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太子回京
永元二十九年，冬。
洛陽城下了一場十數年未遇的大雪。
大漢皇帝劉肇，病重了。
這位以少年之身，隱忍十數年，最終以雷霆手段，蕩平了權傾朝野的外戚集團，又與帝師雲易聯手，開創了「永元之隆」這一盛世的一代明君，終究還是敵不過那常年殫精竭慮的操勞。
他才四十多歲，正該是一個帝王最年富力強，可以大展拳腳的黃金年齡。
然而，他現在卻只能躺在那張寬大的、鋪著厚厚白狐裘的病榻之上。
殿內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可他卻依舊感到一股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又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南宮長秋殿內沉悶的寧靜。
侍立在一旁的皇后陰氏，眼中含著淚，連忙端過早已備好的湯藥，用金匙小心翼翼地餵到皇帝的嘴邊。
劉肇勉力喝了幾口，那溫熱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不能緩解他身體的虛弱。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示意皇后退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那些前來侍疾的后妃、皇子，一個個都面帶戚容，跪伏於地，卻不知有幾分是真情，又有幾分是偽意。
他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一個人。
——他最信任的心腹，那位自少年時便隨侍他左右，如今已經是兩鬢斑白，中常侍統領——鄭眾。
「……鄭眾。」他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
「臣在。」鄭眾連忙上前一步，跪伏在榻前，將額頭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地磚之上，聲音之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哀戚。
「去……去擬詔。」劉肇喘息著，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身下的錦被。
「——朕，龍體欠安，不堪國事。」
「太子劉隆，即刻回京。」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補充了兩個字。
「——監國！」
鄭眾聞言，蒼老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不僅僅是召太子回京侍疾那麼簡單，這等同於是將整個帝國的權柄，都暫時地交到了那位遠在雲夢的年輕儲君手中。
這是在向天下宣告，最高權力的交接，已是迫在眉睫。
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重重地叩首，含淚退下。
這道蓋著皇帝私印、由鄭眾親筆所書的密詔，被裝入了代表著十萬火急的金色信管之中，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千里之外的雲夢澤。
當那名滿身風雪、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羽林衛信使，嘶啞著嗓子，在帝師府邸門前高喊「詔書到」之時，整個學宮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府邸的書房之內，溫暖的銅爐靜靜地燃燒著。
雲易展開那封充滿了不祥氣息的密詔，又細細地看完了另一封由鄭眾親筆所書的、詳細描述了皇帝病情的密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身旁，站著兩位同樣是面色凝重的年輕人。
一位，是早已成長為一位身材挺拔，眉宇之間充滿了英武與睿智之氣的帝國儲君——年已二十餘歲的太子，劉隆。
另一位，則是他的關門弟子，性格更為沉穩務實，如今早已是成為了他最得力助手的——雲昭。
「……老師。」
劉隆看著那封密詔，那雙一向充滿了自信與理性的眼眸之中，也流露出了一絲的慌亂。
他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地問道：「父皇他……正值春秋正盛，何至如此……老師，父皇他不會有事的，對嗎？」
雲易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個早已是比自己還要高出了半個頭的、自己親手教導了十六年的學生面前。
十六年，足以讓一個不諳世事的稚童，成長為一位合格的帝國繼承人。
他看著劉隆，看著他眼中那對自己的依賴，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劉隆的肩膀。
那雙早已是看透了數百年風雲變幻的深邃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殿下，」他的聲音，溫和而又充滿了力量，「生死有命，乃天道之常。為君者，當敬畏天道，更當敬畏民心。」
劉隆的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卻被雲易的眼神制止了。
「如今，天道在此，」雲易指了指那封密詔，「而民心，在洛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了一些：「你十六年前，在這裡上的第一課，學的是稼穡，懂得了萬民之根本。你十六年後，將要在這裡上的最後一課，便是學會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劉隆沉默了。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赤著腳踩在泥土裡的那種冰涼而又陌生的觸感，也想起了老師當時對自己說的話。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那眼中的慌亂與依賴，已經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老師，弟子明白了。」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已不再顫抖，「只是……京中人心複雜，朝堂之上，盤根錯節。我……我此番回京，當以何為先？又當信誰，用誰？」
這，才是他真正擔心的問題。
一個遠離權力中心十六年的太子，對於那座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洛陽宮城，心中充滿了未知與忐忑。
雲易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自己的這位學生，已經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君主那樣思考了。
「為君者，首在鎮之以靜。汝今回京，非以太子之身，乃以監國之尊。天子在，則汝為天子之手；天子崩，則汝為天下之主。勿使人見汝之慌亂，亦勿使人見汝之急切。」
「至於用人，」
雲易緩緩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被大雪壓彎了枝頭的梅花，「你當記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朝堂之上，無絕對之君子，亦無絕對之小人，唯有利弊權衡而已。誰人可用，誰人可信，這需要你自己去看，去聽，去判斷。這，也是你作為君主，必修的一課。」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無比鄭重。
「不過，你無需太過擔憂。」
「——為師，將親自護送你回京。」
此言一出，劉隆與雲昭皆是心中一震！
劉隆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巨大的驚喜與安心。
有老師在身邊，那座冰冷的洛陽城，就不再那麼可怕了。
而雲昭，則立刻明白了雲易此舉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護送，更是一種最強硬的政治表態！
帝師親身陪同太子回京監國，這是在向天下所有人宣告，他對這位繼承人的全力支持，也是在震懾那些可能心懷叵測的宵小之輩！
「老師……」劉隆激動地開口。
「為師隨你同去，」雲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一則，為你看清這朝堂人心；二則，也為讓那些心懷叵測之輩，知曉老臣之心，不敢妄動。三則，也算是……去送你父皇，最後一程。」
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他與劉肇君臣相知數十年，共同開創了這番盛世，其中的情誼，早已非外人所能道。
他收斂心神，又看向一旁一直默然不語的雲昭。
「雲昭。」
「弟子在。」雲昭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我與太子走後，學宮便交給你來代管。」
雲昭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對著雲易，鄭重地一拜到底，額頭觸地，斬釘截鐵地說道：
「——弟子，領命！」
三日後，黎明。
一支輕車簡從，卻又戒備森嚴的車隊，在上千名最精銳的學宮衛隊的護送之下，靜靜地停在了帝師府邸門前。
數千名學宮學子，自發地提著燈籠，冒著嚴寒，靜靜地排列在道路的兩側，為他們的太子殿下，也為他們的山長送行。
劉隆換上了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在雲易的陪伴下，走出了府門。
他看著眼前這片由無數燈火匯成的星河，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真誠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他對著所有的同窗，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告別，告別他十六年的學生生涯。
也是承諾，承諾他未來將要承擔起的，那整個天下的責任。
他與雲易先後登上了馬車，雲昭則一直將他們送到車前，最後，他與雲易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鄭重的點頭。
「出發。」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令，車隊緩緩啟動，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輪碾過，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轍痕，向著那風雨欲來的帝國心臟——洛陽，延伸而去。
洛陽城下了一場十數年未遇的大雪。
大漢皇帝劉肇，病重了。
這位以少年之身，隱忍十數年，最終以雷霆手段，蕩平了權傾朝野的外戚集團，又與帝師雲易聯手，開創了「永元之隆」這一盛世的一代明君，終究還是敵不過那常年殫精竭慮的操勞。
他才四十多歲，正該是一個帝王最年富力強，可以大展拳腳的黃金年齡。
然而，他現在卻只能躺在那張寬大的、鋪著厚厚白狐裘的病榻之上。
殿內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可他卻依舊感到一股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
「咳……咳咳……」
一陣劇烈而又壓抑的咳嗽聲，打破了南宮長秋殿內沉悶的寧靜。
侍立在一旁的皇后陰氏，眼中含著淚，連忙端過早已備好的湯藥，用金匙小心翼翼地餵到皇帝的嘴邊。
劉肇勉力喝了幾口，那溫熱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卻絲毫不能緩解他身體的虛弱。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示意皇后退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
那些前來侍疾的后妃、皇子，一個個都面帶戚容，跪伏於地，卻不知有幾分是真情，又有幾分是偽意。
他揮了揮手，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一個人。
——他最信任的心腹，那位自少年時便隨侍他左右，如今已經是兩鬢斑白，中常侍統領——鄭眾。
「……鄭眾。」他緩緩開口，聲音微弱，卻依舊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
「臣在。」鄭眾連忙上前一步，跪伏在榻前，將額頭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地磚之上，聲音之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哀戚。
「去……去擬詔。」劉肇喘息著，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身下的錦被。
「——朕，龍體欠安，不堪國事。」
「太子劉隆，即刻回京。」
他頓了頓，仿佛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補充了兩個字。
「——監國！」
鄭眾聞言，蒼老的身軀猛地一震！
這不僅僅是召太子回京侍疾那麼簡單，這等同於是將整個帝國的權柄，都暫時地交到了那位遠在雲夢的年輕儲君手中。
這是在向天下宣告，最高權力的交接，已是迫在眉睫。
他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重重地叩首，含淚退下。
這道蓋著皇帝私印、由鄭眾親筆所書的密詔，被裝入了代表著十萬火急的金色信管之中，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千里之外的雲夢澤。
當那名滿身風雪、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羽林衛信使，嘶啞著嗓子，在帝師府邸門前高喊「詔書到」之時，整個學宮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府邸的書房之內，溫暖的銅爐靜靜地燃燒著。
雲易展開那封充滿了不祥氣息的密詔，又細細地看完了另一封由鄭眾親筆所書的、詳細描述了皇帝病情的密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身旁，站著兩位同樣是面色凝重的年輕人。
一位，是早已成長為一位身材挺拔，眉宇之間充滿了英武與睿智之氣的帝國儲君——年已二十餘歲的太子，劉隆。
另一位，則是他的關門弟子，性格更為沉穩務實，如今早已是成為了他最得力助手的——雲昭。
「……老師。」
劉隆看著那封密詔，那雙一向充滿了自信與理性的眼眸之中，也流露出了一絲的慌亂。
他上前一步，聲音乾澀地問道：「父皇他……正值春秋正盛，何至如此……老師，父皇他不會有事的，對嗎？」
雲易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那個早已是比自己還要高出了半個頭的、自己親手教導了十六年的學生面前。
十六年，足以讓一個不諳世事的稚童，成長為一位合格的帝國繼承人。
他看著劉隆，看著他眼中那對自己的依賴，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劉隆的肩膀。
那雙早已是看透了數百年風雲變幻的深邃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殿下，」他的聲音，溫和而又充滿了力量，「生死有命，乃天道之常。為君者，當敬畏天道，更當敬畏民心。」
劉隆的身子微微一震，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卻被雲易的眼神制止了。
「如今，天道在此，」雲易指了指那封密詔，「而民心，在洛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溫和了一些：「你十六年前，在這裡上的第一課，學的是稼穡，懂得了萬民之根本。你十六年後，將要在這裡上的最後一課，便是學會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劉隆沉默了。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自己第一次赤著腳踩在泥土裡的那種冰涼而又陌生的觸感，也想起了老師當時對自己說的話。
他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抬起頭時，那眼中的慌亂與依賴，已經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老師，弟子明白了。」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已不再顫抖，「只是……京中人心複雜，朝堂之上，盤根錯節。我……我此番回京，當以何為先？又當信誰，用誰？」
這，才是他真正擔心的問題。
一個遠離權力中心十六年的太子，對於那座熟悉的、卻又無比陌生的洛陽宮城，心中充滿了未知與忐忑。
雲易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自己的這位學生，已經開始像一個真正的君主那樣思考了。
「為君者，首在鎮之以靜。汝今回京，非以太子之身，乃以監國之尊。天子在，則汝為天子之手；天子崩，則汝為天下之主。勿使人見汝之慌亂，亦勿使人見汝之急切。」
「至於用人，」
雲易緩緩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被大雪壓彎了枝頭的梅花，「你當記得，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朝堂之上，無絕對之君子，亦無絕對之小人，唯有利弊權衡而已。誰人可用，誰人可信，這需要你自己去看，去聽，去判斷。這，也是你作為君主，必修的一課。」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無比鄭重。
「不過，你無需太過擔憂。」
「——為師，將親自護送你回京。」
此言一出，劉隆與雲昭皆是心中一震！
劉隆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巨大的驚喜與安心。
有老師在身邊，那座冰冷的洛陽城，就不再那麼可怕了。
而雲昭，則立刻明白了雲易此舉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護送，更是一種最強硬的政治表態！
帝師親身陪同太子回京監國，這是在向天下所有人宣告，他對這位繼承人的全力支持，也是在震懾那些可能心懷叵測的宵小之輩！
「老師……」劉隆激動地開口。
「為師隨你同去，」雲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一則，為你看清這朝堂人心；二則，也為讓那些心懷叵測之輩，知曉老臣之心，不敢妄動。三則，也算是……去送你父皇，最後一程。」
他說到最後一句，聲音里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
他與劉肇君臣相知數十年，共同開創了這番盛世，其中的情誼，早已非外人所能道。
他收斂心神，又看向一旁一直默然不語的雲昭。
「雲昭。」
「弟子在。」雲昭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我與太子走後，學宮便交給你來代管。」
雲昭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對著雲易，鄭重地一拜到底，額頭觸地，斬釘截鐵地說道：
「——弟子，領命！」
三日後，黎明。
一支輕車簡從，卻又戒備森嚴的車隊，在上千名最精銳的學宮衛隊的護送之下，靜靜地停在了帝師府邸門前。
數千名學宮學子，自發地提著燈籠，冒著嚴寒，靜靜地排列在道路的兩側，為他們的太子殿下，也為他們的山長送行。
劉隆換上了一身玄色的太子常服，在雲易的陪伴下，走出了府門。
他看著眼前這片由無數燈火匯成的星河，看著那一張張熟悉的、真誠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他對著所有的同窗，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告別，告別他十六年的學生生涯。
也是承諾，承諾他未來將要承擔起的，那整個天下的責任。
他與雲易先後登上了馬車，雲昭則一直將他們送到車前，最後，他與雲易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個鄭重的點頭。
「出發。」
隨著一聲低沉的號令，車隊緩緩啟動，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輪碾過，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轍痕，向著那風雨欲來的帝國心臟——洛陽，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