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雪梨羹與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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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外,歡呼聲仍未停歇,「新皇萬歲」、「大秦萬勝」的呼喊隱約傳來。

  趙銘還在旁邊興奮地喋喋不休,暢想著將來科舉改革、寒門更容易出頭的景象。

  左思聽著,依舊不太能完全理解那種澎湃的激情。

  但他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肉香,看著窗外明媚了許多的陽光,心裡模模糊糊地覺得:

  這個「啟泰」元年,至少……能經常吃到加肉的湯餅,好像也挺不錯的。

  他難得地,衝著仍在激動的趙銘,真心實意地,露出了一個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簡單的笑容。

  時代洪流奔湧向前,有人洞若觀火,有人懵懂隨行。

  而無論時代洪流的喧囂或個體命運的懵懂,新的一天,確鑿無疑地到來了。

  隨著秦昊在神京正式登基,改元啟泰,定國號為大秦,整個天下陷入了一種緊繃的寂靜之中。

  南方的幾位藩王,西北稱雄的流寇首領,仿佛約好了一般,不約而同地收縮了觸角,放緩了挑釁,甚至主動遣使上表,言辭恭順,貢品豐厚。

  表面看去,似是懾於遼原之戰後大秦兵鋒之盛,不敢攫其鋒芒。

  但朝堂之上稍有見識的人都心知肚明,這份寂靜之下,是各方勢力冷眼旁觀的盤算。

  朝廷,暫時打不起了。

  自秦昊入主中樞以來,北疆大戰連場,京營整編、軍械革新、功臣封賞、陣亡撫恤……哪一項不是吞金巨獸?

  若非秦昊以鐵腕手段,通過「肅貪」、「追贓」等名目。

  從前朝遺老、巨賈豪紳乃至劉子然父子留下的龐大貪腐網絡中,榨取出驚人的財富以充國用,大秦的財政早已在凱旋的歡呼聲中轟然崩潰。

  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前朝積弊養肥的蠹蟲,為這個新朝艱難地續了命。

  若要論富庶,未經大戰蹂躪的江南,才是真正的膏腴之地。

  北方歷經戰亂,民生凋敝,與承平已久、商貿繁盛的南方不可同日而語。

  戰爭對經濟的摧毀是近乎永久性的,正如朝中老臣私下議論。

  若將揚州那樣的錢糧重地置於戰火之中,不需一年,便是遍地焦土,數十年也難復舊觀。

  然而,承平日久,也易生懈惰與腐敗。

  若說前朝後期,北兵在邊患催逼下尚存幾分悍勇,那久疏戰陣的南兵,在真正的虎狼之師面前,恐怕不堪一擊。

  如今南方諸藩賴以苟安的,無非是長江天塹,以及……朝廷府庫已然見底的現實。

  秦昊何嘗不想飲馬長江,一舉底定南方?

  每每看到戶部呈報的南方各州府歲入、鹽鐵茶稅數額,再對比自家空空如也的國庫,他都覺得心口發悶。

  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能養活多少新軍,推行多少新政!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仗,打得太狠,錢,花得太快。

  即便有和珅這般善於周轉騰挪、甚至稱得上「理財鬼才」的人物執掌戶部,也經不起北疆一場國運之戰那般消耗。

  秦昊登基後重啟的諸多新政。

  興修水利、鼓勵墾荒、廣設蒙學、扶植匠造……樁樁件件都需要錢。

  戰爭期間暫停的一些長遠計劃,如今也必須重新提上日程。

  結果就是,國庫寅吃卯糧,捉襟見肘。

  朝會上,大臣們的目光時不時就會「不經意」地瞟向皇帝。

  誰都知道,陛下有自己的「內帑」,抄家所得的金銀珍玩,不少都充實了那裡。

  於是,奏請「暫借內帑以紓國用」的摺子,便雪片般飛來。

  秦昊能怎麼辦?

  也只能一邊肉疼,一邊「深明大義」地從自己的私房錢里往外掏。

  皇帝當成這樣,也著實令他有些無奈。

  登基後的日子,遠比想像中更加忙碌。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早朝、召對、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審閱新政細則、接見各方使節……常常忙到深夜,甘露殿的燈火通明。

  莫說「後宮佳麗三千」,便是去謝知薇或貴妃林舒月宮中的次數也屈指可數。


  若非謝、林二女皆是聰慧明理之人,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只怕前朝未亂,後宮先要生出是非來。

  這日午後,謝知薇領著兩名貼身宮女,提著朱漆食盒,再次來到甘露殿外。

  殿前守衛的羽林郎自然認得這位溫婉端莊的賢妃娘娘,但仍一絲不苟地入內通稟。

  不多時,大太監夏德全快步迎出,躬身行禮,低眉順眼:

  「娘娘來了,陛下剛批完一批摺子,正在殿內歇息。您請隨奴婢來。」

  謝知薇微微頷首,從宮女手中接過食盒,示意她們在外等候,獨自一人隨夏德全踏入殿中。

  甫一進殿,午後略顯熾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欞灑入,讓她微微眯了下眼。

  隨即,她便看到那道身著明黃常服的身影,並未如往常般伏於案牘之後,而是背對著殿門,負手立於懸掛的巨大輿圖前,似乎在凝神思索,又似只是借著踱步舒展筋骨。

  似是聽到了腳步聲,秦昊轉過身來。

  或許是光影的緣故,謝知薇覺得他臉上慣常的凝重疲憊之色,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似乎被一抹真實的、輕鬆的笑意沖淡了些許。

  更讓她有些意外的是,秦昊竟主動舉步,朝她迎了過來。

  這在以往是極少見的。

  皇帝自有皇帝的威儀,即便夫妻,通常也是她行禮問安,他頷首回應。

  「陛下。」

  謝知薇壓下心中一絲訝異,依禮微屈膝。

  秦昊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輕輕扶起:

  「你也不必多禮。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他的手掌溫暖乾燥,帶著粗厚的繭子。

  「臣妾見近日天光燥熱,陛下操勞,便命小廚房燉了冰糖雪梨羹,最是潤肺清心。」

  謝知薇溫聲答道,順勢將食盒遞上,「陛下趁熱用些吧。」

  秦昊接過食盒,卻未立刻打開,而是牽著謝知薇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旁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嘆了口氣:

  「還是你知朕。這幾日,摺子看得朕頭昏腦漲,儘是些要錢的、哭窮的、喊難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近乎抱怨的隨意,像是在對妻子訴說尋常煩惱。

  謝知薇心中微暖,柔聲道:「陛下初登大寶,百廢待興,千頭萬緒,自是辛勞。但也需顧惜龍體。」

  她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提起,「方才臣妾來時,似乎瞧見樞密院盧大人和戶部的和大人,在外殿候著?」

  秦昊揉了揉眉心:「正是。一個來要明年邊軍的預算,一個來哭訴各地春荒請賑的銀子還沒著落。

  其他地方的歲貢倒是送來了些,杯水車薪。」

  他看著謝知薇打開食盒,端出那盅瑩潤剔透的羹湯,香氣淡淡飄散,忽然問道:

  「知薇,你說,這天下最難得的是什麼?」

  謝知薇一怔,將調羹輕輕放在他手邊,思索片刻,道:

  「臣妾愚見,於百姓,是太平日子;於君王……」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望著秦昊,「或是『時機』?」

  秦昊拿起調羹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她:「哦?細細說來。」

  「陛下銳意革新,志在掃除積弊,開創盛世。

  然北疆方定,國庫空虛,人心雖附,根基未穩。

  南方富庶,卻隔天塹,且有藩王觀望。

  西北未平,宛如癰疽。

  此非大舉興兵或全面變革之時。」

  謝知薇聲音輕緩,卻條理清晰,「臣妾聽聞,南方送來的貢品中,蘇杭絲綢、江西的瓷器、閩地茶葉,皆精美絕倫,價值不菲。

  其民富商賈,可見一斑。

  眼下與其強求速統,不如……藉此『寂靜』,穩固北方,疏通漕運,鼓勵互市,讓江南之財富,徐徐流入朝廷。

  待國庫充盈,兵精糧足,人心徹底歸附,再圖南下,或可事半功倍。

  此所謂……等待並創造『時機』。」

  她並非干政,只是以妻子的身份,說出自己的觀察和理解。


  秦昊靜靜聽著,舀起一勺雪梨羹送入口中,清甜溫潤,似乎連心頭的煩悶也散去些許。

  「等待時機……」

  秦昊低聲重複,眼中銳利的光芒微微收斂,化作深沉的思量,「知薇所言,不無道理。急,是急不來的。

  只是這『徐徐圖之』,亦需有『圖之』之法。

  盧靖和和珅今日來,怕就是要逼朕拿出這『法子』。」

  他將羹湯飲盡,放下湯盅,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果決:

  「讓他們進來吧。這國庫的空洞,南方的富庶,西北的隱憂……總得有個了斷。」

  謝知薇知趣地起身:「那臣妾先行告退,不打擾陛下商議國事。」

  秦昊點點頭,目送她端莊的背影離去。

  殿門外,盧靖與和珅的身影已然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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