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古神獸，北冥之主
「呵，小地方來的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在此時，一道充滿譏諷與不屑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背後傳來，清晰地鑽入兩人耳中。
「區區真仙一重，也敢妄言挑戰山海秘境？真以為這裡的門檻，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邁進來的嗎？」
話音尖銳刺耳。
江楓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周臣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猛地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青年，正龍行虎步地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蒼石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顫。
此人渾身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股兇悍暴戾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周圍幾名修為稍弱的學員都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
周臣的瞳孔微微一縮，立刻對江楓傳音道：「小心此人！他是雲荒古族的天才，楚狂歌！」
「雲荒古族，以肉身強橫著稱，同階之中，戰力極強。這楚狂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修為已達真仙三重！」
「他這是第二次參加考核，上一次，他的成績是止步第六秘境。這個成績，在整個玄黃至尊府，都足以排進上游！」
楚狂歌顯然聽到了周臣後半段的話，當聽到對方提及自己的「輝煌戰績」時，那張粗獷的臉上，一抹掩飾不住的傲然之色浮現出來。
他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瞥了江楓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路邊的螻蟻。
「周長老，你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又領來一個新人？」
楚狂歌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戲謔，「真仙一重？是來給我們增添一點樂子的嗎？」
周臣面色鐵青，正要開口反駁。
另一個方向，一名身穿華貴錦袍，手持摺扇的青年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也笑著走了過來。
「楚兄，何必跟一個新人置氣。」
青年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對著楚狂歌拱了拱手。
「以楚兄的實力，這次考核必然能輕鬆闖過第六秘境，甚至一鼓作氣，殺入第七秘境，也並非沒有可能！」
「何必將注意力，放在這種註定連前三關都過不了的廢物身上。」
周臣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剛才還在給江楓介紹此人。
大衍聖地的王騰，修為真仙二重，最是擅長趨炎附勢。
王騰這番話，明著是吹捧楚狂歌，實則一唱一和，將江楓貶低到了塵埃里。
一時間，周圍不少學員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看著江楓，眼神中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楚狂歌被王騰一番吹捧，臉上的傲意更盛，他下巴微抬，用鼻孔對著江楓，那股子蔑視，已經毫不掩飾。
只不過，對於楚狂歌那近乎咆哮的挑釁，以及王騰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吹捧，江楓的神情沒有半分波瀾。
他的心境，早已沉澱了近百年的孤寂與時光。
這些所謂的「天驕」，在他眼中與山間聒噪的夏蟬並無區別。
蟬鳴雖響，卻撼動不了蒼穹。
楚狂歌見江楓垂著眼帘，一副置若罔聞的模樣，胸中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慢愈發膨脹。
他將這種沉默，理所當然地解讀為弱者的畏縮。
「哼！」
「記住，山海秘境，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碰運氣的地方。」
楚狂歌居高臨下地投來一瞥，那眼神，如同神祇俯瞰塵埃。
說完，他不再浪費時間，魁梧的身軀轉動，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與諂媚的王騰一同，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道扭曲光影的秘境入口。
空間漣漪盪開，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無蹤。
周圍的學員們竊竊私語，投向江楓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不解，亦或是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這人是誰？居然招惹到楚狂歌。」
「大周紫霄聖地來的，叫江楓，只有一重境。」
「一重境？那他來這裡不是自取其辱嗎？楚狂歌可是真仙三重，上次都止步第六關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吧，等會兒就知道厲害了。」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耳中。
一旁的周臣長老眉頭微皺，臉上浮現出一絲擔憂，低聲對江楓道：「江楓，你不必理會他們。楚狂歌出身雲荒古族，天生霸道，你……」
他本想勸說江楓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以免影響心境。
江楓卻抬起頭，平靜的目光望向周臣，微微頷首。
「多謝長老關心。」
他抱拳一禮，語氣淡然。
「晚輩也進去了。」
話音未落，他便邁開腳步，走向那道散發著古老洪荒氣息的入口。
周臣看著他孤直的背影，心中一聲輕嘆。
這孩子，性子未免太過沉靜了。面對這等挑釁，竟無半點少年人的火氣。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
一步踏出。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剝離了所有色彩與形態。
江楓感覺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無垠的、永恆的漆黑之海。
這裡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方向。
甚至連天地靈氣都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能吞噬一切神魂的虛無。
這便是第一秘境。
永夜迴廊。
對於初入此地的真仙而言，這種極致的孤寂與壓抑，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考驗。
任何一絲心神上的動搖，都可能被這片黑暗無限放大，最終道心崩潰。
但對江楓而言，這種環境，與他在蓮花峰後山那三十年如一日的枯坐，並無太大差別。
他的心，靜如萬古寒潭。
就在這時。
前方的虛無之中，兩點赤金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卻在瞬息之間急劇膨脹，化作兩輪煌煌燃燒的烈日，將這片永夜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灼熱、狂暴、古老到極致的氣息，如同甦醒的火山，轟然降臨！
吼！！！
虛空劇烈扭曲，一頭龐然大物從黑暗中緩緩凝聚成形。
它的身軀蜿蜒盤繞，不知其幾千里也。
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龍鱗，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冥火，鱗片間的縫隙里，流淌著的是足以熔金化鐵的岩漿。
人面龍身，緊閉的雙眼處，皮膚赤紅。
真仙一重境，燭龍！
此乃山海經中的神獸，以法則之力凝聚而成的守關者，擁有著貨真價實的真仙一重戰力。
它甫一出現，整個永夜迴廊的溫度便驟然攀升，空間都因這股灼熱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燭龍那雙宛如太陽般的巨眼，鎖定了下方那個渺小的人影。
在它的感知中，對方的氣息，與它同階。
是食物。
是入侵者。
狂暴的殺意在它神魂中沸騰，它張開巨口，一道蘊含-著毀滅之力的龍息已在喉間醞釀。
整個秘境空間都在為之戰慄。
然而，就在它即將發動雷霆一擊的剎那。
下方那個始終靜立不動的人影，眼帘微抬。
沒有驚天動地的仙元爆發。
沒有毀天滅地的法則顯化。
江楓只是平靜地看了它一眼。
然而……
僅僅是這一眼。
一道無形無質，卻凌駕於這方天地所有法則之上的威壓，如九天銀河倒灌，瞬間籠罩了燭龍龐大的身軀。
那是屬於真仙七重的氣息。
不，甚至超越了尋常的七重。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的、不容抗拒的碾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燭龍喉間那足以焚山煮海的龍息，瞬間熄滅，連一絲火星都未曾逸散。
它那雙堪比烈日的巨眼，其中的狂暴與殺意，在萬分之一剎那間，驟然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原始的恐懼！
此時此刻。
在它的神魂視界裡，對方的一個念頭，便足以令自己這道法則凝聚的軀體徹底崩解，回歸虛無。
「嗚……」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悲鳴，從燭龍的喉嚨深處擠出。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足以支撐天地的龍軀，軟得像一灘爛泥。
下一息。
一個讓所有玄黃至尊府長老都無法想像的畫面出現了。
這頭以狂暴著稱，被設定為第一關篩選器的燭龍，竟猛地縮起身體，兩隻巨大的前爪驚惶地抬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那個恐怖的存在就不存在一般。
整個龐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江楓收回了目光。
他僅僅是釋放了一縷微不足道的氣息，連他真實威壓的億萬分之一都不到。
目的，只是為了清場。
他沒時間在這種地方浪費。
隨著他目光的移開，那股鎮壓天地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前方，通往第二秘境的光門，悄然浮現。
江楓邁步，衣袂不起波瀾，從那頭依舊捂著眼睛、瑟瑟發-抖的燭龍旁走過，踏入了光門之中。
從他進入，到燭龍現身，再到他通過。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
山海十二秘境之外。
矗立著一座通天徹地的古碑，碑體呈玄黑色，其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古字，流光溢彩，神聖非凡。
此為山海碑。
凡進入秘境的學員，其姓名與闖關進度，都會實時顯現在這石碑之上。
此刻，山海碑前，人頭攢動，數百名學員的目光都匯聚在碑體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看，楚狂歌師兄進入第二秘境了！好快！」
「不愧是雲荒古族的天才，上次就闖到了第六秘境，這次恐怕能衝擊第七秘境！」
「還有大衍聖地的王騰，也緊隨其後，進入了第二秘境！」
人群中，楚狂歌與王騰的名字在碑上熠熠生輝，後面標註著「第二秘境」的字樣，引來陣陣驚嘆與艷羨。
周臣長老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卻在碑上搜索著另一個名字。
他找到了。
江楓。
名字後面，赫然是「第一秘境」四個字。
周臣心中微嘆，果然還是勉強了。
江楓雖有天資，但畢竟來自紫霄聖地那等偏遠之地，修為又只是真仙一重，實戰經驗更是欠缺。
這第一秘境的守關者燭龍，雖是最低等階的投影，卻也實打實是真仙一重的戰力，對於初次挑戰者而言，絕非易事。
或許，他現在正在與燭龍艱難纏鬥吧。
能堅持一炷香，便算不錯了。
就在周臣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
嗡！
山海碑上，屬於江楓的那一行字，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金光流轉。
「第一秘境」四個字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第二秘境」。
而在名字的末尾，浮現出兩個小字。
用時：一息。
整個廣場的嘈雜，在這一刻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被那道異動的金光吸引。
「一……一息？」
一個學員揉了揉眼睛，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沒看錯吧？通過第一秘境，只用了一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算是楚狂歌師兄，當年最快的記錄也是十息！」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一息是什麼概念？
就是你前腳剛踏入秘境，後腳就已經出來了。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路過！
「定是山海碑出錯了！」
楚狂歌的追隨者們立刻高聲反駁。
「沒錯，肯定是出錯了。那燭龍投影，就算站著不動讓你打，一息時間也轟不破它的防禦！」
他們不相信。
區區一個真仙一重，來自沒落聖地的小子，怎麼可能比楚狂歌更快？
「哼，運氣好罷了。」
「對！或許是恰好碰上了秘境萬年一遇的空間波動，直接將他傳送到了出口。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不遠處，其他觀戰者也是立刻附和。
「肯定是走了狗-屎運！看他進了第二秘境，面對真仙二重的鯤鵬，不出十息，他的名字就會徹底從碑上消失！」
周圍的其他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這個解釋最為合理。
畢竟，一息通關，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唯有周臣長老，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空間波動？
或許吧。
但他總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那個叫江楓的年輕人，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他都看不透的迷霧。
……
與此同時。
江楓的身影出現在一片全新的天地。
腳下，不再是永夜的黑暗大地，而是一望無際的雲海。
雲浪翻滾，浩瀚無垠。
仿佛一片倒懸過來的白色汪洋。
每一朵雲都凝實無比，踩在上面，傳來一種棉花般的柔軟與踏實感。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水汽，以及一股來自遠古洪荒的蒼茫氣息。
這裡，便是第二秘境。
江楓神色平淡，對此地的壯闊景象並未流露出半分驚訝。
他的神念早已鋪開，瞬間便洞悉了此方天地的法則構成。
風與水。
兩種法則交織，構建出了這片穩固而又變幻莫測的雲海世界。
就在這時。
一片巨大的陰影，毫無徵兆地籠罩了他頭頂的整片天穹。
周圍的光線瞬間暗淡下去。
江楓抬眸。
只見雲海深處，一個龐然大物正緩緩浮現。
它的身軀太過巨大，僅僅是探出一個頭顱，便有山嶽之巨。雙翼展開，更是遮天蔽日，讓這方圓萬里的雲海都陷入一片昏暗。
其形如鳥，羽翼垂天，背脊寬闊不知幾千里。
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一股真仙二重的恐怖威壓便如天河倒灌，傾瀉而下，讓整片雲海都為之凝固。
鯤鵬。
上古神獸，北冥之主。
此刻，這頭由法則凝聚而成的鯤鵬投影，那雙如同兩輪血色湖泊的巨瞳，已經死死鎖定了江楓這個渺小的闖入者。
按照秘境的規則，闖關者需要在這片雲海中，躲避鯤鵬的追殺，找到通往下一關的出口。
稍有不慎，便會被它雙翼掀起的罡風漩渦撕成碎片，或是被它一口吞入腹中，化為虛無。
對於任何一個真仙一重的學員而言，這都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考驗。
「咕！」
一聲低沉的鳴叫，自鯤鵬喉間發出，聲音不大，卻仿佛引動了天地間的法則共鳴。
剎那間，平靜的雲海瘋狂翻湧。
一道道由罡風與雲氣凝聚而成的巨大漩渦，在江楓的四面八方憑空生成，高速旋轉著，散發出足以撕裂仙軀的恐怖吸力。
鯤鵬要動手了。
它要將這個膽敢闖入它領地的螻蟻。
徹底碾碎。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江楓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內心，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
真仙二重？
確實比剛才那條小泥鰍強了一點。
但也僅此而已。
在他這位貨真價實的真仙七重面前，依舊與塵埃無異。
他來此，不是為了和這些法則投影過家家。
他是為了考核，為了檢驗自身對法則的領悟，更是為了一個清靜的修煉環境。
浪費時間，毫無意義。
江楓甚至懶得釋放自己的威壓。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罡風漩渦，直接落在了那頭龐大的鯤鵬身上。
那道目光，很平淡。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一個人，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可就是這樣一道目光，卻讓那頭正欲發動雷霆一擊的鯤鵬，全身的動作猛然一僵。
它那遮蔽天穹的巨翼，停在了半空。
它那足以吞噬山脈的巨口，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那上百個高速旋轉的罡風漩渦，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止，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重新化為最精純的雲氣。
整片雲海，死一般的寂靜。
鯤鵬那雙血色的巨瞳中，吞天噬地的凶戾與狂暴，在接觸到江楓目光的剎那，便如同積雪遇上烈陽，瞬間消融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源自法則本源的……恐懼。
一種低等生命，在面對至高生命體時，最原始、最純粹的臣服與戰慄。
它不明白。
它無法理解。
它只是本能地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無比渺小的人類，其生命層次，其對法則的掌控，已經遠遠超出了它的想像極限。
那是它永遠無法企及，甚至無法仰望的維度。
反抗？
這個念頭，連一絲一毫都無法在它的意識中升起。
對方的一個念頭，就能讓它這道法則投影，連同整個第二秘境，徹底崩潰成最原始的粒子。
「咕……」
鯤鵬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無盡恐慌的哀鳴。
它那龐大如山脈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它努力收攏自己的翅膀，垂下高傲的頭顱，試圖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蜷縮起來，讓自己顯得……更小一點，更無害一點。
江楓收回了目光。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那頭已經嚇破了膽的鯤鵬一眼。
他邁開腳步，閒庭信步般，朝著雲海的盡頭走去，腳下的雲浪，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平坦如鏡。
就這樣，在鯤鵬恐懼的注視下，江楓一步一步，走過了這片無垠雲海，來到了散發著金色光暈的第三秘境入口前。
身影一閃，消失無蹤。
直到江楓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這方天地，那頭僵硬的鯤鵬才仿佛活了過來。
它猛地一個哆嗦。
龐大的身軀差點從雲海之上跌落，血色的瞳孔中，依舊殘留著無法磨滅的恐懼。
就在此時，一道充滿譏諷與不屑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背後傳來，清晰地鑽入兩人耳中。
「區區真仙一重，也敢妄言挑戰山海秘境？真以為這裡的門檻，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邁進來的嗎？」
話音尖銳刺耳。
江楓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周臣的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猛地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青年，正龍行虎步地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的青蒼石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顫。
此人渾身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股兇悍暴戾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周圍幾名修為稍弱的學員都下意識地退開了幾步。
周臣的瞳孔微微一縮，立刻對江楓傳音道：「小心此人！他是雲荒古族的天才，楚狂歌！」
「雲荒古族，以肉身強橫著稱，同階之中，戰力極強。這楚狂歌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修為已達真仙三重！」
「他這是第二次參加考核，上一次，他的成績是止步第六秘境。這個成績，在整個玄黃至尊府，都足以排進上游！」
楚狂歌顯然聽到了周臣後半段的話，當聽到對方提及自己的「輝煌戰績」時，那張粗獷的臉上，一抹掩飾不住的傲然之色浮現出來。
他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瞥了江楓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隻路邊的螻蟻。
「周長老，你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里又領來一個新人？」
楚狂歌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戲謔，「真仙一重？是來給我們增添一點樂子的嗎？」
周臣面色鐵青，正要開口反駁。
另一個方向，一名身穿華貴錦袍，手持摺扇的青年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也笑著走了過來。
「楚兄，何必跟一個新人置氣。」
青年臉上掛著討好的笑容，對著楚狂歌拱了拱手。
「以楚兄的實力，這次考核必然能輕鬆闖過第六秘境，甚至一鼓作氣，殺入第七秘境，也並非沒有可能！」
「何必將注意力，放在這種註定連前三關都過不了的廢物身上。」
周臣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剛才還在給江楓介紹此人。
大衍聖地的王騰，修為真仙二重，最是擅長趨炎附勢。
王騰這番話，明著是吹捧楚狂歌，實則一唱一和，將江楓貶低到了塵埃里。
一時間，周圍不少學員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看著江楓，眼神中充滿了看好戲的意味。
楚狂歌被王騰一番吹捧，臉上的傲意更盛，他下巴微抬，用鼻孔對著江楓，那股子蔑視，已經毫不掩飾。
只不過，對於楚狂歌那近乎咆哮的挑釁，以及王騰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吹捧，江楓的神情沒有半分波瀾。
他的心境，早已沉澱了近百年的孤寂與時光。
這些所謂的「天驕」，在他眼中與山間聒噪的夏蟬並無區別。
蟬鳴雖響，卻撼動不了蒼穹。
楚狂歌見江楓垂著眼帘，一副置若罔聞的模樣，胸中那股與生俱來的傲慢愈發膨脹。
他將這種沉默，理所當然地解讀為弱者的畏縮。
「哼！」
「記住，山海秘境，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碰運氣的地方。」
楚狂歌居高臨下地投來一瞥，那眼神，如同神祇俯瞰塵埃。
說完，他不再浪費時間，魁梧的身軀轉動，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與諂媚的王騰一同，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道扭曲光影的秘境入口。
空間漣漪盪開，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無蹤。
周圍的學員們竊竊私語，投向江楓的目光充滿了同情、不解，亦或是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這人是誰？居然招惹到楚狂歌。」
「大周紫霄聖地來的，叫江楓，只有一重境。」
「一重境？那他來這裡不是自取其辱嗎？楚狂歌可是真仙三重，上次都止步第六關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吧，等會兒就知道厲害了。」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耳中。
一旁的周臣長老眉頭微皺，臉上浮現出一絲擔憂，低聲對江楓道：「江楓，你不必理會他們。楚狂歌出身雲荒古族，天生霸道，你……」
他本想勸說江楓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以免影響心境。
江楓卻抬起頭，平靜的目光望向周臣，微微頷首。
「多謝長老關心。」
他抱拳一禮，語氣淡然。
「晚輩也進去了。」
話音未落，他便邁開腳步，走向那道散發著古老洪荒氣息的入口。
周臣看著他孤直的背影，心中一聲輕嘆。
這孩子，性子未免太過沉靜了。面對這等挑釁，竟無半點少年人的火氣。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
一步踏出。
眼前的世界瞬間被剝離了所有色彩與形態。
江楓感覺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無垠的、永恆的漆黑之海。
這裡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方向。
甚至連天地靈氣都被徹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能吞噬一切神魂的虛無。
這便是第一秘境。
永夜迴廊。
對於初入此地的真仙而言，這種極致的孤寂與壓抑，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心理考驗。
任何一絲心神上的動搖，都可能被這片黑暗無限放大，最終道心崩潰。
但對江楓而言，這種環境，與他在蓮花峰後山那三十年如一日的枯坐，並無太大差別。
他的心，靜如萬古寒潭。
就在這時。
前方的虛無之中，兩點赤金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卻在瞬息之間急劇膨脹，化作兩輪煌煌燃燒的烈日，將這片永夜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灼熱、狂暴、古老到極致的氣息，如同甦醒的火山，轟然降臨！
吼！！！
虛空劇烈扭曲，一頭龐然大物從黑暗中緩緩凝聚成形。
它的身軀蜿蜒盤繞，不知其幾千里也。
通體覆蓋著暗紅色的龍鱗，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燃燒著永不熄滅的冥火，鱗片間的縫隙里，流淌著的是足以熔金化鐵的岩漿。
人面龍身，緊閉的雙眼處，皮膚赤紅。
真仙一重境，燭龍！
此乃山海經中的神獸，以法則之力凝聚而成的守關者，擁有著貨真價實的真仙一重戰力。
它甫一出現，整個永夜迴廊的溫度便驟然攀升，空間都因這股灼熱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咔」聲。
燭龍那雙宛如太陽般的巨眼，鎖定了下方那個渺小的人影。
在它的感知中，對方的氣息，與它同階。
是食物。
是入侵者。
狂暴的殺意在它神魂中沸騰，它張開巨口，一道蘊含-著毀滅之力的龍息已在喉間醞釀。
整個秘境空間都在為之戰慄。
然而，就在它即將發動雷霆一擊的剎那。
下方那個始終靜立不動的人影，眼帘微抬。
沒有驚天動地的仙元爆發。
沒有毀天滅地的法則顯化。
江楓只是平靜地看了它一眼。
然而……
僅僅是這一眼。
一道無形無質，卻凌駕於這方天地所有法則之上的威壓，如九天銀河倒灌，瞬間籠罩了燭龍龐大的身軀。
那是屬於真仙七重的氣息。
不，甚至超越了尋常的七重。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的、不容抗拒的碾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燭龍喉間那足以焚山煮海的龍息，瞬間熄滅，連一絲火星都未曾逸散。
它那雙堪比烈日的巨眼，其中的狂暴與殺意，在萬分之一剎那間，驟然褪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原始的恐懼！
此時此刻。
在它的神魂視界裡，對方的一個念頭，便足以令自己這道法則凝聚的軀體徹底崩解，回歸虛無。
「嗚……」
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悲鳴，從燭龍的喉嚨深處擠出。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那足以支撐天地的龍軀，軟得像一灘爛泥。
下一息。
一個讓所有玄黃至尊府長老都無法想像的畫面出現了。
這頭以狂暴著稱，被設定為第一關篩選器的燭龍，竟猛地縮起身體，兩隻巨大的前爪驚惶地抬起，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只要不去看，那個恐怖的存在就不存在一般。
整個龐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江楓收回了目光。
他僅僅是釋放了一縷微不足道的氣息，連他真實威壓的億萬分之一都不到。
目的，只是為了清場。
他沒時間在這種地方浪費。
隨著他目光的移開，那股鎮壓天地的威壓也隨之消散。
前方，通往第二秘境的光門，悄然浮現。
江楓邁步，衣袂不起波瀾，從那頭依舊捂著眼睛、瑟瑟發-抖的燭龍旁走過，踏入了光門之中。
從他進入，到燭龍現身，再到他通過。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
……
山海十二秘境之外。
矗立著一座通天徹地的古碑，碑體呈玄黑色，其上銘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古字，流光溢彩，神聖非凡。
此為山海碑。
凡進入秘境的學員，其姓名與闖關進度，都會實時顯現在這石碑之上。
此刻，山海碑前，人頭攢動，數百名學員的目光都匯聚在碑體上，議論聲此起彼伏。
「快看，楚狂歌師兄進入第二秘境了！好快！」
「不愧是雲荒古族的天才，上次就闖到了第六秘境，這次恐怕能衝擊第七秘境！」
「還有大衍聖地的王騰，也緊隨其後，進入了第二秘境！」
人群中，楚狂歌與王騰的名字在碑上熠熠生輝，後面標註著「第二秘境」的字樣，引來陣陣驚嘆與艷羨。
周臣長老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卻在碑上搜索著另一個名字。
他找到了。
江楓。
名字後面，赫然是「第一秘境」四個字。
周臣心中微嘆，果然還是勉強了。
江楓雖有天資，但畢竟來自紫霄聖地那等偏遠之地，修為又只是真仙一重，實戰經驗更是欠缺。
這第一秘境的守關者燭龍，雖是最低等階的投影，卻也實打實是真仙一重的戰力，對於初次挑戰者而言，絕非易事。
或許，他現在正在與燭龍艱難纏鬥吧。
能堅持一炷香，便算不錯了。
就在周臣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
嗡！
山海碑上，屬於江楓的那一行字，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金光流轉。
「第一秘境」四個字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第二秘境」。
而在名字的末尾，浮現出兩個小字。
用時：一息。
整個廣場的嘈雜，在這一刻出現了剎那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被那道異動的金光吸引。
「一……一息？」
一個學員揉了揉眼睛，聲音乾澀，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沒看錯吧？通過第一秘境，只用了一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就算是楚狂歌師兄，當年最快的記錄也是十息！」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一息是什麼概念？
就是你前腳剛踏入秘境，後腳就已經出來了。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路過！
「定是山海碑出錯了！」
楚狂歌的追隨者們立刻高聲反駁。
「沒錯，肯定是出錯了。那燭龍投影，就算站著不動讓你打，一息時間也轟不破它的防禦！」
他們不相信。
區區一個真仙一重，來自沒落聖地的小子，怎麼可能比楚狂歌更快？
「哼，運氣好罷了。」
「對！或許是恰好碰上了秘境萬年一遇的空間波動，直接將他傳送到了出口。這種事，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不遠處，其他觀戰者也是立刻附和。
「肯定是走了狗-屎運！看他進了第二秘境，面對真仙二重的鯤鵬，不出十息，他的名字就會徹底從碑上消失！」
周圍的其他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這個解釋最為合理。
畢竟，一息通關，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唯有周臣長老，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空間波動？
或許吧。
但他總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那個叫江楓的年輕人，身上似乎籠罩著一層他都看不透的迷霧。
……
與此同時。
江楓的身影出現在一片全新的天地。
腳下，不再是永夜的黑暗大地，而是一望無際的雲海。
雲浪翻滾，浩瀚無垠。
仿佛一片倒懸過來的白色汪洋。
每一朵雲都凝實無比，踩在上面，傳來一種棉花般的柔軟與踏實感。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水汽，以及一股來自遠古洪荒的蒼茫氣息。
這裡，便是第二秘境。
江楓神色平淡，對此地的壯闊景象並未流露出半分驚訝。
他的神念早已鋪開，瞬間便洞悉了此方天地的法則構成。
風與水。
兩種法則交織，構建出了這片穩固而又變幻莫測的雲海世界。
就在這時。
一片巨大的陰影，毫無徵兆地籠罩了他頭頂的整片天穹。
周圍的光線瞬間暗淡下去。
江楓抬眸。
只見雲海深處，一個龐然大物正緩緩浮現。
它的身軀太過巨大，僅僅是探出一個頭顱，便有山嶽之巨。雙翼展開，更是遮天蔽日，讓這方圓萬里的雲海都陷入一片昏暗。
其形如鳥，羽翼垂天，背脊寬闊不知幾千里。
它只是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一股真仙二重的恐怖威壓便如天河倒灌，傾瀉而下，讓整片雲海都為之凝固。
鯤鵬。
上古神獸，北冥之主。
此刻，這頭由法則凝聚而成的鯤鵬投影，那雙如同兩輪血色湖泊的巨瞳，已經死死鎖定了江楓這個渺小的闖入者。
按照秘境的規則，闖關者需要在這片雲海中，躲避鯤鵬的追殺，找到通往下一關的出口。
稍有不慎，便會被它雙翼掀起的罡風漩渦撕成碎片，或是被它一口吞入腹中，化為虛無。
對於任何一個真仙一重的學員而言，這都是一場九死一生的考驗。
「咕！」
一聲低沉的鳴叫，自鯤鵬喉間發出，聲音不大，卻仿佛引動了天地間的法則共鳴。
剎那間，平靜的雲海瘋狂翻湧。
一道道由罡風與雲氣凝聚而成的巨大漩渦，在江楓的四面八方憑空生成，高速旋轉著，散發出足以撕裂仙軀的恐怖吸力。
鯤鵬要動手了。
它要將這個膽敢闖入它領地的螻蟻。
徹底碾碎。
然而，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江楓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的內心，甚至泛不起一絲波瀾。
真仙二重？
確實比剛才那條小泥鰍強了一點。
但也僅此而已。
在他這位貨真價實的真仙七重面前，依舊與塵埃無異。
他來此，不是為了和這些法則投影過家家。
他是為了考核，為了檢驗自身對法則的領悟，更是為了一個清靜的修煉環境。
浪費時間，毫無意義。
江楓甚至懶得釋放自己的威壓。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眼，目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罡風漩渦，直接落在了那頭龐大的鯤鵬身上。
那道目光，很平淡。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一個人，在看路邊的一塊石頭。
可就是這樣一道目光，卻讓那頭正欲發動雷霆一擊的鯤鵬，全身的動作猛然一僵。
它那遮蔽天穹的巨翼，停在了半空。
它那足以吞噬山脈的巨口，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那上百個高速旋轉的罡風漩渦，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止，然後無聲無息地消散，重新化為最精純的雲氣。
整片雲海，死一般的寂靜。
鯤鵬那雙血色的巨瞳中，吞天噬地的凶戾與狂暴，在接觸到江楓目光的剎那，便如同積雪遇上烈陽，瞬間消融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源自法則本源的……恐懼。
一種低等生命，在面對至高生命體時，最原始、最純粹的臣服與戰慄。
它不明白。
它無法理解。
它只是本能地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無比渺小的人類，其生命層次，其對法則的掌控，已經遠遠超出了它的想像極限。
那是它永遠無法企及，甚至無法仰望的維度。
反抗？
這個念頭，連一絲一毫都無法在它的意識中升起。
對方的一個念頭，就能讓它這道法則投影，連同整個第二秘境，徹底崩潰成最原始的粒子。
「咕……」
鯤鵬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無盡恐慌的哀鳴。
它那龐大如山脈的身軀，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它努力收攏自己的翅膀，垂下高傲的頭顱，試圖將自己龐大的身軀蜷縮起來，讓自己顯得……更小一點，更無害一點。
江楓收回了目光。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那頭已經嚇破了膽的鯤鵬一眼。
他邁開腳步，閒庭信步般，朝著雲海的盡頭走去，腳下的雲浪，自動分開一條道路，平坦如鏡。
就這樣，在鯤鵬恐懼的注視下，江楓一步一步，走過了這片無垠雲海，來到了散發著金色光暈的第三秘境入口前。
身影一閃，消失無蹤。
直到江楓的氣息徹底消失在這方天地，那頭僵硬的鯤鵬才仿佛活了過來。
它猛地一個哆嗦。
龐大的身軀差點從雲海之上跌落，血色的瞳孔中，依舊殘留著無法磨滅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