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自作聰明
穿布衫的中年男人邁著方步走進教室，他個子不高，小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撇著，下巴上的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謝建柏。」
說著，拿起粉筆在後面黑板上寫著謝建柏三個字。
謝建柏把手裡的名單往講台上一放，紙張 「嘩啦」 響了一聲。他摸了摸山羊鬍，小眼睛在鏡片後閃了閃：「現在分配座位，所有人到走廊上站好。」
『轟嗯』。
幾下響聲，教室里頓時亂成一團，學生們紛紛你笑我笑的站好。
謝建柏眉頭皺了皺：「站齊了！像什麼樣子？」 他用戒尺敲了敲牆壁，「接下來我念名字，被叫到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父親的工作，聽清楚了？」
底下人齊刷刷的說道：「清楚了。」
謝建柏點點頭，翻開名單，清了清嗓子：「郭宏。」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往前邁了一步，挺了挺肚子：「老師，我叫郭宏，家裡開飯館的，松鶴樓就是我家的！」 他的聲音洪亮。
謝建柏的小眼睛亮了亮：「嗯，不錯，你坐中間那兩排。」
「張文軒。」
一個穿綢布褂子的男孩站出來，慢條斯理地說：「老師，我父親是做布料生意的，杭城大半的布莊都從我家進貨。」
「也坐中間。」 謝建柏揮了揮手。
接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到。
家裡開錢莊的、做茶葉生意的、當綢緞莊老闆的，學生們報出的家世一個比一個體面，謝建柏的笑容也越來越殷勤，安排的座位不是中間就是前排。
「安淑珍。」
安淑珍往前一步，聲音清脆：「老師，我叫安淑珍，父親是杭城銀行行長。」
謝建柏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山羊鬍都抖了抖，臉上的褶子堆成了花：「好！好！安同學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孩子，快，坐第一排！」 他親自指了指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就這樣，他一直問著。
直到胡文海。
「胡文海。」
胡文海往前站了站，脊背挺得筆直：「我叫胡文海。」
謝建柏眯起眼睛：「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胡文海的聲音不高不低：「我父親講過，不能說。」
「不能說？」 謝建柏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上下打量著胡文海，見他穿著青布褂子，料子普通，不像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孩子。
可再看胡文海的神情，坦然得很，沒有絲毫慌亂，倒像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這可不是普通人家孩子能有的氣度。
他心裡打起了嘀咕：難不成是哪個官員的孩子？故意低調來上學的？
謝建柏遲疑了。
旁邊的安淑珍突然開口：「老師，胡文海是我的朋友，我認識他。」
謝建柏一聽，頓時鬆了口氣。能和銀行行長的女兒做朋友，家世肯定差不了。他連忙笑道：「既然是安同學的朋友，那就坐安同學旁邊吧。」
下一個是，他翻了翻名單。
「包國維。」
包國維愣了一下，才慌慌張張地往前挪了挪，低著頭小聲說：「我......我叫包國維。」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謝建柏的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包國維微微張嘴，「我，我......」
他眼睛轉了轉，「我父親也不讓說。」
這話一出，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竊笑。
謝建柏撇了撇嘴，眼裡滿是不屑，胡文海態度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受過教養的人物，可這包國維，說話都結結巴巴，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也學人家擺架子？
謝建柏搖了搖頭，也不說多說什麼，「既然如此，你坐最後一排吧。」
「他那個樣子，定然是不好意思說了！」
不知是誰說出的這句話，引得周圍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看他爹準是拉黃包車的！」
「不對，說不定是掃大街的呢！」
「跑堂的！肯定是跑堂的！」
謝建柏敲了敲桌子，「安靜，安靜！」
包國維突然漲紅了臉，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這一刻，無比的渴望自己父親是個大商人，又有些惱火，憑什麼胡文海能坐前面，而他坐後面。
他想將胡文海的情況說出去，兩個人被嘲笑，總比他一個人要好，剛抬起頭，可是看到老師那威嚴的表情，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只好默默地拿起布包，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
胡文海搖了搖頭，不想去幫忙。
進了教室，兩個座位也不商量一下，就直奔前排而去，坐下後就轉頭不看他，這樣的性格，為什麼要幫？
不相干罷了。
謝建柏敲了敲案板：「好了，那個，胡文海，你帶上班裡的男生，和我一起去教務處搬書。」
「是，先生。」
他回過頭，對著後面的人說：「班裡的男生，自覺根據身高，從低到高排成一條隊伍，跟在我身後。」
看到他指揮的井井有序，又更認同他父親是在公務部門工作的，不禁對自己的眼光越發佩服了。
隊伍里，一個小個子男孩緊緊跟在胡文海身後，他叫井息，是班裡最矮的。
「哎，」 井息拉了拉胡文海的衣角，「你家到底是做什麼的？」
「不能說。」 胡文海淡淡道。
井息撇撇嘴，從口袋裡掏出塊用金色錫紙包著的東西，得意地晃了晃：「你看這是什麼？巧克力！我爸從國外帶來的，國內沒幾個人吃過呢！」 他把巧克力遞過來，「給你嘗嘗？」
胡文海接過來，看了看錫紙上面的字：「瑞士蓮的？」
井息驚訝地睜大眼睛：「你認識？」
「嗯，」 胡文海把巧克力放進褲兜，道了聲謝。
「這東西不算稀罕，上海、廣州的洋行里有賣的，就是貴了點。」
井息撓了撓頭，「放學後你去我家玩吧，我家有好多洋玩具，還有會說話的留聲機呢！」
「不了，」 胡文海搖搖頭，「我想留在教室看書。」
「我也勸你多讀些書，一看你家裡就是做生意的，在這裡，你讀書讀得好，將來是能當官的，你願意繼續做生意人，還是去從事公務？」
井息愣了愣，他見過父親低三下四求人的模樣，低聲說了句：「謝謝。」
也不提去玩的事了。
一群人來到教務處，抱著一摞摞課本往回走，那些課本是嶄新的，封面上印著 『國文』『算術』 字樣。
胡文海分到的書是最多的，但也就十來本，他一手抱著書，另一隻手還不忘幫旁邊的井息扶了扶快要掉下來的課本。
回過來後。
胡文海將書均勻分成五份，讓每一桌從前往後傳過去，忙完後，才回到座位上坐好，而老師謝建柏，全程是個甩手掌柜，一言不發。
安淑珍拿起筆，輕輕戳了他一下。
「你不在的時候，那個包國維再說你壞話。」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謝建柏。」
說著，拿起粉筆在後面黑板上寫著謝建柏三個字。
謝建柏把手裡的名單往講台上一放，紙張 「嘩啦」 響了一聲。他摸了摸山羊鬍，小眼睛在鏡片後閃了閃：「現在分配座位，所有人到走廊上站好。」
『轟嗯』。
幾下響聲，教室里頓時亂成一團，學生們紛紛你笑我笑的站好。
謝建柏眉頭皺了皺：「站齊了！像什麼樣子？」 他用戒尺敲了敲牆壁，「接下來我念名字，被叫到的人，報上自己的名字和父親的工作，聽清楚了？」
底下人齊刷刷的說道：「清楚了。」
謝建柏點點頭，翻開名單，清了清嗓子：「郭宏。」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往前邁了一步，挺了挺肚子：「老師，我叫郭宏，家裡開飯館的，松鶴樓就是我家的！」 他的聲音洪亮。
謝建柏的小眼睛亮了亮：「嗯，不錯，你坐中間那兩排。」
「張文軒。」
一個穿綢布褂子的男孩站出來，慢條斯理地說：「老師，我父親是做布料生意的，杭城大半的布莊都從我家進貨。」
「也坐中間。」 謝建柏揮了揮手。
接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到。
家裡開錢莊的、做茶葉生意的、當綢緞莊老闆的，學生們報出的家世一個比一個體面，謝建柏的笑容也越來越殷勤，安排的座位不是中間就是前排。
「安淑珍。」
安淑珍往前一步，聲音清脆：「老師，我叫安淑珍，父親是杭城銀行行長。」
謝建柏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山羊鬍都抖了抖，臉上的褶子堆成了花：「好！好！安同學一看就是有教養的孩子，快，坐第一排！」 他親自指了指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就這樣，他一直問著。
直到胡文海。
「胡文海。」
胡文海往前站了站，脊背挺得筆直：「我叫胡文海。」
謝建柏眯起眼睛：「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胡文海的聲音不高不低：「我父親講過，不能說。」
「不能說？」 謝建柏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上下打量著胡文海，見他穿著青布褂子，料子普通，不像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孩子。
可再看胡文海的神情，坦然得很，沒有絲毫慌亂，倒像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這可不是普通人家孩子能有的氣度。
他心裡打起了嘀咕：難不成是哪個官員的孩子？故意低調來上學的？
謝建柏遲疑了。
旁邊的安淑珍突然開口：「老師，胡文海是我的朋友，我認識他。」
謝建柏一聽，頓時鬆了口氣。能和銀行行長的女兒做朋友，家世肯定差不了。他連忙笑道：「既然是安同學的朋友，那就坐安同學旁邊吧。」
下一個是，他翻了翻名單。
「包國維。」
包國維愣了一下，才慌慌張張地往前挪了挪，低著頭小聲說：「我......我叫包國維。」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謝建柏的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包國維微微張嘴，「我，我......」
他眼睛轉了轉，「我父親也不讓說。」
這話一出，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竊笑。
謝建柏撇了撇嘴，眼裡滿是不屑，胡文海態度不卑不亢，一看就是受過教養的人物，可這包國維，說話都結結巴巴，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的窮小子，也學人家擺架子？
謝建柏搖了搖頭，也不說多說什麼，「既然如此，你坐最後一排吧。」
「他那個樣子，定然是不好意思說了！」
不知是誰說出的這句話，引得周圍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看他爹準是拉黃包車的！」
「不對，說不定是掃大街的呢！」
「跑堂的！肯定是跑堂的！」
謝建柏敲了敲桌子，「安靜，安靜！」
包國維突然漲紅了臉，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這一刻，無比的渴望自己父親是個大商人，又有些惱火，憑什麼胡文海能坐前面，而他坐後面。
他想將胡文海的情況說出去，兩個人被嘲笑，總比他一個人要好，剛抬起頭，可是看到老師那威嚴的表情，又怎麼也說不出口。
只好默默地拿起布包，走到最後一排的角落坐下。
胡文海搖了搖頭，不想去幫忙。
進了教室，兩個座位也不商量一下，就直奔前排而去，坐下後就轉頭不看他，這樣的性格，為什麼要幫？
不相干罷了。
謝建柏敲了敲案板：「好了，那個，胡文海，你帶上班裡的男生，和我一起去教務處搬書。」
「是，先生。」
他回過頭，對著後面的人說：「班裡的男生，自覺根據身高，從低到高排成一條隊伍，跟在我身後。」
看到他指揮的井井有序，又更認同他父親是在公務部門工作的，不禁對自己的眼光越發佩服了。
隊伍里，一個小個子男孩緊緊跟在胡文海身後，他叫井息，是班裡最矮的。
「哎，」 井息拉了拉胡文海的衣角，「你家到底是做什麼的？」
「不能說。」 胡文海淡淡道。
井息撇撇嘴，從口袋裡掏出塊用金色錫紙包著的東西，得意地晃了晃：「你看這是什麼？巧克力！我爸從國外帶來的，國內沒幾個人吃過呢！」 他把巧克力遞過來，「給你嘗嘗？」
胡文海接過來，看了看錫紙上面的字：「瑞士蓮的？」
井息驚訝地睜大眼睛：「你認識？」
「嗯，」 胡文海把巧克力放進褲兜，道了聲謝。
「這東西不算稀罕，上海、廣州的洋行里有賣的，就是貴了點。」
井息撓了撓頭，「放學後你去我家玩吧，我家有好多洋玩具，還有會說話的留聲機呢！」
「不了，」 胡文海搖搖頭，「我想留在教室看書。」
「我也勸你多讀些書，一看你家裡就是做生意的，在這裡，你讀書讀得好，將來是能當官的，你願意繼續做生意人，還是去從事公務？」
井息愣了愣，他見過父親低三下四求人的模樣，低聲說了句：「謝謝。」
也不提去玩的事了。
一群人來到教務處，抱著一摞摞課本往回走，那些課本是嶄新的，封面上印著 『國文』『算術』 字樣。
胡文海分到的書是最多的，但也就十來本，他一手抱著書，另一隻手還不忘幫旁邊的井息扶了扶快要掉下來的課本。
回過來後。
胡文海將書均勻分成五份，讓每一桌從前往後傳過去，忙完後，才回到座位上坐好，而老師謝建柏，全程是個甩手掌柜，一言不發。
安淑珍拿起筆，輕輕戳了他一下。
「你不在的時候，那個包國維再說你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