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喧囂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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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一日,重慶,黃山官邸雲岫樓。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天花板上,老式吊扇不緊不慢地旋轉,發出單調的吱呀聲,卻絲毫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躁、壓抑,以及一種近乎荒誕的沉默對峙。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人,軍裝筆挺,將星閃耀。

  幾乎大夏所有尚未淪陷的戰區,其最高軍事長官或代表,都被光頭一紙緊急命令,召到了這座戰時陪都的山間別墅。

  一戰區(豫陝)司令長官衛將軍的座位空著——他現在是「八路軍第二野戰軍司令員」了。但這把空椅子,卻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在每個人的視線邊緣,也扎在光頭的心頭。

  光頭端坐在上首主位,穿著筆挺的戎裝,臉色卻陰沉得如同重慶七月的雷雨前夜。他的目光,緩慢而冷硬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二戰區(山西)司令長官的位置也空著——那位山西王此刻恐怕正在八路軍安排的某個休養地里,對著黃土高原唉聲嘆氣。

  這個位置,本是他的,現在卻成了八路軍不費一槍一彈、褫奪他權柄的明證。

  光頭特意沒讓人撤掉這把椅子,就是為了提醒在座眾人,看看「破壞法紀、擅自吞併友軍」的下一個會是誰。

  三戰區(蘇浙皖)司令長官顧豬桶,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是光頭的絕對心腹。

  四戰區(兩廣)司令長官張發奎,廣東佬,資格老,脾氣倔,此刻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五戰區(鄂豫皖)司令長官李中任,桂系巨頭,與光頭分分合合幾十年,此刻微微垂著眼瞼,仿佛在養神,但偶爾抬眼時,目光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六戰區(湖北西部)司令長官陳誠,光頭嫡系中的嫡系,號稱「小委員長」,坐得筆直,神情嚴肅,仿佛在參加一場莊嚴的審判。

  七戰區(浙贛閩)司令長官劉建緒,湘軍元老,資格很老,但實力不濟,此刻眉頭微皺,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難題。

  八戰區(甘寧青)司令長官朱紹良,地處偏遠,實力一般,主要任務是監視陝北和維繫與蘇聯的通道,此刻顯得有些侷促。

  九戰區(湖南江西)司令長官薛岳,綽號「老虎仔」,抗戰以來打了幾場硬仗,頗有名將之風,此刻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似乎對這種冗長而無用的會議極為反感。

  除了這些戰區長官,參謀總長何、軍政部長白、政治部長陳誠(兼)等中樞大員也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光頭身上,等待著他揭開今天會議的真正目的——儘管大家心裡多少都有了些猜測。

  「諸位,」光頭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山雨欲來的沉鬱,「今日召集大家來,是有一件關乎黨國法紀、抗戰大局、乃至國家統一根基的大事,需要與諸位商議,並統一認識,拿出處置辦法。」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尤其是在衛立煌和閻錫山的空位上停留了片刻,這才繼續說道:

  「想必大家都已知道。華北的八路軍,在取得一些軍事勝利後,日漸驕橫,目無法紀,行徑愈發猖狂!」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怒氣:

  「他們未經中央批准,擅自成立所謂『華北行政公署』,僭越中央政權!此為其一!」

  「他們未經軍事委員會命令,擅自攻擊、收編、乃至脅迫地方抗日武裝,破壞統一抗戰!此為其二!」

  「而最為惡劣、最為無法無天的是——」光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響,霍然站起,指著那兩把空椅子,聲色俱厲:

  「他們竟敢公然脅迫、褫奪軍事委員會正式任命、國民政府明令昭告的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將軍的職權!

  逼迫閻將軍交印去職!甚至裹挾、誘騙我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衛將軍,背離中央,改旗易幟!」

  「這是公然造反!是武裝割據!是破壞抗戰團結的最大毒瘤!」

  他胸膛劇烈起伏,仿佛氣得不輕,目光如電,逼視著在座的將領們:

  「閻百川主政山西近三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衛俊如是抗日名將,戰功赫赫!八路軍有何權力,有何資格,如此對待黨國大員、抗戰功臣?

  他們將軍事委員會置於何地?將國民政府置於何地?又將我,將你們在座的諸位,置於何地?!」


  一連串的質問,在會議室里迴蕩。吊扇的「吱呀」聲顯得格外刺耳。

  光頭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動著水面,聲音放緩,但更加冰冷:

  「今日召集大家來,就是要議一議,對八路軍此等無法無天、破壞法紀、分裂國家的行為,該如何處置?如何整飭?如何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暢所欲言。都說說。」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暢所欲言?說什麼?說八路軍該打?說應該立刻發兵討伐「叛逆」?

  在座的沒有一個傻子。

  八路軍剛在華北殲滅了十幾萬日軍,光復了北平、天津,正是兵鋒最盛、士氣最高、民心最向的時候。

  這時候去「處置」他們?拿什麼處置?就憑各戰區這些被日軍打得焦頭爛額、缺糧少彈、內部矛盾重重的部隊?

  更何況,所謂八路軍「脅迫」閻、「誘騙」衛,具體內情如何,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閻老扣保存實力、消極避戰不是一天兩天了,在山西人厭狗嫌;

  衛將軍對重慶不滿、與八路軍暗通款曲也早有小道消息。

  說到底,是他們自己選擇了那條路,八路軍不過是順勢而為,給了個體面的台階(對閻)和光明的出路(對衛)罷了。

  現在要大家為了這兩個失節的同事,去跟剛剛取得空前大捷、如日中天的八路軍死磕?憑什麼?憑你愛記日記?

  為了「黨國法紀」?為了「中央權威」?

  這話騙騙老百姓和報紙還行,在座的都是手握重兵、在亂世中沉浮多年的軍閥、政客,誰心裡沒本帳?所謂「法紀」和「權威」,在槍桿子面前,值幾個錢?

  見無人說話,光頭臉色更加陰沉。

  他目光轉向自己的頭號心腹,參謀總長何:「敬之,你是參謀總長,主管全軍作戰,你先說說。」

  何心裡暗暗叫苦,但不得不硬著頭皮開口:「八路軍此次行為,確實……欠妥。擅自處置戰區長官,有違體制。不過……」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眼下抗戰正值緊要關頭,日寇雖在華北受挫,但在華中、華南仍具相當實力,且亡我之心不死。若此時我軍內部再生齟齬,大規模衝突,恐……恐親者痛,仇者快,動搖抗戰根基啊。」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點了八路軍不對,又強調了「抗戰大局」,潛台詞就是:現在打不得,打了會出事。

  光頭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軍政部長白:「健生,你的意見呢?」

  白,桂系智囊,素有「小諸葛」之稱,與光頭也是若即若離。他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

  「八路軍在華北連戰連捷,士氣正旺,裝備經此一役,想必也得到極大補充。而我各戰區部隊,經年苦戰,疲憊不堪,補充困難。此時若與之衝突,軍事上並無必勝把握。此其一。」

  「其二,八路軍光復華北,舉國歡騰,民意高漲。此時我若主動興兵討伐,在輿論上極為不利,易被其扣上『破壞抗戰』、『同室操戈』的帽子,國際觀瞻亦將受損。」

  「其三,」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光頭的臉色,還是說了出來,「閻百川、衛俊如之事,具體情況外界多有猜測。若八路軍反咬一口,說閻保存實力、衛主動來投,我軍師出無名,反而被動。」

  「因此,依卑職淺見,對八路軍,不宜即刻採取強硬軍事手段。當以政治解決為主,軍事準備為輔。

  可嚴詞責其不當,令其交出閻、衛,或至少恢復第二戰區建制,同時我在軍事上向其周邊施加壓力,迫其就範。此為穩妥之策。」

  白的分析,比何應欽更加具體,也點出了硬來的諸多難處,結論還是「不能打,只能談,最多嚇唬」。

  光頭臉上已經掛不住了。

  他召集群將,本是想統一思想,施加壓力,甚至做出一些強硬姿態,為後續可能的摩擦或更大動作做鋪墊。

  沒想到兩個心腹重臣,一上來就唱衰,說這不行那不行。

  「政治解決?施加壓力?」光頭冷哼一聲,「八路軍如今氣焰囂張,豈是幾句責難、一點壓力就能讓其就範的?他們若真有服從之心,又豈會做出這等悖逆之事?!」

  他目光掃向地方實力派的將領們,希望有人能站出來表態支持強硬。


  五戰區李中任仿佛沒看到他的目光,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浮沫。

  四戰區張發奎乾脆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九戰區薛岳,則是一臉「關我屁事」的表情,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

  七戰區劉建緒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沒說話。

  八戰區朱紹良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自己是個透明人。

  會議室里的氣氛,尷尬而凝滯。

  光頭感到一股邪火在胸口燃燒。這些軍閥,平日裡要錢要槍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現在需要他們表態、出力的時候,全都成了鋸嘴葫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不高,卻帶著一種清晰的、近乎挑釁的語調:

  「委員長,諸位長官。卑職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委員長。」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坐在靠後位置的一位中將——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兼第27集團軍總司令,楊森。

  這位川軍悍將,以作風粗野、敢於直言著稱。

  光頭皺了皺眉,對楊森這個刺頭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有些不悅,但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發作,只得耐著性子:「子惠,有什麼話,說。」

  楊森站起身,先是對光頭敬了個禮,然後挺著腰板,聲音洪亮地說道:

  「委員長剛才說,八路軍擅自處置戰區長官,破壞法紀,該當處置。卑職對此沒有異議。國有國法,軍有軍規,該處置就得處置。」

  他話鋒一轉:「不過,卑職愚鈍,在想另一件事。八路軍在華北,殲滅日寇十幾萬,光復北平、天津,這是不是事實?」

  光頭臉色一沉:「是事實又如何?功是功,過是過!豈能因功抵過?」

  「委員長說的是,功過不能相抵。」楊森點點頭,但話里的意思卻毫不相讓。

  「那既然有功,是不是該賞?我堂堂國民政府,領導全國抗戰,對於立下如此赫赫戰功的部隊,是不是該有所表示?哪怕是一紙嘉獎令,也能彰顯中央氣度,鼓舞全國軍心士氣吧?」

  他環視一周,繼續道:「可卑職好像沒看到軍事委員會或國民政府,對八路軍此次華北大捷,有任何公開的嘉獎或表彰?

  反倒是這追究過失的命令,開會的通知,來得挺快。這……會不會讓前線將士,讓全國百姓,覺得有點……賞罰不太分明?寒了抗戰將士的心?」

  這話,簡直像一把刀子,直接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在座不少人眼中都閃過異色。

  楊森這話,看似在「請教」,實則是在質問,是在打光頭的臉!

  你口口聲聲說八路軍破壞法紀要處置,可他們立了那麼大的戰功,你獎勵了嗎?表彰了嗎?什麼都沒有,就要開會處置人家?這說得過去嗎?

  光頭臉色瞬間鐵青,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楊森,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該有的獎懲,中央自有安排!現在討論的是其僭越妄為之過!」

  「中央自有安排……」楊森仿佛沒看到光頭殺人的目光,反而點了點頭,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卑職就再請教委員長另一件事。如今八路軍已光復華北,日寇遭此重創,全國軍民抗戰士氣大振。值此之時,我國民政府,作為領導全國抗戰之合法政府,是否……應該正式對日本國宣戰了?」

  「轟!」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尖銳,更致命!像一顆炸彈,投在了本已暗流洶湧的會議室里!

  對日宣戰!

  這個從七七事變以來,光頭政府就一直迴避、拖延、用各種「最後關頭」的託詞搪塞的問題,被楊森在這個場合,以這樣一種方式,赤裸裸地提了出來!

  是啊,仗打了三年了,北平丟了,南京丟了,大半個中國淪陷了,幾百萬軍隊在打仗,幾千萬百姓在受苦……可國民政府,至今沒有對日本正式宣戰!

  這在世界上都是奇聞!是光頭政權最大的軟肋和恥辱之一!

  過去,還可以用「爭取國際調停」、「避免刺激日軍擴大戰爭」等理由搪塞。

  可現在呢?八路軍在華北把日軍主力都殲滅了,收復了大片國土,你還要「避免刺激」?還要「等待時機」?

  楊森這話,等於是把光頭釘在了「消極抗日」、「保存實力」、「熱衷內鬥」的恥辱柱上!你不是要講「法紀」嗎?


  那好,你先把這個最大的「不法」(不對侵略者宣戰)給解決了!

  光頭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混合了暴怒、羞惱和一絲慌亂的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楊森,手指都在顫抖:「楊子惠!你……你放肆!現在討論的是八路軍的問題!對日宣戰,乃國家最高決策,需統籌全局,審時度勢,豈是兒戲?休得胡言亂語,攪亂會議!」

  「委員長息怒。」李中任突然開口了,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子惠將軍的話,雖然直率了些,但……似乎也不無道理。

  八路軍立下大功,不予嘉獎,恐難服眾。而對日宣戰之事,確也關乎國體民心。如今華北大捷,正是宣示我抗戰決心、激勵全國士氣之良機。委員長或許……可以考慮?」

  他這話,看似勸解,實則是在火上澆油,而且把楊森的個人「胡言」,拉高到了「國體民心」的層面。

  「德鄰兄說得是。」四戰區張發奎也睜開了眼睛,慢悠悠地說,「賞罰分明,方能治軍。宣戰以示決心,乃凝聚民心之舉。這兩件事,似乎比討論如何處置八路軍……更緊要些?」

  「是啊委員長,」七戰區劉建緒也忍不住開口了,「下面的弟兄們都在問,八路軍打了那麼大的勝仗,咱們中央一點表示都沒有,這……有點說不過去啊。宣戰的事,下面也有很多議論……」

  「請委員長明示,對八路軍華北作戰之功,是否嘉獎?」

  「對日宣戰之事,是否應提上日程?」

  仿佛打開了閘門,剛才還沉默不語的將領們,此刻你一言我一語,竟然紛紛附和起楊森的話來!

  倒不是說他們真的多親近八路軍,或者多有民族大義急於對日宣戰。

  而是他們敏銳地察覺到,這是一個讓光頭難堪、下不來台,同時又能給自己撈點「顧全大局」、「順應民意」名聲的好機會!

  更重要的是,能把會議的主題從「如何處置八路軍」(這可能會引火燒身),轉移到「嘉獎八路軍」和「對日宣戰」(這兩件事光頭肯定不情願但又難以公開反對)上來。

  看著這群平日裡勾心鬥角、此刻卻「同仇敵愾」般向他「逼宮」的將領,光頭氣得渾身發抖,眼前陣陣發黑。

  他感覺自己就像戲台上的小丑,被下面一群看客起鬨、嘲弄!

  「夠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一聲,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光頭,看著他因極度憤怒而扭曲的臉。

  「今日會議,是討論八路軍擅權亂紀之事!其他無關議題,容後再議!」光頭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

  「現在,我命令!各戰區,必須統一思想,認清八路軍破壞抗戰、分裂國家之本質!

  回去之後,加強戒備,整軍經武,隨時準備應對八路軍可能之進一步挑釁與擴張!對於八路軍之非法行為,必須予以堅決之回擊!此乃軍令,不容置疑!」

  他目光兇狠地掃過眾人:「都聽清楚了嗎?!」

  「是……」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應答聲。

  「散會!」光頭再也無法忍受,拂袖而去,連茶杯都撞翻了,茶水灑了一桌。

  留下滿屋子的高級將領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有人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有人搖頭嘆息,有人面露憂色,但更多的人,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和隱隱的幸災樂禍。

  會議,不歡而散。

  光頭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怒氣沖沖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他砸了兩個花瓶,撕碎了一份文件,才勉強壓住那口幾乎要噴出來的老血。

  「娘希匹!一群牆頭草!軍閥!蠢貨!」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低聲咒罵著,「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逼我就範?就能看我的笑話?做夢!」

  然而,讓光頭更加怒火中燒、甚至感到一絲寒意的事情,還在後面。

  接下來的幾天,那些在會議上逼宮的將領們,回到各自戰區後,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做出了一件讓全國、全世界都瞠目結舌的事情。

  七月十五日,重慶《中央日報》頭版,還在連篇累牘地發表社論,抨擊八路軍「擅自行動」、「破壞政令軍令統一」,要求「嚴懲肇事者」、「恢復第二戰區建制」。

  而同一天,全國各大報紙,卻同時刊登了數份內容驚人相似、落款顯赫的「通電」或「公開信」!


  第一份,來自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中任、副司令長官李品仙,暨廣西各界代表,通電全國:

  「……八路軍將士在華北浴血奮戰,連克強敵,光復故都,揚我國威,振我民心,功在民族,勳勞卓著。

  我第五戰區全體將士,同為抗戰軍人,聞此捷報,同深感奮!特此通電,向英勇之八路軍將士,致以崇高敬意與熱烈祝賀!

  並懇請中央,從速明令嘉獎,以勵士氣,而正視聽!值此敵寇喪膽、民心振奮之際,尤應正式對日宣戰,以示我四萬萬同胞抗戰到底之決心!……」

  第二份,來自第九戰區司令長官薛岳,暨湖南省政府、參議會:

  「……岳等身在湘贛前線,與日寇搏殺經年,深知抗戰之艱,勝利之貴。今八路軍在華北創此奇勳,實為全國抗戰軍民之楷模,極大鼓舞我正面戰場之士氣!

  對於如此彪炳戰功,中央豈可無一言之褒,一紙之賞?此非待將士之道,亦非領袖之度也!

  故特此籲請中央,速頒明令,嘉獎八路軍華北有功將士!並應乘此大勝之威,毅然對日寇正式宣戰,昭告世界,中華絕不屈服!……」

  第三份,來自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暨廣東各界:

  「……八路軍光復平津,驅敵千里,此乃我中華自甲午以來未有之大勝!捷報傳來,粵省軍民,歡欣鼓舞,涕淚交零!

  對於此等蓋世功勳,若中樞竟無褒獎,則功過不分,賞罰不明,何以激勵全國將士效死抗敵?

  發奎等謹代表第四戰區數十萬將士及粵省同胞,懇切要求中央,立即明令嘉獎八路軍!並請中央順應億兆民心,速對日寇宣戰,以全民族氣節,以正國際觀瞻!……」

  緊接著,是第七戰區劉建緒、第八戰區朱紹良,甚至包括並未參加那次會議、但嗅覺靈敏的雲南王龍雲、四川的潘文華等地方實力派,也紛紛以個人或團體名義,發表公開電文,內容大同小異:

  祝賀八路軍華北大捷!要求國民政府嘉獎八路軍!要求國民政府立即對日本宣戰!

  這些通電,幾乎在同一時間,通過各大報社、電台,鋪天蓋地地傳遍全國,甚至被外國通訊社轉發,傳遞世界。

  沒有商量?鬼才信!這分明是一次精心策劃的、集體性的「逼宮」!

  這些地方軍閥和將領,用這種方式,響亮地抽了光頭一記耳光!你不是要開會處置八路軍嗎?你不是避談嘉獎和宣戰嗎?那好,我們幫你談!我們幫你把全國人民的呼聲喊出來!看你怎麼下台!

  這些通電,看似在要求嘉獎八路軍和對日宣戰,實則每一句都在質問光頭政府的合法性、公正性和抗戰決心。

  潛台詞是:你連對浴血奮戰收復國土的軍隊都不願嘉獎,連對侵略自己國家三年的敵國都不敢宣戰,你還有什麼資格領導抗戰?還有什麼臉面談「法紀」和「統一」?

  一時之間,全國輿論譁然!民眾的情緒被徹底點燃!

  「說得好!八路軍立了那麼大功,憑什麼不獎?」

  「抗戰三年了還不宣戰,算什麼政府?」

  「看看人家李長官、薛長官,敢說真話!」

  「支持嘉獎八路軍!要求對日宣戰!」

  進步的報刊雜誌更是連篇累牘,將這次各地將領的「集體發聲」譽為「抗戰以來最響亮的民意表達」、「對消極抗日政策的有力鞭撻」。

  重慶的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人們也在議論紛紛。光頭的威望,遭到了抗戰以來最嚴峻的挑戰。

  黃山官邸,光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整天沒有見任何人。

  地上,是摔碎的硯台和散落的文件。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衰老雄獅,憤怒,卻無力。

  嘉獎八路軍?那等於是承認他們的勝利,助長他們的氣焰,自己打自己的臉!而且,拿什麼嘉獎?授勳?八路軍會稀罕?補充彈藥糧餉?那不是資敵?

  對日宣戰?這更是他絕對不願走的一步。

  宣戰,就意味著徹底斷絕和談的後路,意味著要將所有資源投入戰爭,意味著國際調停的可能性徹底消失,也意味著……他必須真正地、全力以赴地去領導這場戰爭,而不能像現在這樣,把相當一部分精力用於「安內」。

  可如果不回應這些通電,不做出姿態,他的威信將徹底掃地!那些本來就心懷異志的軍閥會更加肆無忌憚,民眾和國際社會會更加鄙視這個政府。


  「陳布雷!」光頭嘶啞著嗓子,叫來了他的侍從室二處主任。

  「委員長。」陳布雷小心翼翼地走進一片狼藉的書房。

  「擬稿……」光頭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名義……嘉獎八路軍……華北作戰……有功……措辭,你看著辦,要淡,要模糊……重點是,強調在軍事委員會統一指揮下,各部隊配合云云……」

  「是。」陳布雷低聲應道,心中暗嘆。這嘉獎令,怕是史上最勉強、最言不由衷的一份了。

  「還有,」光頭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對日……關係……發表一個聲明。措辭要強硬,譴責其侵略,重申抗戰到底之決心……但不提『宣戰』二字,用『斷絕國交』、『視為敵國』、『戰至最後』之類的說法……明白嗎?」

  「明白。」陳布雷點頭。這又是一份充滿外交辭令、實質內容空洞的聲明。既想回應「宣戰」的呼聲,又不敢真的邁出那一步。

  「另外,」光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給雨農發電,讓他查!這次的事情,是誰在背後串聯指使!李宗仁?白崇禧?還是……延安?給我查清楚!」

  「是!」

  陳布雷退下後,光頭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裡。窗外,山城重慶的燈火次第亮起,但他只覺得一片冰冷和黑暗。

  他輸了這一回合,輸得很難看。

  被迫嘉獎了不想嘉獎的敵人,被迫發表了不想發表的聲明。而真正想做的「處置八路軍」,卻連提都沒人再提,成了一場鬧劇。

  那些將領們的集體逼宮,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

  他意識到,在八路軍取得華北空前勝利的當下,在民心士氣徹底倒向那邊的時刻,他想用「中央」的大義名分去壓制、去討伐八路軍,不僅行不通,反而會讓自己眾叛親離,成為孤家寡人。

  「不能急……不能硬來……」光頭喃喃自語,眼中重新凝聚起陰冷而算計的光芒,「八路軍……咱們的帳,慢慢算。

  華北……哼,打下來容易,治理難。小鬼子留下的爛攤子,夠你們喝一壺的。還有那些地主、資本家、偽官、土匪……有你們頭疼的時候。」

  「等我緩過這口氣,等國際形勢再有變化……咱們,走著瞧。」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緩緩寫下兩個名字:「閻」、「衛」,然後又重重地劃掉。

  敗軍之將,棄子而已,已無價值。

  他的目光,投向地圖上華北那片刺眼的紅色區域,又緩緩移到華中、華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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