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滄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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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6章 滄海桑田

  休息了一晚,清晨李牧早早起床。和在家裡一樣,打坐、練拳、練劍,一套功課做完,已是天光大亮,整座城市開始喧囂起來。

  早餐是元錦兒親手做的,味道竟意外地不錯。到底是做過花魁的人,琴棋書畫樣樣拿手,連廚藝也不含糊。她坐在對面,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李牧,臉上分明寫著「快誇誇我」。

  李牧心中好笑,但也順著她的心意讚嘆了幾句,元錦兒眉眼間頓時漾開笑意,下巴微微揚起,一副傲嬌模樣。

  上午,李牧帶著元錦兒和周守安幾名護衛,在城裡隨意閒逛,打算親眼看看此時的杭州城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眼前的景象,當真如冰火兩重天。

  一邊是餓殍遍野,街角巷尾隨處是饑民,有的尚有氣息,有的早已僵硬。活著的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在廢墟中翻找著一切能吃的東西,樹皮、草根、不知從哪扒出來的爛菜葉。有人抱著死去的親人無聲地哭,有人呆呆地坐在路邊,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先一步離開了身體。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像是死亡的味道。

  另一邊,卻是畸形的繁華。方臘愛面子,對湧入城裡的江湖人格外優待,管吃管喝還封官。那些三山五嶽的好漢們聚集在幾處酒樓茶肆里,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喧鬧聲傳出老遠。有人喝醉了便當街耍拳,有人摟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女子放聲大笑,還有人為了幾句口角拔刀相向,血濺當場,圍觀者不但不散,反而拍手叫好。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底下卻堆滿了屍骨。

  沒人在乎那些屍骨,也沒人理會。

  李牧默默地走著,看著,感受著一個勢力迅速崛起又迅速墮落的過程。世間這樣的場面太多了,亂世之中,草頭王們總是如此,來得快,去得也快。

  行至一處繁華所在,附近自發聚集了一個小市場。有人在買賣東西,更多的在以物易物。糧食自然是硬通貨,但攤位上還擺著許多別的東西。

  李牧停下腳步,在一處攤位前蹲下身。

  那是一本唐朝的古籍,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有些破損,但品相還算完整。杭州淪陷前,這樣的書少說要五百貫。如今被隨意扔在攤位的角落裡,無人問津。

  「這個怎麼賣?」李牧隨口問道。

  攤主是個瘦削的中年人,抬眼看了看他,有氣無力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斗糧食。」

  李牧愣了一下,價錢比想像中的還要低。

  這還不是孤例,旁邊攤位上,一卷前朝的名人字畫更是悽慘。攤主開價一石糧食,見李牧有些愣神,以為他嫌貴,連忙改口:「八斗————公子若是要,八斗就行。這畫,可是前朝真跡啊————」

  那聲音裡帶著懇求,也帶著無奈。

  可惜李牧沒帶糧食,只能擺擺手,在攤主失望的自光中慢慢走開。

  又逛了幾個攤位,情況大同小異。那些曾經價值千金的典籍、字畫、文玩、

  古董,如今一落千丈,賤如泥土。有的攤主甚至願意用一整箱的字畫換幾石粗糧,卻依舊無人問津。

  想來也正常。

  方臘手下連正經的文人都找不出幾個。從起兵開始,他們對官員大肆殺戮,對讀書人也是殺了一批又一批。每到一個地方,讀書人只能偽裝成平民或流民逃命。那些大小頭目大多沒多少文化,攻下一座城池,搜羅的永遠是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至於文玩字畫,他們看不懂,不認識,也不在意。即便搜羅了一批,也只是堆在倉庫里當擺設,更多的則流落到了民間。

  盛世古董,亂世黃金。這一片人命如草芥的淪陷區,到處都是饑民,古玩字畫真的不如一袋糧食讓人安心。

  不是沒有識貨的人,可能有什麼辦法呢!

  杭州的糧食大部分控制在方臘手裡,民間流轉的極少。誰家但凡表現出有多餘的存糧,第二天便會有軍頭上門抄家劫掠。不旦糧食保不住,小命說不定也要丟了。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即便手裡偷偷藏了些糧食,也不敢露出分毫。

  杭州文脈深厚,繁華了百多年,不論是附庸風雅還是祖上遺澤,誰家沒有幾件文玩字畫、古董玉器?一朝被抄家,這些東西不是淪落到方臘及手下軍頭的倉庫,就是流落民間。

  如此也就導致,市場上的古玩字畫越來越多,價格越來越低。軍頭們手裡有糧,卻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他們攻破了那麼多州縣,哪個手裡沒有一堆,還苦惱怎麼處理呢!


  畢竟對軍頭來說,這東西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當兵器用,也不能當錢花。

  民間有感興趣的,卻不敢讓人知道自己手裡有糧。

  為了活命,為了一口救命的糧食,沒人管它們以前珍不珍貴了。能換點糧食活下去,才最要緊,如此就導致市場上這些東西越來越多,行情每況愈下。

  李牧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矯情什麼。能低價抄底,這不正是他來杭州的目的之一麼!

  正想著,小市場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李牧轉頭看去,眉頭微微皺起。

  竟然是樓書恆。

  依然是錦袍華服,臉上卻多了幾分戾氣和張狂。他帶著幾名護衛,正追著一名女子,像戲耍獵物一般,臉上帶著肆無忌憚的笑意。那女子東躲西藏,衣衫已被扯破了幾處,滿臉驚恐,卻無處可逃。周圍人也紛紛避讓,沒人敢管,也沒人敢多嘴,隻眼睜睜地看著。

  周守安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公子,杭州破城前,方臘曾派人在城裡製造動盪,同時物色內應。樓家當時大概也覺得杭州守不住,便提前投靠了,做了內應。」

  他頓了頓,繼續道:「只是誰都沒想到杭州城破得這麼快。剛破城時,城裡秩序極其混亂,樓家也遭了劫掠,但畢竟提前投靠,雖損失了一些家產,好歹還保留了一部分。拿下杭州後,方臘決定在此定都登基,可他手下缺管理人才,這麼大一座城,人生地不熟,只能在本地物色人手協助。樓家就被挑中了,畢竟是提前投靠的,算自己人,又熟悉杭州的情況。如今樓家家主和樓書恆的大哥都在給方臘做事。」

  「樓家也會鑽營,站住腳後四處攀附,據說還打算把樓書婉嫁給方臘軍中的高層做小妾。經過這麼一番折騰,如今樓家在杭州城也算有名有號,普通人家根本不敢惹。」

  他看了樓書恆一眼:「樓書恆以前還顧及些,自從樓家在杭州站住腳,有了靠山,便越來越張狂。最近已經搶了好幾個女人回家,沒人管,也沒人問,越發肆無忌憚。」

  李牧面無表情地聽著,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散落的竹筷,在指間轉了轉。

  「地震前,我們和樓家尚有些嫌隙,我離開杭州後,樓家那邊有動作嗎?」

  周守安道:「有。公子走後,有人來找茬,也有人來打聽消息,查公子的下落,想來便是樓家的手筆。公子在小瀛洲詩會上教訓過樓書恆,被他們懷恨在心了。後來見公子確實走了,以前的宅院又被咱們偽裝成江湖人占著,這才不了了之。」

  李牧點點頭,似笑非笑:「這麼說,若讓樓書恆知道我回杭州了,還會來找麻煩?」

  周守安冷聲道:「這人猖狂至此,根本不知敬畏為何物,怕真敢來送死。」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公子,要不要我派人跟著,找個機會————」說著,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不必這麼麻煩。」李牧擺擺手,淡淡一笑。

  他本都快把樓書恆忘了。若這人安安分分地待著,不蹦躂到他面前,他也懶得花心思去處理。如今既然碰見了,那便順手吧!

  他慢慢踱了幾步,手腕緩緩抬起,輕輕一抖,不見如何動作,手中的竹筷便消失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切都是幻覺。

  然而下一刻,幾十丈外,還在追著女子張狂大笑的樓書恆忽然安靜下來。

  眾人詫異之餘,連忙轉頭看去,便見一道血線自樓書恆眉心緩緩流下。一根竹筷靜靜地插在那裡,只露出一小截。

  樓書恆臉上猖狂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消散,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人群一片譁然。那幾個護衛驚得目瞪口呆,有的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有的慌慌張張往回跑,想必是去報信了。一時間,場中亂作一團。

  李牧收回目光,對身旁目瞪口呆的幾人道:「別看了,走吧。」

  眾人這才回過神來,看向他的目光里滿是敬畏。尤其是那幾個護衛,他們知道公子武功高,卻沒想到高到這種程度,幾十丈外,一根竹筷,輕描淡寫,便取了一條人命。這是什麼功夫?

  以後自己等人好好練武,能不能有公子一成本領,便是沒有一成,半成也甘心了。

  元錦兒更是滿眼小星星,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這一刻,她是真的想學內功了。至於練天地陰陽大樂賦需要的條件————她不在乎了。反正這次能跟著來杭州,雲竹姐姐也是默許了的。


  回到太平巷時,已是午後。

  巷子裡依舊是一片狼藉,饑民們蜷縮在廢墟中,無聲無息地熬著日子。有人在啃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硬餅,有人抱著孩子呆呆地望著天,還有人已經一動不動了,不知是睡著了還是——

  李牧站在巷子口,望著那些窩棚和蜷縮的人影,沉默良久,緩緩開口道:「這麼多流民,一直窩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說著,李牧轉頭看他:「一會你去統計一下家裡受損的情況,房子、院牆,方方面面都要修一下,巷子也要找人修繕平整。人手就在巷子找,不論男女老幼,發些糧食當工錢。總不能看著人活活餓死。」

  周守安愣了一下,連忙應道:「是,公子,我馬上去安排。」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前些天,屬下也考慮過拿些糧食僱人把房子修繕一下。可當時公子未到,屬下怕一下子拿出太多糧食太扎眼,惹來方臘手下的那些軍頭,引發不必要的衝突,便打消了念頭。」

  李牧點點頭:「你擔心得沒錯,還真有可能。」

  他望向巷子深處,目光幽深:「不過,以後這些麻煩都不會再有了。」

  周守安一怔,抬頭看他。

  李牧沒有解釋,只是道:「商行那邊也做好準備,咱們在杭州的店鋪很快就能開業了。不過,竹記的招牌暫時不能用,省得連累朝廷那邊的生意。以後在方臘的地盤上做生意,就用日月商行」的招牌吧。」

  周守安眼中閃過一抹激動,抱拳道:「是,公子,我這就去準備。」

  說完,便匆匆去了。

  李牧轉過頭,帶著元錦兒繼續往裡走。穿過中院的門,身後那些嘈雜的聲音便淡了許多。中院的屋子大多完好,只是院牆上多了幾道裂縫,地上落了些瓦片碎磚,顯然已經清掃過了。

  元錦兒忽然走上前,臉頰帶著幾抹紅暈,小聲道:「我也想學內功————」

  李牧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這個年紀,學內功太晚了。練幾年估計也練不出什麼名堂,養不出一絲真氣。」

  元錦兒抓著衣角,扭捏道:「雲竹姐就練出真氣了!我要和雲竹姐一樣,我要學天地陰陽大樂賦。」

  李牧呵呵一笑:「你知道練天地陰陽大樂賦需要什麼條件吧!怎麼,現在不怕了?」

  元錦兒又羞又惱,瞪了他一眼:「誰怕了?我才不怕呢!再說——再說雲竹姐也同意了。」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腦袋都快埋到胸口了。

  李牧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行。等我有時間,好好教你。」

  元錦兒臉更紅了,跺了跺腳,一溜煙跑進屋裡。

  李牧站在院中,望著她消失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

  方臘那邊,是時候去會一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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