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商販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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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瓦延鎮的戰鬥從下午一直持續到傍晚。

  大阪第4師團第8聯隊的士兵們並沒有發動決死衝鋒,他們像經驗豐富的獵人,耐心地消耗著被圍美軍的彈藥和意志。

  鎮子東、西、南三面都已被封鎖,只有北面山區是缺口——而誰都知道,逃進那片陌生叢林意味著什麼。

  「中尉,彈藥不多了!」湯姆背靠著一堵斷牆,給M1步槍裝上最後一個彈夾。

  米勒清點著所剩的彈藥:全連還剩下不到三千發步槍彈,機槍彈只有兩條,手榴彈僅剩二十枚。而外面至少有一個大隊的日軍。

  「營部怎麼說?」

  「援軍被日軍第19師團阻截在十公里外,天黑前趕不到。師部命令我們固守待援,必要時可向北突圍進入山區……」

  「突圍?」米勒苦笑,「進山就是死路一條。」

  他環視周圍,A連一百三十七名士兵,已有十八人陣亡,三十多人負傷。

  剩下的也都疲憊不堪,臉上寫滿了絕望。

  「中尉,你看!」一個哨兵突然喊道。

  米勒趴到掩體後,舉起望遠鏡。只見鎮子南邊的日軍陣地,幾個士兵舉著白旗走了過來。

  「他們想勸降?」

  不,不像。那面白旗上還畫著什麼圖案。

  等那幾個日軍走近,米勒才看清——那不是白旗,而是一面……床單?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古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寫著「商」字,下面還有一行英文:TALK(談判)。

  「搞什麼鬼?」湯姆傻眼。

  為首的日軍是個少尉,米勒認出就是白天在卡瓦延鎮外被擊斃那個小野三郎——不,不是同一個人,但長得真像。他舉著那面「商旗」,走到美軍陣地前五十米處停下,用生硬的英語喊道:

  「美國兵!不要開槍!我們談談生意!」

  「生意?」米勒和湯姆對視一眼,都覺得對方瘋了。

  「我是大日本帝國陸軍第4師團,第8聯隊後勤處,龜田一郎少尉!」那日軍少尉繼續喊道,「我們師團長馬場將軍,對你們的勇敢表示敬佩!他提議,用公平的價格,購買你們的裝備!」

  「什麼?!」陣地里的美軍全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們已經被包圍了!繼續戰鬥,只有死路一條!」龜田少尉喊道,但語氣不像威脅,倒像個推銷員在陳述事實。

  「但如果你們願意出售部分裝備,我們可以放一條生路!價格公道,現款交易!美元、日元、黃金都可以!」

  米勒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這不是玩笑。他深吸一口氣,喊道:「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們?!」

  「憑這個!」龜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扔了過來。

  一個美軍士兵小心翼翼地撿起,打開一看,裡面是十根金條,在夕陽下閃著誘人的光。

  「這是訂金!」龜田喊道,「每支M1步槍,我們出50美元!每挺BAR自動步槍,200美元!

  每挺白朗寧機槍,500美元!子彈、手榴彈、軍糧,全部按市價收購!如果你們願意出售電台和密碼本,價格翻倍!」

  陣地里一片寂靜。所有美軍士兵的表情都從震驚,變成困惑,再變成……心動?

  五十美元,相當於一個美國大兵兩個月的薪水。五百美元,夠在老家買輛不錯的二手車了。

  「中尉……」湯姆吞了口唾沫,「他們……他們是認真的?」

  米勒腦子飛速運轉。這太荒謬了,日軍居然在戰場上做起軍火買賣。但這很符合大阪第4師團的「名聲」。而且,那些金條是真的,他剛才咬過了。

  「如果我們賣了裝備,你們真會放我們走?」米勒喊道。

  「以武士的榮譽擔保!」龜田拍胸脯。

  「你們日本人還有榮譽嗎?」一個美軍士兵譏諷道。

  龜田不以為意,反而笑了:「我們大阪人講的是商譽!信譽就是生命!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誠懇:「你們死了,裝備我們也能拿走,但那要付出傷亡。我們付錢,你們活命,我們拿裝備,沒有傷亡。這是雙贏的生意!」

  這話竟讓米勒無言以對。

  「中尉,不能信他們!」副連長爬過來,「這是陷阱!等我們交出武器,他們就會屠殺我們!」


  「對!不能信小鬼子!」

  但另一些士兵動搖了。

  「中尉,我們彈藥快打光了,援軍來不了,撐不到天黑的……」

  「我家還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死在這兒……」

  「五十美元……我爹的農場正缺錢買拖拉機……」

  米勒看著手下士兵們各異的表情,內心激烈掙扎。

  投降?不,那等於背叛。但戰鬥到底?全連戰死,然後裝備還是會被日軍繳獲。

  等等……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然閃過。

  「龜田少尉!」米勒喊道,「我們可以談!但我要和你們能做主的人談!聯隊長,或者至少是大隊長!」

  龜田愣了愣,和身後的人嘀咕了幾句,然後喊道:「可以!我們聯隊長山口大佐願意親自談判!但你們要派代表過來!」

  「不行!要談就在中間談!雙方各出三人,不帶武器,在陣地中間談!」

  龜田又商量了一會兒,點頭:「同意!半小時後,就在那裡!」他指了指兩軍陣地中間的一棵大樹。

  半小時後。

  米勒帶著湯姆和副連長,走向那棵大樹。日軍那邊,來了三個人:龜田少尉,一個翻譯,還有一個佩戴大佐軍銜、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軍官——正是第8聯隊聯隊長山口秀樹。

  「米勒中尉,久仰久仰。」山口居然主動伸出手,說著一口流利的英語,「我在大阪見過很多美國商人,他們都說美國人最講契約精神。」

  米勒沒握手,冷冷道:「直接說條件。」

  「爽快!」山口也不介意,從懷裡掏出一份……合同?真的是合同,印刷精良,條款清晰,有日文和英文兩個版本。

  「請過目。這是我方擬定的採購清單和報價。如果沒問題,簽字,交貨,付款,然後你們就可以離開。我方保證不追擊,並提供三天的口糧和指北針。」

  米勒接過合同,快速瀏覽。條款詳盡得離譜:

  第一條:美軍A連自願出售下列裝備予日軍第4師團第8聯隊(附詳細清單,從步槍到襪子都列出來了)。

  第二條:付款方式為黃金或美元,交貨時付清。

  第三條:日軍保證在收到裝備後,為美軍提供安全通道至巴萊爾港方向,並不在24小時內對該方向發動進攻。

  第四條:本合同不涉及投降事宜,美軍士兵仍保留個人武器(手槍、刺刀)及軍籍身份,日軍不得將其作為戰俘對待。

  第五條:本合同簽訂後,雙方應遵守商業道德,不得在交易完成後12小時內攻擊對方。

  ……

  最後還有簽名處、日期,甚至有一行小字:最終解釋權歸大日本帝國陸軍第4師團軍法處所有。

  「你們……你們連這個都準備了?」米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專業。」山口大佐笑眯眯地說,「我們第4師團的後勤處,有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的畢業生。合同絕對合法合規,放心。」

  米勒快速思考。合同條款看似荒唐,但仔細琢磨,對被困的美軍其實有利——至少爭取了時間。而且,如果能用部分裝備換全連安全撤離……

  不,等等。

  米勒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山口大佐為什麼要親自來談判?一個大佐聯隊長,冒風險來和一個小小中尉談判,就為了買點裝備?

  除非……

  「山口大佐,」米勒抬起頭,直視對方,「你們的真正目標,不是我們的裝備,而是援軍,對吧?」

  山口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我不明白中尉的意思。」

  「你們包圍我們,卻不強攻,反而來做生意。為什麼?因為強攻要付出傷亡,而且會很快結束戰鬥。

  但談判可以拖時間——拖到我們的援軍著急,拖到他們不顧一切來救我們,然後……」

  米勒盯著山口的眼睛:「然後你們在半路伏擊他們。我們的裝備你要,援軍的裝備你也要。一筆生意,賺兩次。我說的對嗎?」

  寂靜。

  山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商人式的、精明的表情。

  「米勒中尉,你很聰明。」他不再掩飾,「但聰明人應該知道,你現在沒有選擇。簽合同,你和你的部下能活。


  不簽,半小時後,我的炮兵就會把這裡炸平。你們的援軍,第7騎兵團主力,已經離開主路,正在抄近道趕來。那條近道經過黑風谷,是個完美的伏擊點。」

  米勒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這是雙重陷阱。

  「你們用我們做誘餌,釣更大的魚。」

  「生意就是這樣,一環扣一環。」山口重新露出笑容,「但現在,你還有一個選擇。簽了合同,我甚至可以……給你一點內部消息。」

  「什麼消息?」

  「黑風谷的伏擊,會在兩小時後開始。如果你們的援軍在那之前收到警告,改變路線,就能躲過去。」山口慢悠悠地說,「當然,這消息不免費。我要你們的電台和密碼本,還有……你本人。」

  「我?」

  「對。一個活的美軍中尉,比死的值錢。而且我欣賞聰明人。來我的聯隊,我給你少佐軍銜,專門負責……對外採購。」

  山口眨眨眼,「你在美國有關係,我在日本有關係,我們合作,可以賺大錢。戰爭總會結束的,但生意永遠存在。」

  荒誕。離譜。難以置信。

  但米勒竟然在認真考慮。不是考慮叛變,而是考慮這個「交易」背後的機會。

  如果他假裝同意,拿到電台,就可以向營部發送警告。如果他「投降」,被帶進日軍陣地,也許能摸清日軍的部署……

  「我需要和部下商量。」米勒說。

  「當然,但請快一點。我的炮兵已經就位了。」山口看了看表,「十分鐘。十分鐘後,沒有答覆,我們就強攻。」

  米勒三人回到己方陣地。

  「中尉,不能簽!」副連長急道,「這是背叛!」

  「但他說得對,我們不簽,半小時後全得死。」湯姆小聲說,「而且,如果我們能警告營部……」

  「你怎麼警告?電台在連長你這裡,你一用,日軍就會干擾!」

  米勒沉默。他看向那部SCR-536步話機,又看向那十根金條,最後看向手下士兵們。

  一張張年輕的臉,有的才十八九歲。他們在美國有家人,有愛人,有夢想。他們不該死在這個菲律賓小鎮。

  「我有計劃。」米勒下定決心,「湯姆,你帶兩個人,拿著金條,假裝要交易,接近日軍陣地,然後突然開火製造混亂。副連長,你帶主力從北面突圍,進山。不要走大路,鑽林子。」

  「那你呢?」

  「我留下,用電台發警告。發完就毀掉電台和密碼本,然後……」米勒頓了頓,「然後我投降。」

  「什麼?!」

  「聽我說!」米勒抓住兩人的肩膀,「我投降,他們就會把我帶回指揮部審問。在路上,我會觀察他們的部署。

  如果我被關押,我會想辦法傳遞情報。如果我……死了,那也值了,至少你們大部分人能活。」

  「可是中尉……」

  「沒有時間了!」米勒看了看表,「執行命令!記住,突圍後不要回頭,一直往北,進山後找地方躲起來,等天黑再往巴萊爾方向摸。這是命令!」

  湯姆和副連長眼眶紅了,但軍人的天職讓他們只能服從。

  「對了,」米勒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張紙,快速寫了幾行字,塞給湯姆,「如果你們能活下來,把這個交給師部。這很重要。」

  湯姆看了一眼紙條,上面寫著:「日軍第4師團非一般部隊,其戰術核心為經濟利益驅動。

  建議:1. 以利誘之,分化其內部;2. 打擊其後勤,斷其財路;3. 不可用常規思維應對。該部重利輕義,可收買,不可威逼。」

  「中尉……」

  「去吧。願上帝保佑你們。」

  十分鐘後。

  山口大佐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正打算下令炮擊,突然看見美軍陣地里舉起一面白旗——這次是真的白旗。

  然後,三個美軍士兵舉著雙手走了出來,為首的正是那個下士湯姆,手裡捧著一個包。

  「我們同意交易!」湯姆喊道,「這是部分裝備!金條呢?」

  山口眯起眼。不對勁,為什麼只有三個人?那個中尉呢?

  但他還是示意龜田去接貨。龜田帶著兩個士兵,捧著金條走過去。


  就在雙方距離只剩十米時,異變突生。

  湯姆突然扔下包裹,從懷裡掏出兩顆手榴彈,拉環,扔向日軍陣地!與此同時,另外兩個美軍也開火了!

  「敵襲!」日軍陣地的機槍響了。

  但湯姆三人的目標根本不是殺人,而是製造混亂。手榴彈在日軍陣地前爆炸,揚起的塵土遮蔽了視線。

  就在這混亂的幾秒鐘,美軍陣地北側,數十個身影竄出,沖向山林!

  「八嘎!他們使詐!」山口大怒,「開火!追擊!」

  但已經晚了。美軍主力已經鑽進密林,而留下的那幾個美軍,包括湯姆,在打完最後一顆子彈後,拉響了身上的手雷。

  「轟!」

  山口臉色鐵青。他上當了,那個美軍中尉根本沒想交易,只是想拖時間讓部下突圍。

  「聯隊長,要追嗎?」龜田問。

  山口看著黑黝黝的山林,搖了搖頭:「追進去傷亡太大,不值。而且我們的主要目標不是他們。」

  他轉身,看向卡瓦延鎮。鎮子裡,那個美軍中尉應該還在。

  「攻進去,要活的。」

  五分鐘後,日軍衝進了已成空城的陣地。在指揮所里,他們找到了米勒中尉。

  他坐在電台前,電台已經被砸爛,密碼本在火盆里燒成了灰。他本人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但眼睛很平靜。

  「他在發報。」一個懂英語的日軍士兵檢查了電台殘骸,「電機還是熱的,剛發完不久。」

  山口走到米勒面前,扯掉他嘴裡的布:「你發了什麼?」

  「警告。」米勒平靜地說,「我告訴營部,黑風谷有埋伏,讓他們別來。」

  山口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你是個優秀的軍人,也是個糟糕的商人。你知道你這麼做,會害死你自己嗎?」

  「知道。」

  「值得嗎?」

  「值得。」

  山口點點頭,對龜田說:「帶走。好好招待,別讓他死了。這個人,值一輛謝爾曼坦克。」

  「哈依!」

  米勒被帶走了。山口站在廢墟中,環顧四周。雖然美軍主力跑了,但他繳獲了不少裝備:三挺完好的機槍,十幾支步槍,若干彈藥,還有那些沒帶走的背包、水壺、鋼盔。

  「清點戰利品。」山口命令,「按老規矩,三成上繳師團部,七成連隊自留。槍枝彈藥優先補充我們自己的損失,多出來的……登記造冊,準備出售。」

  「出售?」龜田一愣,「賣給誰?」

  「誰出價高就賣給誰。」山口笑了,「菲律賓游擊隊,當地土匪,甚至……美軍散兵游勇。記住,我們是商人,商人就要讓貨物流動起來。」

  「可是聯隊長,這違反軍紀……」

  「軍紀?」山口拍拍龜田的肩膀,「龜田君,你知道我們師團為什麼能從大夏到南洋,打了這麼多年仗,傷亡率卻是全軍最低嗎?」

  「因為……因為我們善於保存實力?」

  「不。」山口搖頭,看向遠方的群山,「因為我們知道,戰爭是暫時的,生意是永恆的。

  今天我們和美國人為敵,明天可能就要和他們做生意。

  今天我們繳獲了美軍的槍,明天可能就要用這些槍,和美國人換藥品、換食物、換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這場戰爭,日本已經輸了。但大阪人不會輸。因為無論誰贏,我們都能找到做生意的方法。這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為什麼?」

  「因為我們有更多的工廠,更多的船,更多的飛機,更多的人。而且……」米勒頓了頓,「我們站在正義一邊。」

  「正義?」山口笑了,笑聲里有一絲嘲諷,「我在大夏打了八年仗。在那裡,日本人說自己是來建設大東亞共榮,是正義。發下人說自己是保家衛國,是正義。誰對誰錯?」

  「侵略就是錯的。」

  「那美國呢?美國占著菲律賓,算不算侵略?美國用槍炮打開日本國門,算不算侵略?」

  山口轉過身,眼神銳利,「沒有正義的戰爭,只有勝利者的正義。而勝利者,通常是有更多工廠、更多船、更多飛機的那一方。所以你前半句說對了,後半句多餘。」


  米勒無言以對。

  「但我個人希望美國贏。」山口突然說。

  「為什麼?」

  「因為美國贏了,生意才好做。」山口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美國人講法律,講合同,講規則。和他們做生意,雖然壓價狠,但至少錢能拿到。可要是日本贏了……」

  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但米勒聽懂了。如果日本贏了,軍部那幫瘋子當道,講究什麼武士道精神,什麼玉碎精神,像大阪師團這樣做生意的,反而會被清算。

  「所以你在為日本戰敗做準備?」

  「不,我在為任何結果做準備。」山口糾正道,「日本贏,我有戰功,可以升官。日本輸,我有人情,可以保命。這叫對衝風險,商人基本功。」

  洞外傳來腳步聲,龜田進來報告:「聯隊長,師團長急電。」

  山口接過電報,看了幾眼,表情嚴肅起來。

  「怎麼了?」米勒問。

  「你的警告,雖然讓你的營躲過了伏擊,但讓更高層注意到了。」山口把電報遞給他——居然不避諱。

  米勒接過,上面是日文,但他大概能看懂:美軍第1騎兵師主力突然改變進攻軸線,放棄沿海公路,轉而向西進入山區。

  師團部判斷,美軍可能識破了誘敵計劃,命令第8聯隊立即後撤,避免與美軍主力接觸。

  「你的師部很謹慎。」山口說,「他們不上當,我的生意就做不成了。」

  「那你準備怎麼辦?」

  「按命令,撤退。」山口毫不猶豫,「梅津大將的命令是誘敵,不是死戰。既然誘不來,就撤。保存實力,等待下次機會。」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山口開始收拾東西,「打仗和做生意一樣,要懂得止損。明知道虧本的買賣,還硬要做,那是傻子。」

  他看向米勒:「你跟我走,還是留在這裡等你的部隊?」

  米勒一愣:「你要放我走?」

  「我說了,你活著比死了值錢。但放你走,不是現在。」山口笑了,「等我們撤到安全地帶,我會放了你。當然,如果你願意加入我們,做我的……國際採購顧問,我隨時歡迎。」

  「我是美國人。」

  「美國人也可以做生意。戰爭結束後,日美還是要通商的。你有關係,我有人脈,我們可以合作。」山口說得理所當然。

  米勒突然覺得,這場戰爭,在這個日本大佐眼裡,可能就是一場大型的商業競爭。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麼在競爭中活下去,並且賺錢。

  「報告!」又一個士兵衝進來,「聯隊長,我們在打掃戰場時,發現一個地窖,裡面……裡面有很多東西。」

  「什麼東西?」

  「糧食、藥品,還有……還有一批軍火,不是美軍的,是……英國造的李-恩菲爾德步槍,和加拿大造的布倫輕機槍。」

  山口和米勒同時愣住。

  「帶我去看。」

  地窖在野豬溝深處的一個隱蔽山洞裡。入口很窄,但裡面很大,像個小倉庫。

  果然,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上百個木箱。撬開幾個,全是英制武器和彈藥。

  應該是英軍在馬來亞和新加坡潰敗時,來不及銷毀或帶走的庫存。

  「有趣。」山口檢查著那些步槍,「英國人丟的,美國人用不上,現在落到我們手裡。這些東西,在菲律賓游擊隊那裡,能賣個好價錢。」

  「你們還和游擊隊做生意?」米勒震驚了。

  「當然。游擊隊要武器,我們要藥品、食物、情報。各取所需。」山口說得輕描淡寫,「不過這批貨質量不錯,可以要價高點。龜田,登記入庫,按特等品處理。」

  「哈依!」

  從地窖出來,山口心情明顯好了很多。他拍拍米勒的肩膀:「托你的福,今天收穫不錯。雖然沒釣到大魚,但這些雜魚也夠我們吃一陣了。」

  米勒看著這個日本軍官,突然問:「山口大佐,你參軍前是做什麼的?」

  「我?」山口笑了,「大阪心齋橋的布料批發商。我父親,我祖父,都是商人。我們山口家,從江戶時代就開始做布料生意,大阪、京都、東京都有分號。如果不是這場該死的戰爭,我現在應該在和英國商人談羊毛進口的價錢。」


  他頓了頓,望向東方,眼中閃過一絲懷念:「戰爭開始後,我的店被徵用了,說是要生產軍服。我上了戰場,從少尉干到大佐。但我骨子裡,還是個商人。我打仗的方式,也是商人的方式。」

  「商人的方式是什麼?」

  「計算成本,評估風險,追求利潤,保持靈活。」山口一字一句地說,「能不流血就不流血,能交易就不強攻,能合作就不對抗。

  就像今天,我本來可以全殲你的連隊,但那樣我要死至少五十個士兵。

  五十條命,換一些遲早能繳獲的裝備,不划算。

  所以我選擇和你們做生意,雖然生意沒做成,但你們突圍時我也沒死追。

  因為追進去,又要死人。不划算。」

  他看向米勒:「你們美國人打仗,講究火力,講究物資,用鋼鐵淹死敵人。

  我們日本人打仗,講究精神,講究犧牲,用人命去填。

  但我是大阪人,我不信那一套。我信的是,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利益。

  如果一場仗打下來,我賺的還沒有賠的多,那這場仗就不該打。」

  米勒沉默了。他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戰爭哲學,如此……務實,如此冷酷,又如此有說服力。

  「報告!」通訊兵跑過來,「師團部最新命令:美軍第1騎兵師改變進攻方向,直插卡加延河谷。

  師團長命令我聯隊,立即向馬德雷山區深處轉移,避免與美軍接觸。同時,師團長提醒……」

  通訊兵頓了頓,看了一眼米勒,才繼續道:「提醒聯隊長,做生意適可而止,別忘了主要任務。」

  「知道了。」山口揮揮手,等通訊兵離開,他才對米勒苦笑,「你看,連師團長都覺得我太愛做生意了。」

  「你們師團長不反對?」

  「反對?不,他就是最大的生意人。」山口壓低聲音,「我們第4師團,從上到下都是商人。師團長馬場中將,戰前是大阪證券交易所的理事。

  參謀長,是銀行家。聯隊長里,三個是工廠主,兩個是貿易商。我們這些人打仗,和你們不一樣。我們是在用做生意的頭腦打仗。」

  他看了看表:「該走了。美軍很快會找到這裡。你是跟我走,還是留下?」

  米勒想了想:「我留下。我的部隊會來找我。」

  「明智的選擇。」山口點頭,「不過走之前,幫我個忙。」

  「什麼?」

  「給你們的師部帶個話。」山口認真地說,「第4師團不想和你們死磕。

  如果你們非要打,我們會打,但我們會用最省力的打法,讓你們流最多的血。

  如果你們願意……我們可以談談。生意嘛,不一定非要你死我活,可以雙贏。」

  「雙贏?」

  「比如,你們要進攻馬尼拉,我們可以讓開道路。作為交換,你們給我們一些……補償。藥品、燃料、輪胎,什麼都行。

  再比如,你們要清剿某個地區的游擊隊,我們可以幫忙,收費合理。

  甚至,如果你們想和更上面的日軍指揮官談判,我們可以做中間人,抽成5%就行。」

  米勒聽得目瞪口呆。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把戰爭做成了產業鏈。

  「你們……你們還是日本軍人嗎?」

  「我們首先是商人,然後才是軍人。」山口拍拍米勒的肩膀,「記住我的話,帶給你們的指揮官。戰爭總會結束的,但生意永遠存在。與其兩敗俱傷,不如各取所需。我們大阪人,最懂這個道理。」

  說完,他轉身離開,帶著部隊消失在密林中。

  米勒站在原地,看著日軍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一小時後,美軍搜索隊找到了他。帶隊的正是湯姆,他胳膊上纏著繃帶,但活著。

  「中尉!你還活著!」湯姆衝過來,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沒事。」米勒說,「你們呢?傷亡怎麼樣?」

  「死了二十一個,傷了三十多個,但大部分逃出來了。」湯姆眼圈紅了,「中尉,你的紙條我交給營部了,營長又交給了團長。團長說……說這情報很重要,要給你請功。」

  米勒搖搖頭。請功?不,他現在腦子裡全是山口大佐的那些話。

  「中尉,那些小鬼子……他們真的放我們走了。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商人。」米勒望向遠山,喃喃道,「而商人,不做賠本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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