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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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

  徐徐而落。

  從宿舍出來的蘇歡與郭躍嶺二人,踩著落雪不緊不慢的朝教學樓走去。

  午憩的時間並不長。

  可二人走在路上,迎著飄落下來的冰涼,看著周圍打著傘或沒打傘的匆匆行人,感覺奇奇怪怪的。

  這種奇怪,有些說不出上來,就好像突然被遺忘,與熟悉的環境格格不入,無所適從感。

  「快走,歷史系的教室已經人滿為患了,再不抓緊時間,進都進不去了。」有路人催促。

  人滿為患?門可羅雀的歷史課,何時人滿為患過?

  蘇歡與郭躍嶺的目光碰撞了幾下,有種面面相覷感,旋即郭躍嶺沖蘇歡仰點了兩下頭,曖昧的眼神,有種與有榮焉感。

  巧的是,蘇歡讀懂了郭躍嶺的眼神,在蘇歡剛來的時候,也曾引發了不小的動靜,門可羅雀的歷史課,也曾轟動一時過。

  聽課的學生,也並非都是歷史系的,大多數是來蹭課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看看蘇歡這個大帥哥,看帥哥的自然是女的。

  「嗐!慌個啥,不就是歷史系新轉來了兩個美女嘛,廖某人什麼絕色沒見過,慌慌張張的成什麼體統?大丈夫,應有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高超情懷,即便在面對人間絕色的時候,也該做到臉不紅心不跳,你猴急個什麼。」

  這人昂首挺胸,步伐不徐不急,與周圍匆匆行人相比,顯得慢條斯理,從容而對。

  他的同伴,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也沒有廢話,掏出手機將照片湊在對方眼前,但看這人瞳孔頓時縮成了綠豆大小。

  原本挺拔的背脊也弓了起來,青澀的臉龐上頓時浮現紅暈,就像喝醉了酒般,尤其是那鼻子,像極了酒糟鼻,鼻孔不由的舒長,嘴角似有晶瑩。

  還他媽臉不紅心不跳,都尼瑪紅溫了都,對方一臉的豬哥像兒,讓同行者的眼神越發鄙夷了。

  就這樣舉著手機,快步走去,原本昂首挺胸,走的慢條斯理那人,像是一個提線木偶,跟著對方而去。

  「嘖嘖嘖,咱們系有新人加入了,看樣子還是兩個大美女?難怪老師要收你手機,大概是怕你在課堂上睡覺,對新同學影響不好?」

  郭躍嶺不由頓住步子,嘖嘖稱奇了下,許是為了掩蓋自己的心虛,為蘇歡手機被收一事,強行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偏偏這個理由歪打正著了。

  許是聽見了郭躍嶺的嘖嘖聲,旁邊又有行人,發出與郭躍嶺一樣的嘖嘖聲,「嘖嘖嘖,文科的歷史系,轉來了兩位校花級的美女,那幫學歷史的傢伙們,真是艷福不淺啊。」

  「誰說不是呢,他們那群貨,之前有柳萬青老師教,都讓我們羨慕不來了,現在又加入了兩位大美女,我很擔心啊。」

  「你擔心個什麼?」

  「我擔心他們的學業受影響啊。」

  「快別說了,我已學業有成,不怕被影響,我現在換專業,可還來得及?」

  這兩人的對話,又好聽又有意思,郭躍嶺不由頓足更久了些,待抬眼一看,哪還有蘇歡的身影,連忙朝教學樓方向,小跑追去。

  ……

  教室門前。

  蘇歡敲門,既然來學校了,便是一個學生身份,課還是要聽的,至於聽不聽的進去,卻是兩碼事。

  「沒座位了,下堂課,再來聽。」

  柳萬青老師,那波瀾不驚的聲音響起的同時,蘇歡推開了門。

  推開門的蘇歡,駐步在原地,這往常冷門的歷史課堂上,可以用冷清來形容,今日卻座無虛席,人滿為患。

  平日,真正學歷史的學生,是男多女少,嚴重陰陽失調,可以說女同學少的可憐,是以,本系的男同學們,總是有些無精打采。

  至於有的時候,大多數是蘇歡在的時候,課堂上男女差不多,則是其它系的女學生跑過來聽課,聽課不是目的,目的是看蘇歡。

  以至於蘇歡,在諸位本系同學眼中,是好人啊。

  無精打采的同學,在蘇歡在的課堂上,總是會精神抖擻。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課堂上的男女比例又嚴重失調了。

  陽盛陰衰。

  看了眼那黑壓壓的人頭,換做別人估計調頭就走了,但蘇歡站在那裡看了看,他的目光掃過那黑壓壓的人頭,多了許多年輕、又陌生的面孔。


  目光在宋一月,顧晚雪那兩張精緻的面孔上,多停留了幾秒,不由多看了兩眼。

  養眼自然是養眼,可若不是她倆出現在雪山上,或許也不會多看……

  呵。

  男人。

  柳萬青瞥向蘇歡的眼角餘光,突然充滿了殺氣,想要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站住!」

  「你站那裡聽。」

  見蘇歡作勢要走,柳萬青的聲音,拔高了幾個音量。

  不是你說下節課再來聽的嘛!

  蘇歡堵在門口,只好站在那裡。

  「你,進來!」

  這時,氣喘吁吁的郭躍嶺,出現在了蘇歡身後,聽著柳萬青恢復正常音量的聲音,只好扒開堵在門口蘇歡,進了教室。

  後來的能進去,我憑什麼站著?這下可把蘇歡整無語了。

  躡手躡腳走進教室的郭躍嶺,越發的心虛了,也只有他心裡明白,柳萬青為什麼會針對蘇歡,還不是因為用蘇歡的手機,發的那些「含蓄」的信息?

  ……

  吉祥物似的蘇歡,就這樣站在門口,聽完了柳萬青老師的課,同學們那若有若無的目光總在不斷掃來,任誰都看出了這位年輕美麗的教師,對站在門口那名同學的區別對待。

  這節課,不知怎的,一向課堂上昏昏欲睡的蘇歡,從來沒有主動表達過自己的想法,這節課卻主動提問,問的柳老師面紅耳赤,最後更是啞口無言。

  在同學們的眼中,更像是這個被罰站的帥氣同學,對漂亮老師的區別對待,表示反抗。

  比如。

  在柳萬青講起「崔杼弒其君」這個典故的時候。

  這個典故,是說在古時候的齊國,齊國大夫崔杼把齊國國君殺了,齊國史官在史書中,記下崔杼弒其君幾個字。

  崔杼聽聞後很生氣,不願意留下弒君之名,讓史官改,史官堅持不改,他就把史官殺了。

  史官死後,史官的兩個弟弟陸續接替史官一職,並繼續這樣寫,也相繼都被殺了,第三個弟弟仍這樣寫,崔杼看了看一屋子的屍體,又看了看手中卷刃的劍,仰天一嘆,只好作罷。

  這個典故,是歌頌史官不畏強權,捨生忘死,實事求是,剛正不阿的精神,柳萬青講完後,站在那裡的蘇歡,舉手卻問:「老師,第一個被殺的史官,叫什麼名字?」

  這個奇怪的問題,不止讓講堂上的柳萬青懵了,整個班上的學生都懵了,一時間偌大的教室鴉雀無聲,一道道目光看向門口那道身影,目光各異。

  我講這個典故的意義,是讓你明白古代史官的精神,你卻問我被殺的第一個史官叫什麼?

  這可把柳萬青難住了,留下的史書上並未記載,被殺的史官名字。

  不過這哪難得住的柳萬青,她轉手把問題拋給了蘇歡,反問蘇歡被殺的第一個史官叫什麼名字,出乎意料的是蘇歡居然回答上了。

  他引經據典,滔滔不絕說了一大堆有理有據的佐證,最終側方面證實了這位史官的名字,這就讓柳萬青尷尬了,尷尬的耳根子都紅了。

  尷尬的柳萬青並沒有時間多想,史書上都沒有記載的東西,通過蘇歡這麼一番引經據典之下,居然被證實了,自己竟還信服了。

  然後,柳萬青又很快化解了尷尬,帶頭鼓掌表示認可,說蘇歡值得讓大家學習。

  接下來,柳萬青開始找茬了,她圍繞這個話題,說起了唐宗宋祖時,關於史官的一些典故。

  柳萬青說。

  古代歷史上的皇帝有很多,但能力尤為突出的也就那麼一些,這些皇帝都有一個共同點,他越是有作為,就越怕一件事。

  怕史官對他的記載。

  他們都是要做一代明君,名垂千古的人物,自然很愛惜自己的聲譽。

  畢竟人無完人,怕自身的一些負面消息,被記錄流傳下去。

  所以在古代,莫以為皇帝就可以一手遮天了,他們的頭上還懸著一件,這樣令他們不安的事情。

  就拿唐宗宋祖來說。

  由於有這麼一個規矩,皇帝不能去查閱當朝史,就是記錄皇帝言行與起居的東西,不然就違規了,這就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皇帝自身的恣意妄為。


  唐太宗最想看的一本書,就是他的起居注,記錄他言行起居,身邊一些事的書。

  至於為什麼想看。

  那是因為他心裡有塊病。

  玄武門之變,他殺了他哥哥建成太子,與他四弟齊王。

  所以他很想看史官,是如何記載這件事的。

  如果就是直接記載,他的皇位,是殺了他哥和他弟,奪過來的,那關於他得位不正的言論,不就板上釘釘了?

  還有他的一世英名,不也就留下不可磨滅得瑕疵了?

  一日。

  想看起居注,想的百爪撓心的唐太宗,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認為冠上這個理由,史官就沒理由,不給他看了。

  他問,記錄他起居注的人,大概白話是這樣說的,你給我看看我的起居注唄,我就看看你是怎麼記錄我的,這樣,我才能知道我哪裡做的不對,哪些方面有所不足,我才好改過啊。

  唐太宗編的這個理由,聽起來簡直不要太正能量,可無奈何。

  史官不同意,當然,也就沒給他看。

  然後,唐太宗又飽含深意的問了一句,我做的不對,你都記載了嗎?

  這樣頗帶威脅口吻的話語,加上那飽含深意的目光,換作其他大臣,早就被嚇的惶惶不安了……我記載個錘子哦,天大地大,不如我小命大,您沒有什麼不好,您這麼英明神武,哪有不對的事呢?

  但那位史官,卻脖子一梗,炯炯的目光,昭示了他的決心,義正言辭說了句,我如果不記載,那不就是我,失職了嗎?

  意思是我管你對不對,我如實記載就完了。

  最終。

  唐太宗,看著對方那炯炯的目光,看了半晌,無可奈何了。

  柳萬青說到這裡,關於唐太宗的這個典故,也就說完了,然後她看著蘇歡,笑裡藏刀,問:「你知道這位史官叫什麼嗎?」

  蘇歡不假思索道:「褚遂良。」

  笑容一窒,柳萬青以為蘇歡這個上課昏昏欲睡的傢伙,之前是瞎貓撞上了死耗子,這次肯定回答不上來了,沒想到張口就來。

  「不錯,回答正確。」只好咬著後槽牙,強顏歡笑著下定語,隨後說起了宋祖。

  宋太祖。

  近日宋太祖迷上了一個東西,沒事就拿著彈弓在宮中打鳥。

  你說你一代君王,成日拿著彈弓打鳥,算什麼玩意兒?

  竟然還迷上了。

  數次提前退朝就是為了有空去打鳥玩兒。

  堂堂皇帝,這,成何體統!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一位御史大夫聽說了這件事。

  一日。

  宋太祖上朝時,又提前開溜,計劃下朝就打鳥去。

  這位御史,便讓公公去稟報宋太祖,說自己有十萬火急的事情。

  彈弓在手的宋太祖心想,既然你有十萬火急的事情,那就先聽聽吧,無奈放下彈弓。

  於是召見御史。

  結果。

  御史擱哪兒,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事情,眼看便要日落西山了,心癢難耐的宋太祖便說了,你說完了沒有?

  御史答,說完了。

  納尼?

  就這?

  宋太祖惱火了,你丫的說了半天,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占用老子這麼長的時間,你皮癢了是不是?

  御史答,我以為,再小的國事,都比皇帝用彈弓打鳥的事情,大。

  宋太祖一聽,這還了得,不得了還!

  你個老小子成心掃我興是不是?

  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啪的一下子,砸在了御史的臉上,砸掉了御史兩顆大門牙。

  御史受痛,卻沒有作聲,呸了一口,吐出滿嘴的血沫,隨後蹲了下去,撿起地上兩顆帶血的門牙,用手絹包著,揣進了懷裡。

  嘿!

  宋太祖一看,這還了得,氣的吹鬍子瞪眼,怒沖沖的說,幹嘛呀,你要幹嘛呀,你還要拿這牙當物證,去到哪兒告我啊?說我打掉了你兩顆牙?


  那御史就說,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上哪告皇帝都沒用,但,這件事,史書自有記載!

  這句話。

  可把宋太祖嚇壞了。

  趕緊賠不是,又是送黃金,又是送絲綢什麼的,想要安撫住這位御史,把這件事給摁下去。

  說到這裡,柳萬青收起了講故事的口吻,問道:「那同學們說說,宋太祖把這件事情,摁下去了沒有?」

  眾同學朗聲答道:「沒有!」

  「對的,為什麼我們現在知道了這件事,那是史官沒有慣著宋太祖,現在我要問問蘇同學,那這位史官叫什麼名字呀?」

  說著笑眯眯的看向門口那道身影。

  這道「題」,比之前那道難多了,這個故事,其實並不關於史官,只是畫龍點睛,最後的點睛,點到史官這裡了。

  故事主題,雖然烘托出了史官的重要性,但故事中並沒有出現史官的身影,史官並不是這個故事的參與者。

  「司馬光。」蘇歡仍是不假思索。

  「出自哪裡?」柳萬青深吸了口氣,忽然看向蘇歡,與蘇歡的眸子對視起來。

  「《涑水紀聞》。」

  「請你述出原文。」

  「宋太祖嘗彈雀於後園,有某臣稱有急事請見,太祖亟見之,其所奏乃常事耳。上怒,詰其故,對曰:『臣以尚急於彈雀。』上愈怒,舉柱斧柄撞其口,墮兩齒,其人徐俯拾齒置懷中。上罵曰:『汝懷齒欲訟我邪?』對曰:『臣不能訟陛下,自當有史官書之。』上既懼又說,賜金帛慰勞之。」

  一字不差。

  柳萬青眸光一凝,與蘇歡對視的目光之間,好似泛起了電光火石,她表情也不由自主凝重起來,凝聲道:「除了這本《涑水紀聞》,司馬光還有哪些代表作,至少再說十本!」

  「《資治通鑑》,《通鑑舉要歷》,《稽古錄》,《本朝百官公卿表》,《翰林詩草》,《注古文學經》,《易說》,《注太玄經》,《注揚子》,《書儀》,《游山行記》,《續詩治》,《醫問》,《類篇》、司馬文……」

  蘇歡已說的不下十本,這個問答顯然又是蘇歡占了上風,柳萬青已沒性子繼續聽下去了,打斷了蘇歡的話,話鋒一轉。

  「我問你,東漢末年說的十常侍,分別叫什麼?」

  「分別是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等十二位宦官,根據《後漢書‧宦官列傳》記載,靈帝在位期間有十二名擔任中常侍的宦官,是在張鈞上疏的奏文中,統稱為『十常侍』。」

  「我再問你,漢末……」

  這是個偽命題。

  十常侍並不是十個人。

  而是十二個。

  大家還在思考,柳老師的這個問題真刁鑽毒辣,蘇歡已經開始答下道題的答案了。

  二人一問一答,愈來愈快,聽的眾同學,已經目瞪口呆,耳朵雖然在聽,思緒卻完全跟不上節奏了,一個個如同機械產物一樣,目光條件反射般,在蘇歡與柳萬青身上來回看。

  尤其是,與蘇歡相熟的郭越嶺,心中簡直掀起了驚濤駭浪,一副活見鬼的表情,這他媽是誰上了蘇歡的身?

  包括那些過來看美女的同學,這個時候也沒心思看美女了,嗯……這番問答比美女好看。

  即便是如同聽天書的宋一月,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暗暗想著,這兩人的腦子中,莫不是植入了百科全書?

  到了後面,她已沒有心思去聽蘇歡他們對答了,兩隻玉一樣的手,呈花兒一樣,捧著精緻臉頰,痴痴的看著蘇歡那從容對答的模樣,那模樣似在說,又有顏又有才,愛死了愛死了。

  顧晚雪便矜持多了,沒有宋一月那麼多心理活動,頻頻在蘇歡與柳萬青身上來回看的美目,有著異樣的光彩。

  最後。

  柳萬青一陣語塞,似乎在思考怎麼出題,也就在這個時候,下課鈴響起,柳萬青那飽含殺意的目光,定定的瞅了蘇歡一瞬,這才踩著高跟鞋,從蘇歡身旁走過,俏面含霜,甚至都沒有看蘇歡,就這樣擦身而過。

  教材都忘了帶走。

  這場莫名而起的知識問答,一人急於求成,一人從容應付,悄然間發生的博弈,代表勝利的太平微微傾向應答者,至少是同學們如此認為。

  然後。

  蘇歡的同學們,便一窩蜂似的,朝蘇歡涌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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