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登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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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官府大衙!

  陳平的身影,比凱旋的大軍更早出現在這座邊關重鎮。

  盛京城破,大局已定,後續的肅清與安撫自有盧靖和一眾將領負責。

  他這位秦王麾下最鋒利的「刀」,便無需再留在前線。真正的戰場,已然轉移。

  堆積如山的文卷、亟待釐清的帳目、雪花般飛來的請功文書……戰後遠比戰時更為繁雜。

  身為秦昊親自派往前線的他,兼領檢查整個前線大軍之責,陳平深知,凱旋的榮耀之下,往往是貪腐與混亂滋生的溫床。

  那些虛報的戰功、剋扣的賞賜、冒領的撫恤,在以往的軍隊中幾乎是心照不宣的「慣例」。

  但如今,時代變了。

  陳平坐在案後,燭火映著他冷峻的側臉。他一份份核對著前線送來的斬獲清單與請功名冊,指尖不時划過幾個可疑的數字,眼神銳利如鷹。

  「傳令,第三營所報斬首數目,與後勤回收的兵器甲冑對不上,著即覆核,所有經手人一律暫扣,分開問話。」

  「幽州府庫撥付的五千石犒軍糧,追蹤最後發放記錄,我要看到每一個士卒簽收的畫押。」

  他的命令一條條發出,平靜而冷酷,不帶絲毫感情。

  屬下官員噤若寒蟬,他們知道,這位陳大人手中握著的,不僅是筆墨尺牘,更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利劍。

  秦王殿下要的,是一支功勞清清楚楚、賞罰明明白白的乾淨的軍隊。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陳平偶爾會抬眼,對身邊的心腹低語,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殿下以武立國,軍隊便是國朝的脊樑,更是殿下手中最鋒利的劍。

  若讓蛀蟲腐蝕了劍身,劍鋒再利,也終有折斷的一日。」

  他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鐵:

  「沒有這支絕對忠誠、絕對服從的強軍在手,縱使坐上那個位置,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天下……從來只認刀把子,不認空架子。」

  窗外,幽州的夜色深沉。

  陳平案頭的燈火,卻要亮到很晚。

  他在用一種沉默而高效的方式,為秦昊擦拭著那把即將震懾天下的「劍」,確保其光寒依舊,鋒芒無垢。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黎明已至。

  翌日,大朝會。

  太極殿內,文武百官依序肅立,氣氛卻與往日大不相同。

  一種山雨欲來的沉寂與暗流,瀰漫在巨大的殿宇之中。

  垂簾之後,年幼的皇帝與面色平靜的太后如同精緻的木偶。

  御階之側,秦王秦昊一身玄色蟒袍,平靜地接受著百官的朝拜,他所在之處,便是權力的絕對中心。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夏德全尖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幾位官員出列,稟報了南方漕運疏通、春耕準備等幾項尋常政務,過程平穩得近乎詭異。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風暴尚未開始。

  終於,兵部官員手持一份加急文書,高聲稟報:

  「啟稟殿下,幽州八百里加急,刑部尚書陳平陳大人呈報前線最終核驗戰果!」

  殿內頓時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那官員展開文書,聲音洪亮,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遼原、盛京兩役,經詳細核查,累計陣斬、俘獲女真八旗主力並僕從軍,共計八萬七千餘級!

  繳獲完好戰馬四萬三千匹,甲冑、兵器、糧秣、金銀不計其數!

  我軍將士陣亡兩萬一千餘人,傷者四萬餘,撫恤名錄已初步厘定!」

  「另,盧靖大將軍已整肅完盛京,正押解重要俘獲、繳獲,率得勝之師啟程,預計半月後,可抵京郊!」

  一連串的數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這是滅國之功!煌煌戰果,無可置疑!

  一些老臣眼皮直跳,他們知道,攜此潑天軍威回朝的軍隊,將擁有何等的分量。

  秦昊微微頷首,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

  平淡,卻更顯掌控一切的自若。


  戰報奏畢,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隨即,仿佛收到了某個信號,御史行列中,一名官員猛地出列,聲音激憤:

  「臣彈劾戶部侍郎張桓!去歲撥付幽州的冬衣銀兩,帳目不清,有中飽私囊、剋扣軍需之嫌!此乃動搖國本之罪!」

  被點名的張桓臉色煞白,倉皇出列辯駁:「血口噴人!帳目皆有據可查!」

  「有據可查?」

  另一名官員冷笑出列,「臣亦要彈劾工部郎中李庸,借修築邊防工事之機,虛報石料款項,其心可誅!」

  「你……你這是誣陷!」

  一時間,殿內如同沸水潑油,彈劾與攻訐之聲四起。

  你舉報我貪墨,我揭發你瀆職,往日同僚頃刻間撕破臉皮,許多陳年舊帳、官場恩怨被翻到明面。

  場面看似混亂,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與其說是突然爆發的正義感,不如說是在新舊交替之際,一種急於撇清關係、甚至踩著他人在新朝謀取位置的瘋狂表演。

  舊日的秩序和默契,正在這赤裸裸的攻訐中迅速崩解。

  秦昊在其上,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並未出言制止,只是那眼神,越發深邃冰冷。

  就在這紛亂達到頂峰時,武將行列中,一聲如同虎豹般的怒吼炸響:

  「都他娘的給老子閉嘴!!」

  牛皋大踏步出列,一身甲冑嘩啦作響,他環視那些爭吵的文官,滿臉鄙夷:「嘰嘰歪歪,吵個沒完!如今最要緊的事不說,盡扯這些雞毛蒜皮!」

  他猛地轉身,面向秦昊,單膝轟然跪地,抱拳過頂,聲音震耳欲聾:

  「殿下!女真已滅,天下歸心!

  俺老牛是個粗人,不懂那麼多彎彎繞繞,就認一個死理。

  這能帶領咱們打勝仗、安天下的人,才配坐那最高的位子!」

  他抬起頭,眼神熾熱而真誠:

  「殿下!為了這江山社稷,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請您做順天應人,登基為帝,開創咱這世道的萬世太平!」

  如同巨石投入湖面,餘波未平,更大的浪潮已然掀起。

  隨著牛皋帶頭,殿內所有武將,無論品級高低,齊刷刷出列,甲冑碰撞之聲連成一片,他們如同最堅定的磐石,齊齊跪倒,聲浪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臣等懇請秦王殿下,順應天命,登基為帝,正位九五!」

  垂簾之後,太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幼帝茫然無措。

  秦昊緩緩站起身。

  他目光掃過跪滿大殿的文武,掃過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御座,最後,落在殿外遼闊的天空。

  沉默,仿佛持續了永恆。

  終於,他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終結一個時代、開啟一個時代的重量:

  「眾卿……且起。」

  「此事……容孤,再思之。」

  他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這,便足夠了。

  退朝的鐘聲響起,但所有人都知道,舊的朝已然結束了。

  而一個新的時代,已然在今日的朝堂上,露出了無可逆轉的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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