說服了,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豎起了大拇指。

  年輕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那笑容乾淨純粹。

  王虎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阿念。」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正在喝水的陳念猛地回過頭。

  當他看清來人時,臉上露出了混雜著驚喜和一絲拘謹的表情。

  「王……王叔?」

  他放下手裡的搪瓷大水杯,快步走了過來,有些手足無措地在滿是灰塵的褲子上擦了擦手。

  「您……您怎麼來了?」

  王虎看著他,看著他額頭上被安全帽勒出的紅印,看著他乾裂的嘴唇,看著他那雙清澈見底,卻已經有了幾分疲憊的眼睛。

  王虎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習慣了殺人,習慣了流血,習慣了在談判桌上拍碎別人的骨頭。

  但他唯獨不習慣看到眼前這個孩子,受這種苦。

  「路過,順便來看看你。」王虎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沙啞。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樣,揉揉他的腦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孩子,長大了。

  已經比他還高了。

  「走,找個地方吃飯。」王虎說。

  「不了王叔,工地上馬上要開飯了,伙食很好的,有肉。」陳念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的炊煙,「您別破費了。」

  王虎的眉頭,皺了起來。

  「讓你走就走,哪那麼多廢話!」他習慣性地拿出了在和記發號施令的口氣。

  陳念被他吼得一愣,隨即低下頭,沒再說話。

  王虎立刻就後悔了。他放緩了語氣,拍了拍陳念的肩膀,那肩膀瘦削,但很結實。

  「叔好久沒見你了,陪叔喝兩杯。」

  ……

  工地附近唯一一家還算乾淨的小飯館。

  幾個簡單的炒菜,一瓶二鍋頭。

  王虎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就幹了半杯。

  辛辣的液體燒得他喉嚨火辣辣的疼。

  陳念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來。

  王虎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神複雜,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王虎看著對面正在埋頭扒飯的陳念,沉聲問道,「新加坡不好嗎?國立大學建築系第一名,多少世界頂級的設計所搶著要你,跑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吃灰?」

  陳念咽下嘴裡的飯,抬起頭,看著王虎。

  「王叔,我媽……她不知道我回來了吧?」

  「不知道。」王虎搖了搖頭,「你要是讓她知道你在這,她能過來打斷你的腿。」

  陳念又扒了兩口飯,忽然停下筷子,抬起頭,看著王虎。

  「王叔,我爸……他最近怎麼樣?」

  王虎的心,咯噔一下。

  他臉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擠出一個笑容:「老樣子,在外面忙著呢,打……打怪獸嘛。你懂的。」

  陳念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王虎從未見過的,極其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王叔。」

  「我爸……他是不是已經犧牲了?」

  「哐當!」

  王虎手裡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半杯白酒灑了出來。

  他的瞳孔,在一瞬間劇烈收縮。

  「你……你這孩子!瞎說什麼!」

  王虎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被踩到尾巴的獅子,「你爸好好的!他在外面……在外面執行很重要的任務!」

  這是他說了快二十年的謊言。

  從陳念五歲記事起,每一次去新加坡,每一次孩子睜著天真的大眼睛問「爸爸去哪了」,他都用這個謊言來回答。

  你爸爸是個大英雄。

  你爸爸在外面打怪獸,保衛國家。

  等任務完成了,他就會回來看你。

  以前,孩子總是信的。

  可現在,坐在他對面的,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怪獸」故事哄騙的孩子了。

  陳念沒有被王虎的咆哮嚇到。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傷和瞭然。

  「王叔,我二十歲了,不是小孩子了。」

  陳念的聲音很輕,卻刺破了王虎所有的偽裝。

  「你每次來新加坡看我,都這麼說。」

  陳念的目光,從王虎的臉上移開,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工地,聲音里沒有埋怨,只有一種探尋真相的執著。

  「你說,他是個大英雄,在外面執行很危險的任務,不能回家。」

  「你說,他讓我好好讀書,聽媽媽的話。」

  「你說,等他打完了怪獸,就回來陪我。」

  陳念每說一句,王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王叔,你別騙我了。」

  陳念轉回頭,重新看向王虎,目光灼灼。

  「我爸爸……他是不是已經犧牲了?」

  「我回來之前,在新加坡大學的圖書館,把所有能找到的,關於新中國建立之後的歷史,都看了一遍。」

  「我知道,從抗日戰爭、韓戰,到後來的邊境衝突,再到那些我們看不見的,在秘密戰線上的鬥爭……這個國家,能有今天,是無數人拿命換回來的。」

  「犧牲,才是常態。」

  王虎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只能死死地盯著陳念,心臟狂跳。

  「小時候,我信你的話。我以為我爸爸是超人,是孫悟空,總有一天會駕著七彩祥雲回來接我。」陳念的嘴角露出苦澀的笑意。

  「後來我慢慢長大了,開始懷疑。為什麼別人的爸爸都有周末,都有假期,我的爸爸卻永遠在『出任務』?他是國家的,不是我的嗎?」

  「再後來,我看到書上寫的那些烈士。他們很多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他們的家人,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埋在哪裡。」

  陳念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灘灑出來的酒上。

  「王叔,你每次來看我,都跟我說,我爸爸是個英雄。是個為了國家,可以連家都不要的英雄。」

  「前幾年,您每次喝醉了,都會拉著我說,讓我一定要爭氣,要對得起我爸。」


  「我以前不懂,現在我懂了。」

  陳念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一個讓您這樣的人,都發自內心敬佩的英雄,一個二十年都不能回家的英雄,他的任務,該有多危險?」

  「這樣的任務,九死一生。」

  「所以,他大概率是……回不來了,對嗎?」

  王虎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想反駁,想大聲告訴他不是,想再說一遍那個「打怪獸」的謊言。

  可是,看著陳念那雙清澈、認真,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他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看著他用最冷靜的邏輯,一步步地,將自己編織了二十年的謊言,撕得粉碎。

  他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你爸活得好好的!他就在離你不到二十公里的地方!他比你想像的,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想像的,都更強大!

  可是,他不能。

  陳山的命令,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頭。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他們才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活著。」

  「讓他恨我,總比讓他跟我一起死強。」

  王虎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捏得骨節發白。

  他猛地端起酒杯,將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卻壓不住心頭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

  陳念看著王虎的反應,眼神中的最後一絲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猜對了,是嗎?」

  「不……不是……阿念,你別胡思亂想!」王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沙啞得不像話,「你爸他……他好好的!」

  「王叔。」陳念打斷了他,臉上反而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你不用再為難了。」

  「那麼多革命先烈,為了建立一個新中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就犧牲了。」

  「你告訴我,我爸爸是個大英雄。那他執行的,一定是最高級別的,最危險的任務吧?」

  王虎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執行這種任務的英雄,有多少,是能活著回來的呢?」陳念的邏輯清晰得可怕,也殘忍得可怕。

  「所以,『在外面執行任務』,『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跟家人聯繫』……這些話,都是用來安慰烈士家屬的,對不對?」

  他看著王虎,一字一句地問。

  「我爸爸,是烈士,對嗎?」

  王虎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出頭,本該在享受青春的年輕人,卻用這樣冷靜的方式,在剖析自己父親的「死亡」。

  王虎的沉默,在陳念看來,就是默認。

  陳念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少年時代所有幻想的破滅,有得知真相的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包袱的解脫,和一種油然而生的……自豪。

  「怪不得。」陳念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怪不得我每次考試拿第一,媽媽都那麼高興,她說,爸爸知道了,一定會為我驕傲。」

  「原來,他是真的在天上看著我。」

  王虎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轉過身,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王叔,你哭什麼。」陳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而堅定,「我應該為他感到驕傲。」

  王虎沒有回頭。

  「現在我明白了。」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他們都有爸爸,我沒有。我很羨慕,甚至有些……怨他。」

  「我不是沒有爸爸。我的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把自己的命,都給了這個國家。」

  「那我,作為烈士的後代,怎麼能躲在新加坡,心安理得地享福呢?」

  「所以我回來了。」

  「王叔,你別告訴我媽媽。她會擔心的。」


  「我要留在這裡。」陳念站起身,看著眼前這片巨大的,充滿了噪音和塵土的工地,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的專業是建築。國家現在要搞四個現代化,到處都需要建設。這裡,就是我的戰場。」

  「我爸爸,還有千千萬萬像他一樣的英雄,用命給我們換來了今天。」

  「我作為烈士的後代,我有什麼資格躲在國外,享受安逸的生活?我有什麼資格去住高樓大廈,開漂亮汽車?」

  「我學的,是建築。那我就應該回到這片最需要建設的土地上!」

  「我爸爸沒能走完的路,我來替他走!」

  「他沒能親眼看到的那個美好人間,我來親手,一磚一瓦,把它建出來!」

  「王叔,你放心。」陳念看著目瞪口呆的王虎,鄭重地說道。

  「我不會給他丟人的。」

  「我不能丟了我們烈士家屬的臉面!」

  說完,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沒動的茶水,對著王虎,鄭重地一敬。

  然後,一飲而盡。

  像是,在跟那個已經「犧牲」的父親,立下一個誓言。

  王虎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為他的動作,被撞得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

  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重重地拍在桌上,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飯館。

  他怕。

  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鐘,就會忍不住,把所有的真相,都吼出來。

  他一路狂奔,沖回那輛虎頭奔里,然後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方向盤上。

  「嗚——」

  喇叭發出一聲沉悶而悠長的悲鳴,像是一頭受傷野獸的嗚咽。

  王虎趴在方向盤上,這個在香港黑白兩道,殺人都不眨眼的男人,此刻,肩膀卻在劇烈地聳動著。

  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通紅的眼眶裡,決堤而出。

  山哥啊山哥……

  你聽到了嗎?

  你那個你不敢認的兒子,他把你,當成了他一輩子的信仰!

  他以為你是烈士!

  他正踩著你鋪好的路,以你為榮,為你……在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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