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困獸猶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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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五日,子牙河伏擊戰的次日。

  太陽照常升起,但子牙河南北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味道。

  河北岸,八路軍386旅的臨時營地隱藏在一片茂密的楊樹林中。炊煙被嚴格控制在低處,很快就被林間的濕氣打散。

  戰士們三人一組,背靠背坐在樹下,抓緊時間休息,咀嚼著冰冷的炒麵,就著水壺裡的涼水。沒有人高聲說話,只有偶爾傳來金屬碰撞的輕響,或是傷兵壓抑的呻吟。

  連續作戰的疲憊刻在每個人臉上,但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那是昨天大勝點燃的鬥志,也是對即將到來的、更殘酷戰鬥的清醒認知。

  南岸,約二十里外,第六師團的臨時營地則是一片壓抑的死寂。

  沒有炊煙,因為怕暴露目標。

  士兵們蜷縮在匆匆挖掘的散兵坑和臨時掩體裡,抱著冰冷的步槍,眼睛布滿血絲,警惕地注視著北面每一絲風吹草動。

  軍官們壓低聲音訓話,但掩不住語氣里的驚疑和不安。龜田聯隊全軍覆沒的消息,像一場寒流,凍僵了這支驕狂之師的骨頭。

  師團部設在一個被強行徵用的地主大院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谷壽夫背對著門口,站在攤開地圖的八仙桌前,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只有他背在身後的、緊握成拳的雙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泄露著內心的狂濤。

  「偵察部隊有消息了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回師團長,」參謀長小心翼翼地回答,「派出去的三支騎兵偵察隊,兩支回來了。北面……沒有發現八路軍大部隊集結的跡象。他們……好像消失了。」

  「消失?」谷壽夫猛地轉身,三角眼裡射出駭人的凶光,「三千多人的部隊,還有坦克大炮,能憑空消失?廢物!再派!擴大偵察範圍!天上呢?方面軍答應的航空偵察呢?」

  「航空兵……方面軍回復,天津機場遭到八路軍飛機襲擾,偵察機起飛困難,而且……八路軍似乎有先進的防空武器,昨天一架偵察機在附近空域被擊落了。」

  「八嘎!」谷壽夫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亂跳,「岡村寧次這個老混蛋!他自己的爛攤子收拾不了,連點空中支援都做不到!」

  他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壓下怒火。他知道,現在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龜田聯隊的慘敗,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部分驕狂,但也點燃了更深的暴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八路軍展現出的火力、戰術和裝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那絕不是華北日軍誇大其詞,那是實實在在的、能輕易吞噬他一個精銳聯隊的恐怖力量。

  「師團長,我們現在……」參謀長欲言又止。

  谷壽夫走到地圖前,死死盯著子牙河伏擊點的位置,又看向北面廣闊的平原。

  「八路軍打了一仗就消失,無非兩種可能。」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第一,他們兵力不足,昨天是傾盡全力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需要休整補充,所以暫時隱蔽。」

  「第二,」他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是在故意示弱,引誘我們繼續前進,進入更深的陷阱。李雲龍……此人用兵狡詐,不可不防。」

  「那我們……」參謀長等待著他的決斷。

  谷壽夫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撤退?灰溜溜地退回山東?那他將成為整個帝國陸軍的笑柄,金陵「戰功」帶來的榮耀將蕩然無存,甚至可能被追責。

  前進?前面是未知的恐怖,是能一口吃掉他一個聯隊的深淵。

  「命令部隊,」他終於開口,聲音冰冷,「白天,加強戒備,鞏固工事,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任何部隊擅自出擊。

  繼續派出偵察部隊,重點是西北和東北方向,尋找八路軍主力的確切位置,以及……他們可能的補給線和後方基地。」

  「夜間,」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弧度,「組織精銳小部隊,向北面、西面進行戰鬥偵察和襲擾。摸清八路軍的夜間防禦和活動規律。

  同時,派出特工,潛入周邊村落,抓舌頭,買通眼線,我要知道八路軍的一切動向!」

  「嗨依!」參謀長領命,又問道,「那……方面軍那邊,關於下一步行動方向?」

  「給方面軍回電,」谷壽夫咬牙道,「我部先鋒雖遭挫折,但主力未損,士氣可用。然敵軍狡猾,擁有優勢之裝甲及炮兵,且地形不熟。


  懇請方面軍速調援軍,並協調航空兵全力支援。待查明敵情,補給到位,我部必當全力擊破當面之敵,完成解圍任務!」

  這是一份充滿「但是」和「條件」的電文,既表明了不退縮的態度,又把困難擺足,將皮球踢回給方面軍,同時為自己爭取時間和資源。

  「另外,」谷壽夫補充道,聲音壓低,只有參謀長能聽清,「給我們在北平的特高課系統發密電,不惜一切代價,搞到八路軍此次戰役的詳細情報,特別是他們指揮官的特點、部隊裝備的具體型號和數量、補給來源……我有用。」

  「明白!」

  命令下達,第六師團這頭受傷的猛獸,暫時收起了利爪,伏低身軀,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用更加陰險和謹慎的方式,窺探著對手,舔舐傷口,積蓄著下一次撲擊的力量。

  然而,谷壽夫不知道的是,幾乎在他調整策略的同時,他的對手,也正在針對他的變化,編織一張更致命的大網。

  「鬼子縮回去了?」李雲龍聽著偵察兵帶回的最新情報,眉頭一挑,「工事修得挺快?還派小股部隊夜間出來摸哨?」

  「是,支隊長。鬼子白天動靜不大,就是拼命挖溝壘牆。晚上倒是挺活躍,昨天後半夜,咱們三個前哨點都報告遭遇鬼子小股部隊試探性襲擊,人不多,但很精銳,打一下就跑。」張大彪匯報。

  「谷壽夫這老鬼子,挨了打,學乖了。」李雲龍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著,「不貿然進攻,先穩住陣腳,摸咱們的底。這是老兵油子的打法。」

  「那咱們怎麼辦?繼續等?還是主動撩撥他一下?」

  「等?當然不能幹等。」李雲龍丟掉樹枝,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鬼子想摸咱們的底,咱們就讓他摸,不過,得按咱們的劇本摸。」

  他招手讓幾個營連長圍過來,壓低聲音:「鬼子不是晚上活躍嗎?咱們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通知各營,前哨陣地,晚上多布置假目標,稻草人、破衣服什麼的,真的哨兵後撤一百米埋伏。等鬼子小股部隊來摸,放他們靠近,然後……」

  他做了個合圍的手勢:「關門打狗,抓活的!記住,動作要快,要乾淨,儘量別開槍,用刺刀和繩子。我要活的舌頭,特別是軍官!」

  「明白!」幾個幹部眼睛放光。

  「另外,」李雲龍繼續道,「從各連挑一批槍法好、膽子大、熟悉地形的老兵,配上最好的步槍,組成獵殺小隊。

  晚上撒出去,專門獵殺鬼子的偵察兵、傳令兵、落單的哨兵。不要硬拼,打了就跑,製造恐慌,讓鬼子晚上不敢露頭!」

  「這招絕了!讓鬼子草木皆兵!」張大彪贊道。

  「還有,」李雲龍看向地圖上第六師團營地周邊標註的幾個村落,「鬼子肯定會打這些村子的主意,抓人,找嚮導,收買眼線。

  通知咱們的地方同志和武工隊,提前把老鄉轉移,糧食藏好。在村子裡給鬼子留點『禮物』——詭雷、陷阱、還有……傳單。」

  他咧開嘴,露出白牙:「傳單上就寫,八路軍專打第六師團,為金陵鄉親報仇!優待反正偽軍和日軍士兵!頑抗到底,死路一條!

  讓鬼子的翻譯念給那些抓來的老鄉聽,再讓老鄉『不小心』把話傳到鬼子耳朵里。攻心為上!」

  一連串的命令,如同水銀瀉地,既有軍事上的狠辣打擊,也有心理上的無情瓦解。

  接下來的兩天,子牙河南北的戰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與暗流洶湧交織的局面。

  白天,雙方隔著二十里遙遙相望,只有零星的冷槍冷炮。但到了夜晚,這片區域就成了陰影與死亡的狩獵場。

  八路軍的前哨陣地,成了吞噬日軍小股精銳的陷阱。連續兩晚,三支日軍夜襲小隊在靠近八路軍假陣地時,遭到埋伏,大部分被無聲無息地解決,少數俘虜被蒙著眼睛連夜送回後方審訊。

  而八路軍的獵殺小隊,則像幽靈一樣遊蕩在日軍營地外圍。槍聲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響起,日軍的哨兵、巡邏隊、甚至出來解手的士兵,經常莫名其妙地被冷槍撂倒。

  日軍派出的偵察兵也頻頻失蹤,偶爾有渾身是傷、精神崩潰的逃回,只會語無倫次地重複「魔鬼」、「看不見的敵人」。

  更讓日軍基層士兵恐慌的是那些「鬼魅」般的傳單和流言。

  雖然軍官嚴令收繳和禁止傳播,但「八路軍專打第六師團報仇」、「金陵的冤魂索命」之類的恐怖話語,還是像瘟疫一樣在營地蔓延。


  加上補給開始出現困難,傷員得不到及時救治,一種悲觀和恐懼的情緒,在第六師團內部悄悄滋生。

  六月十七日,凌晨。第六師團指揮部。

  谷壽夫的眼圈深陷,布滿血絲。

  過去兩天,他幾乎沒合眼。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夜襲小隊損失殆盡,偵察兵有去無回,士兵士氣低落,各種謠言四起,而八路軍的主力依然如同隱藏在濃霧後的巨獸,蹤影全無。

  「師團長,這是剛整理出來的審訊記錄。」參謀長將幾頁紙放在谷壽夫面前,臉色同樣難看,「從抓到的零星百姓和……我們失蹤又逃回的士兵片段描述中,綜合情報部門的消息,可以初步判斷……」

  他頓了頓,艱難道:「我們當面之敵,番號確為八路軍386旅,該旅是八路軍此次華北攻勢的中央突擊集團,裝備極為精良,擁有至少一個營的蘇制T-34中型戰車,以及數量不詳的輕型戰車、裝甲車、重炮。其步兵普遍裝備半自動步槍和衝鋒鎗,火力遠超我軍。」

  「而且,」參謀長聲音發乾,「有跡象表明,在更北面的區域,可能還有其他八路軍主力部隊在活動。我們……我們很可能不是面對李雲龍一個旅,而是至少兩到三個八路軍主力師的聯合布防。」

  谷壽夫看著那些語焉不詳卻觸目驚心的記錄,太陽穴突突直跳。兩到三個師?如果真是這樣,對方的總兵力可能超過五萬,而且裝備水平……

  「航空偵察呢?還是沒有消息?」他嘶聲問。

  「方面軍回復,天津機場再遭空襲,短時間內無法提供有效空中偵察。他們……他們建議我們,暫緩前進,固守待援,或者……考慮向天津方向靠攏,與方面軍主力匯合。」

  「固守待援?向天津靠攏?」谷壽夫猛地抬頭,眼中凶光暴漲,「這是讓我不戰而逃?讓第六師團背負臨陣怯戰的恥辱?」

  「師團長閣下,眼下形勢不明,敵情叵測,硬拼恐非上策啊!」參謀長苦勸,「李雲龍狡詐,以逸待勞。我們孤軍深入,補給不暢,士氣受損。不如暫退一步,與方面軍主力匯合,重整旗鼓……」

  「八嘎!」谷壽夫粗暴地打斷他,臉上肌肉扭曲,「我第六師團自組建以來,從未在敵人面前後退過!

  金陵三十萬支那人沒能讓我們後退,山西的黃土、華東的水網也沒能讓我們後退!現在,面對一群拿著外國武器的泥腿子,你讓我後退?」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黑暗中隱約的營地篝火,仿佛能聽到士兵們壓抑的恐懼和低語。

  後退?見到岡村寧次和那些華北的懦夫,接受他們或明或暗的嘲諷?然後呢?大本營會怎麼看他?國內民眾會怎麼看他?他谷壽夫,第六師團,將成為整個帝國的笑柄!

  不!絕不可以!

  一股邪火混合著賭徒般的瘋狂,衝上了他的頭頂。他猛地轉身,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擲的猙獰:

  「傳令!各聯隊,做好戰鬥準備!明日拂曉,全師團集中所有兵力火力,向北攻擊前進!」

  「師團長!三思啊!」參謀長和幾個聯隊長大驚失色。

  「我意已決!」谷壽夫咆哮道,「李雲龍不是想躲嗎?不是想用這些小把戲消耗我們、嚇唬我們嗎?我偏不上當!我就是要用第六師團的鋼鐵洪流,碾碎他的一切陰謀詭計!」

  他指著地圖:「集中所有火炮,黎明時分,對預計的八路軍防線進行覆蓋轟擊!步兵全線壓上,不留預備隊!

  騎兵兩翼包抄!戰車部隊(第六師團有一個戰車中隊,裝備九七式中型坦克和九五式輕型坦克)作為突擊矛頭!我不要什麼戰術,不要什麼花招,我只要一波!用絕對的力量,碾過去!」

  「要麼,擊潰八路軍,打通道路,兵臨北平城下,用李雲龍的人頭洗刷恥辱!要麼,」他眼中閃過瘋狂的紅光,「就讓第六師團的軍旗,和帝國軍人的榮耀,一起玉碎在這河北平原上!沒有第三條路!」

  指揮部里一片死寂。軍官們被師團長這瘋狂的、自殺式的決斷驚呆了。但長期的積威和軍國主義的愚忠,讓他們最終低下了頭。

  「嗨依……」參謀長艱難地吐出這個詞。

  「去準備吧。」谷壽夫揮揮手,仿佛用盡了力氣,重新坐回椅子,閉上了眼睛,「明天,一切……都將了結。」

  然而,他永遠不會知道,就在他做出這個瘋狂決定的同時,在北方二十里外那片寂靜的楊樹林裡,李雲龍剛剛接到了來自前指和旅部的絕密聯合命令,以及……一份特殊的禮物。


  旅部通訊員帶來的命令很簡短,卻重若千鈞:

  「前指通報,日軍第六師團似有異動,可能狗急跳牆,發動孤注一擲之強攻。

  總部決心,趁此良機,一舉圍殲該敵!現命令你部,堅決扼守現有防線,務必頂住敵首輪猛攻,大量殺傷其有生力量,挫其銳氣。

  待敵攻勢衰竭,我預設之兩翼突擊集群(老徐部、老羅部加強部隊)將同時出擊,斷敵退路,完成合圍!

  此戰,務求全殲,勿使一人漏網!空軍及遠程炮兵將予你部全力支援。」

  而那份禮物,則是一個沉甸甸的鐵皮箱。

  打開後,裡面是十部嶄新的、帶著幽綠色螢光的單筒望遠鏡似的東西,以及配套的電池和說明書。

  「這是……」李雲龍拿起一個,入手微沉,造型古怪。

  「沈先生緊急送來的,叫紅外夜視儀。」通訊員低聲道,眼裡帶著不可思議的光芒,「說是能在完全無光的情況下,看到一二百米外的人的熱量影像!專門對付鬼子夜戰和拂曉突擊的!總部特批,優先配給你們突擊支隊!」

  李雲龍擺弄著這個新奇玩意兒,按照簡易說明將其湊到眼前,對準樹林外漆黑的夜空。

  下一刻,他猛地吸了口氣!

  透過目鏡,原本漆黑一片的樹林邊緣,赫然出現了幾個模糊的、散發著橙紅色光影的人形輪廓——那是他布置的暗哨!雖然影像粗糙,但的的確確能看見!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李雲龍放下夜視儀,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嘴角那絲獰笑,在昏暗的馬燈光下,顯得格外森然。

  「谷壽夫……想拼死一搏?老子等你很久了。」

  他轉身,對著等待命令的營連長們,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刃,斬釘截鐵:

  「傳令下去:全支隊,按最終防禦方案,進入陣地!把所有家底都亮出來!坦克前出,隱蔽在反坦克壕後,炮口對準鬼子可能的主攻方向!

  炮兵,標定所有預設炮擊區域!步兵,檢查每一顆子彈,每一枚手榴彈!」

  「告訴每一個戰士,」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堅毅的臉,「明天,咱們不再藏著掖著,要跟第六師團,明刀明槍地干一場!不是為了守住陣地,是為了把他們都留下!為了金陵,為了所有死難的同胞!」

  「這一仗,沒有退路,只有死戰!直到把第六師團的番號,從鬼子的序列里,徹底抹掉!」

  「是!!!」

  低沉的怒吼在林中迴蕩,驚起夜宿的飛鳥。鋼鐵的獠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緩緩亮出。

  六月十八日,凌晨四點。東方天際,還是一片沉沉的墨藍。

  子牙河北岸,八路軍386旅的防禦陣地,死一般寂靜。但這種寂靜,是暴風雨來臨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戰壕里,戰士們緊握著鋼槍,身體微微前傾,像蓄勢待發的獵豹。他們中很多人裝備了剛剛下發、還帶著油封味的紅外夜視儀,正努力適應著眼前那片詭異的、由明暗不同的橙紅色塊組成的世界。

  坦克藏在精心偽過的掩體裡,炮塔指向南方,車長和炮手通過夜視儀,警惕地觀察著前方開闊地。

  炮兵陣地上,炮手們守在炮位旁,手放在拉火繩上,等待著觀測員傳來的坐標。

  李雲龍趴在前沿指揮所的觀察口,他自己也戴著一部夜視儀。

  綠色的視野中,前方那片白天看似平坦的曠野,此刻布滿了己方預設的鐵絲網、拒馬、雷區標識,以及更遠處,那片屬於死亡的黑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向五點。

  突然,夜視儀的視野邊緣,出現了變化!

  在南面大約兩千米的地平線上,開始出現大量移動的、密集的橙紅色光點!如同夏夜躁動的螢火蟲群,但更加密集,更加有序,正緩緩向己方陣地壓來!

  光點的前鋒,是一些體型較大、熱量信號更強的塊狀物——是日軍的坦克和裝甲車!後面,是潮水般的步兵光點!

  「來了!」李雲龍低聲對步話機說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各部隊注意,鬼子主力,正面向我壓來。規模極大,預計為第六師團全部兵力。按預定計劃,放近到一千米。」

  命令通過有線電話和通訊兵,悄無聲息地傳遞到每一處陣地。沒有人慌亂,只有一種冰冷的、壓抑到極致的興奮在蔓延。


  日軍陣中,谷壽夫同樣在看著前方。但他用的是普通的望遠鏡,視野里只有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八路軍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炮兵,準備!」他嘶聲下令。

  「嗵!嗵!嗵!……」

  第六師團集中起來的近百門各型火炮,在凌晨五點整,同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炮彈拖著橘紅色的尾跡,如同地獄之火,劃破黎明前的黑暗,砸向八路軍陣地!

  「轟!轟!轟隆——!!!」

  地動山搖!八路軍陣地的前沿,瞬間被爆炸的火光和濃煙籠罩!泥土、碎石、斷裂的木樁被拋上天空。

  炮擊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鐘,幾乎將八路軍前沿陣地犁了一遍。谷壽夫通過望遠鏡,看到八路軍的陣地一片沉寂,似乎真的被猛烈的炮火壓制甚至摧毀了。

  「板載——!!!衝鋒!!!」

  隨著悽厲的衝鋒號,日軍陣地上爆發出海嘯般的嚎叫!土黃色的潮水,漫過剛剛被炮火耕耘過的土地,向著八路軍陣地湧來!

  打頭的是二十多輛日軍戰車——九七式中型和九五式輕型坦克,引擎咆哮著,引導著潮水般的步兵。日軍的重機槍在後方陣地響起,子彈如同潑水般潑向八路軍陣地,進行火力掩護。

  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

  日軍前鋒已經能隱約看到八路軍陣地上被炸塌的工事和斷裂的鐵絲網,卻沒有遭到預想中的猛烈還擊。許多日軍士兵臉上露出狂喜,以為八路軍真的在炮擊中崩潰了。

  四百米!

  沖在最前面的日軍坦克,已經碾壓上了八路軍布置的雷區外圍。

  就在此時——

  「打!!!」

  李雲龍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八路軍陣地上空炸響!

  「嗵嗵嗵嗵——!!!」

  首先進攻的,是八路軍隱藏已久的炮兵!超過五十門各型火炮,包括寶貴的蘇制M-30式122毫米榴彈炮(部分通過空運和毛熊援助獲得),以及大量的迫擊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入日軍的衝鋒隊形!與日軍剛才的炮擊不同,八路軍的炮火更加精準,集中覆蓋日軍步兵最密集的區域和坦克集群!

  「轟!」一輛九五式輕型坦克被122毫米榴彈直接命中,薄弱的裝甲如同紙糊,炮塔被整個掀飛!

  「轟!轟!」更多炮彈在日軍步兵人群中爆炸,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沖天而起!

  「戰防炮!瞄準鬼子坦克,穿甲彈!」八路軍的戰防炮陣地也開火了。

  37毫米、45毫米穿甲彈呼嘯而出,打在日軍坦克的正面裝甲上,雖然難以瞬間擊穿九七式中型坦克,但足以讓其停滯、驚慌,並為後續火力創造機會。

  「火箭筒!上!」埋伏在側翼反坦克壕里的八路軍火箭筒小組,在日軍坦克靠近到百米左右時,突然開火!

  「嗤——轟!」

  「嗤——轟!」

  「巴祖卡」火箭彈拖著死亡的白煙,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日軍坦克的側面和履帶成了最好的靶子。

  一輛九七式中型坦克的側面被擊中,裝甲被撕開,車內彈藥被引爆,化作一團燃燒的鐵棺材。

  「機槍!全體開火!」

  剎那間,八路軍陣地復活了!無數條火舌從看似被摧毀的工事、殘存的斷牆、甚至偽裝的土堆後噴吐而出!

  重機槍、輕機槍、衝鋒鎗、半自動步槍……密集的彈雨形成了數道不可逾越的死亡之牆,將日軍的衝鋒浪潮狠狠拍碎在陣地前!

  日軍完全被打懵了。他們本以為會遭遇一場擊潰殘敵的戰鬥,沒想到撞上了一面鋼鐵澆鑄的死亡之牆!

  「八嘎!隱蔽!找掩體!」

  「機槍!壓制八路軍火力!」

  日軍軍官嘶吼著,但他們的聲音在震耳欲聾的槍炮聲中微不可聞。士兵們成片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焦黑的土地。

  谷壽夫在後方指揮所,通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

  他終於明白了,八路軍之前的沉寂,不是崩潰,是陷阱!是故意引誘他進入最佳射程的死亡陷阱!


  「炮兵!壓制!給我壓制八路軍的炮兵和機槍!」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日軍的炮兵慌忙調整射向,試圖壓制八路軍的火力點。但八路軍的炮兵陣地經過精心偽裝和工事加固,而且採取了打了就轉移的戰術,日軍的炮擊效果有限。

  而八路軍的坦克,此時終於露出了獠牙。

  「坦克連,出擊!從兩側,撕開鬼子隊形!」李雲龍下令。

  隱蔽在反斜面的T-34和T-26坦克轟鳴著衝出掩體,從陣地兩翼如同鐵拳般砸出!

  它們根本不管那些零星的日軍反坦克火力,徑直衝向日軍已經混亂的衝鋒隊形,用坦克炮和機槍,在日軍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胡同。

  一輛T-34的76毫米炮連續開火,將日軍一個重機槍陣地連同後面的步兵炮一起送上了天。另一輛T-26靈巧地繞到日軍側翼,用45毫米炮逐個點名清除日軍的軍官和擲彈筒小組。

  日軍的攻勢,在八路軍立體、熾烈、精準的火力打擊下,徹底停滯了。衝鋒變成了屠殺,進攻變成了送死。

  「師團長!攻擊受挫!部隊傷亡慘重!八路軍火力太猛了!請求轉進!」參謀長滿臉硝煙,連滾爬爬地衝進指揮所。

  「八嘎呀路!」谷壽夫一把揪住參謀長的衣領,眼球充血,如同瀕死的野獸,「不准退!誰敢退,我槍斃誰!命令部隊,不惜一切代價,繼續進攻!炮兵,全部炮彈,給我轟!轟平八路軍的陣地!」

  他已經徹底瘋狂了,將最後的理智和士兵的性命,都押在了這絕望的賭註上。

  然而,就在日軍勉強組織起第二輪散亂的衝鋒時,更大的災難降臨了。

  天空中,傳來了不同於炮彈呼嘯的、沉悶而持續的轟鳴聲。

  谷壽夫和指揮部里的人下意識抬頭,只見東方的天際,剛剛泛起的魚肚白背景下,出現了數十個黑點,正快速接近!

  是飛機!但不是日軍的飛機!機翼下,塗著醒目的紅色五星和「八一」標誌!

  「八路軍……空軍!」有人絕望地嘶喊。

  二十四架P-51「野馬」戰鬥機飛臨戰場上空!

  「俯衝!攻擊!」大隊長呂黎平冷靜下令。

  「野馬」戰鬥機率先俯衝,機翼下的火箭彈巢噴吐出死亡的火舌,航空火箭彈尖嘯著撲向日軍的炮兵陣地、指揮所、以及後方集結的預備隊!

  「轟轟轟——!」

  而後拉伸投放炸彈。

  巨大的爆炸在日軍縱深響起。

  成串的航空炸彈如同下餃子般落下,在日軍密集區域炸起連綿的火海。

  空中的打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日軍的炮兵陣地遭到毀滅性打擊,指揮系統陷入更大的混亂,後方的預備隊和輜重被炸得人仰馬翻。前線日軍的士氣,徹底崩潰了。

  「撤退!快撤退!」

  「八路軍有天兵天將!」

  潰逃開始了。日軍士兵扔下武器,轉身就跑,軍官的呵斥和槍聲再也無法阻止。整個進攻場面,變成了一場大潰敗。

  「命令部隊,全線反擊!坦克引導,步兵衝鋒!咬住鬼子,別讓他們跑了!」李雲龍抓住戰機,下達了反擊命令。

  八路軍的陣地上,響起了震天的衝鋒號!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滴——!」

  「同志們!沖啊!為死難的鄉親報仇!」

  「殺——!!!」

  八路軍戰士如同決堤的洪水,躍出戰壕,在坦克的引導下,向潰逃的日軍發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反衝鋒!

  坦克在前面碾壓,步兵在後面收割。日軍兵敗如山倒,自相踐踏,死傷無數。

  谷壽夫在衛兵拼死保護下,跳上一輛裝甲車,企圖向南逃竄。但一發不知從何處飛來的迫擊炮彈,在裝甲車附近爆炸,猛烈的氣浪將車輛掀翻。

  谷壽夫滿頭是血地從側翻的車裡爬出來,耳朵嗡嗡作響,視線模糊。他看到,八路軍的坦克已經越來越近,那面紅色的旗幟,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師團長!快走!」衛兵拖著他,試圖向更南面逃。

  但四面八方都是槍聲、喊殺聲,以及越來越近的坦克轟鳴。


  突然,前方的一片小樹林邊緣,轉出了兩輛T-34坦克,黑洞洞的炮口,正好對準了他們這個小小的潰逃團體。

  坦克停下,艙蓋打開,一個八路軍軍官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鐵皮喇叭,用生硬但清晰的日語喊道:

  「谷壽夫!投降吧!你們被包圍了!八路軍優待俘虜!」

  谷壽夫呆呆地看著那兩輛鋼鐵巨獸,又看了看身邊寥寥幾個驚慌失措的衛兵,再望向南方——那裡,原本應該是他退路的方向,此刻也升起了煙塵,隱約傳來了槍炮聲。

  那是八路軍預先部署的、負責截斷退路的部隊,老徐和老羅的加強集群,準時出場了。

  第六師團,陷入了真正的、四面楚歌的絕境。

  谷壽夫慘笑一聲,緩緩拔出了自己的將官刀。衛兵們想阻止,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面向東方,跪下,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天皇陛下……臣……無能……有負聖恩……」

  他閉上眼,用盡最後力氣,將軍刀刺向自己的腹部。

  然而,預期的劇痛沒有到來。

  「砰!」一聲槍響,谷壽夫握刀的手腕猛地一麻,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愕然睜眼,只見手腕上一個血洞,正汩汩冒血。

  開槍的是那輛T-34上的八路軍軍官,他手裡的駁殼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想切腹?沒那麼便宜你。」軍官用日語冷冷地說道,跳下坦克,走了過來。周圍的八路軍戰士也圍了上來,槍口對準了谷壽夫和他最後的衛兵。

  「抓起來。尤其是這個老鬼子,要活的。」軍官對戰士們下令,然後走到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谷壽夫面前,蹲下,看著他絕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谷壽夫,金陵三十萬亡魂,等著審判你呢。你的命,現在不屬於你自己,也不屬於你們的天皇。它屬於歷史和正義。」

  谷壽夫渾身一顫,眼中最後一點凶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死灰和恐懼。

  上午九時,槍聲漸漸平息。

  歷時五個小時的慘烈攻防與反擊戰,以八路軍386旅在前指統一指揮下,聯合兄弟部隊,全殲日軍第六師團主力而告終。

  是役,斃傷日軍第六師團一萬八千餘人,俘虜五千餘人,其中包括師團長谷壽夫中將、參謀長等多名將佐軍官。

  第六師團軍旗被繳獲,這個在金陵犯下滔天罪行的番號,在河北平原上,被八路軍用鋼鐵和怒火,徹底抹去。

  消息傳出,舉世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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