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天子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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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來自於北方底層百姓山呼海嘯般的「萬民之聲」,如同一記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大將軍竇憲那早已焦頭爛額的臉上。

  民心盡失,眾叛親離!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說一不二的大將軍,終於品嘗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他那張曾經寫滿了驕橫與自信的臉,如今只剩下深深的恐懼與困獸猶鬥的瘋狂!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雲易那小子步步緊逼,招招致命!

  先是以雷霆手段全殲了他的荊州水師,斬斷了他伸向南方的爪牙;

  再以輿論為刀,將他釘在了「國賊」的恥辱柱上,讓他身敗名裂;

  最後更是用那最卑劣也最有效的手段——收買人心,徹底地刨掉了他統治北方的根基!

  如今,他政令已出不了洛陽城,曾經那些對他趨之若鶩的盟友們,如今早已是將他視為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他只剩下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便是他名義上的外甥,那個還坐在龍椅之上的傀儡皇帝!

  只要皇帝還在他的手上,只要他還能挾天子,他就還沒有輸!

  ……

  這一日,洛陽皇宮,宣政殿。

  殿內香爐里的瑞腦香散發著安神的味道,卻驅不散空氣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

  竇憲一改往日的驕橫跋扈,竟換上了一身素服,取下了象徵大將軍權柄的冠冕,披散著頭髮。

  一見到皇帝劉肇,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哭訴起來,其狀之悽慘,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陛下!陛下啊!您要為老臣做主啊!」他一邊哭,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觀察著龍椅之上天子的反應。

  御座之上,已經二十多歲的劉肇看著自己這位突然一反常態、開始大飆演技的舅父,心中只覺得一陣陣的冷笑。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籍,面上卻裝出一副關切的模樣,連忙起身虛扶了一把。

  「舅父這是何故?受了何等委屈竟至如此?快快請起,有何冤情但講無妨!朕為你做主!」

  「陛下!」

  竇憲等著這句話,他非但沒有起身,反而重重地叩首,指著殿外那紛亂的洛陽城,痛心疾首地控訴道:「那雲易逆賊狼子野心!先是擅殺我朝廷兵馬,於雲夢澤中以妖火之術盡沒荊州水師!如今更是妖言惑眾,私印報紙遍傳天下,污衊老臣為『國賊』!」

  他抬起頭,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更可恨的是,他還以小恩小惠收買人心,蠱惑流民南下,致使北方空虛,人心浮動!此等行徑,其謀反之心,昭然若揭啊!」

  他聲淚俱下,再次叩首,聲震大殿:「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皆因此獠而起!為安天下、為正視聽,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昭告天下,痛斥雲易三大罪狀!」

  「其一,擅殺朝廷兵馬,乃大不敬之罪!」

  「其二,妖言惑眾,污衊朝廷重臣,乃大不忠之罪!」

  「其三,蠱惑流民,意圖不軌,乃大不臣之罪!」

  「請陛下下明旨,削其爵位,抄沒其家產!並調動北軍發兵南下,將此國賊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然而,龍椅之上的劉肇看著自己這位早已狗急跳牆的舅父,心中那積蓄了多年的憤怒與厭惡幾乎要噴涌而出!

  這些年來,他名為天子,實為囚徒,一舉一動皆在竇氏的監視之下。

  朝中的公卿大臣,早已換成了竇氏的門生故吏。

  他恨!他恨竇氏的專權跋扈,恨自己空有天子之名,卻無天子之實!

  而現在,這個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權臣,竟還有臉跑到他的面前來哭訴自己的「委屈」?!

  若非那雲易在南方攪動風雲,將這隻老虎的爪牙一根根地拔掉,只怕自己這一輩子都只能當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雲易……

  想到這個名字,劉肇的心中便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感情。

  有感激,有欣賞,但也有一種深深的忌憚。

  此人以一人之力,竟能將權傾朝野的竇氏集團玩弄於股掌之間,其心智之妖、手段之狠、能量之大,簡直聞所未聞!

  一把刀固然可以用來殺敵,但一把太過鋒利、也同樣可以弒主!


  劉肇知道,他必須要在利用這把刀去斬斷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枷鎖的同時,也為這把刀準備好一個足夠堅固的刀鞘!

  無數的念頭在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

  最終,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了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帝王之色。

  他看著底下那依舊在賣力表演的竇憲,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充滿了威嚴,卻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與「軟弱」。

  「……舅父所言,朕……都明白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也對雲易的行為感到了「痛心疾首」,從御座上走下,親手將竇憲扶起。

  「那雲易擅殺朝廷兵馬,確實罪無可赦。」

  「——來人,擬旨!」

  這道旨意一出,竇憲的心中便是一喜!

  他知道,皇帝已經妥協了第一步!

  「申飭冠軍侯雲易!行事乖張,手段狠戾,有負聖恩!著其即刻起,閉門思過!」

  然而,劉肇話鋒一轉,卻又帶著一絲「為難」的語氣,拍了拍竇憲的手背說道:「……然,舅父啊。如今北方流民之事亦是迫在眉睫,若此時再動刀兵,只怕會激起民變,動搖國本啊。依朕之見,不如先安內,再攘外。」

  「朕命你即刻起,全權負責北方各地的流民安置之事!你務必要在一個月之內,平息民怨!」

  「至於那討伐雲易之事……」他深深地看了竇憲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待北方安定之後,再議不遲。」

  ……

  這道充滿了帝王心術的旨意,一手安撫,一手架空!

  他明面上申飭了雲易,給了竇憲一個天大的面子,暫時安撫住了他;

  但實際上,卻用那「流民」問題,將竇憲那準備要揮向南方的屠刀給死死地拖住!

  竇憲雖然心中不甘,卻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裡咽,領了這道讓他憋屈無比的詔書,悻悻地退了下去。

  ……

  而在竇憲離開之後,宣政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劉肇緩緩走回御座坐下。

  那張年輕的臉上,所有的「關切」與「軟弱」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萬年寒冰一般的冷漠。

  他對著殿內的陰影處,淡淡地開口:「出來吧。」

  一個身影從屏風後悄然走出,無聲無息地跪伏在地——那便是他這些年來唯一可以信任的心腹,中常侍鄭眾。

  「鄭眾。」劉肇看著眼前這個同樣是隱忍了多年的宦官,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在。」鄭眾的頭深深地埋下。

  「——時機,快到了。」

  「朕,需要一份名單。」

  「一份朝中所有對竇氏不滿的舊臣,與忠於我劉氏皇室的禁軍將領的名單。」

  「朕,」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要親手,為竇憲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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