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天下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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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初六年(公元88年)秋。

  因陸上絲路斷絕而被困於安息邊境數年的正使甘英一行,在收到雲易的信件後,終於啟程折返準備和吳國船隊一起返鄉。

  當他們再次抵達了這座他們本以為再也不會踏足的異教之城時,這份被迫的滯留,讓一心只想遠離「蠻夷」的鴻儒賈逵,如同一個被命運反覆戲耍的囚徒。

  他心中的憤懣與絕望,已積蓄到了頂點。

  每日,他只是枯坐在國賓館的角落,用一種近乎怨毒的眼神,看著那些與羅馬人談笑風生的「同胞」,尤其是那個在他看來早已「以夷變夏」的雲易。

  距離漢使團歸鄉的日子,越來越近。

  深秋的羅馬,充滿了離別的氣息。

  在即將離開羅馬的前夕,皇帝提圖斯為了表彰這支漢使團為兩大帝國的交流所做出的卓越貢獻,也為了滿足他自己那對東方哲學的好奇心,決定在羅馬最神聖的殿堂——萬神殿,

  為雲易與菲羅這兩位早已聞名於整個羅馬思想界的「東西方智者」,主持一場最高規格的公開哲學辯論。

  辯論的主題只有一個,那便是從柏拉圖到孔子,所有的哲學家們所共同追尋的那個終極問題:——何為最理想的國度?

  消息傳出,轟動全城。

  辯論當日,那座有著完美的巨大圓形穹頂的宏偉萬神殿之內,座無虛席。

  羅馬的元老、貴族、學者、商人……甚至還有許多從帝國各個行省聞訊趕來的、不同膚色的學者與使節。

  所有對思想與智慧抱有敬意的人都聚集於此,來親眼見證這場註定了將會載入史冊的偉大思想盛宴。

  皇帝提圖斯親坐主位,神情威嚴,他的左右分別是帝國最德高望重的法學家與哲學家。

  而雲易與菲羅,則分別站立於那巨大的穹頂之下,辯論台的兩側。

  他們的身後,是各自文明無數先賢的靈魂。

  氣氛莊嚴而又肅穆。

  辯論由菲羅首先發言。

  他不愧是當世最傑出的羅馬演說家之一。

  他從柏拉圖的《理想國》出發,用最嚴謹的邏輯、最華麗的辭藻,向在場的所有人系統地描繪了一個由「理性」與「正義」所構建起來的完美城邦。

  「我以為,」他用一種充滿了理想主義激情的聲音說道,「一個最理想的國度,其本身應當如同一個健康的『人』,擁有三個階層。」

  「最高貴的,是『頭腦』——那便是由最智慧、最有德行的哲人王所組成的統治階層,他們用『智慧』來治理國家。」

  「其次,是『胸膛』——那便是由最勇敢、最忠誠的衛士所組成的保衛階層,他們用『勇氣』來捍衛國家。」

  「最後,是『腹部』——那便是由勤勞的生產者(農民與工匠)所組成的被統治階層,他們用『勤勞』來供養國家。」

  「在這三個階層之中,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維繫著這個理想國運轉的最高準則,便是永恆的『正義』!——讓每一個人都去做那最適合他本性的事情,並得到他所應得的那一份!」

  他這番充滿了精英主義與理想主義色彩的精彩演說,贏得了在場所有羅馬貴族與學者的雷鳴般的掌聲!

  然後,輪到了雲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而神秘的智者身上。

  他們都很好奇,他會用一種什麼樣的東方智慧,去回應菲羅這堪稱完美的、天衣無縫的演說。

  雲易緩緩地走上了辯論台,他的臉上是一種胸有成竹的平靜與從容。

  「我尊敬的朋友菲羅,剛才為我們描繪了一個如同星辰般璀璨而又完美的理想國。其對『正義』與『秩序』的追求,令我無比敬佩。」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迴蕩在巨大的神殿之內。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以為,他這個看似完美的理想國,卻忽略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哦?什麼問題?」菲羅饒有興致地問道。

  「是,『人』。」雲易回答道。

  「在菲羅的理想國中,『人』,只是一個物件。一個生來便被規定好了位置,永世不得翻身的物件。」

  「農夫的兒子,世代為農夫;衛士的兒子,世代為衛士。」


  「請問,若一個農夫的兒子,其智慧遠超哲人,其勇氣不輸衛士,那他是否也只能一輩子在田地里勞作?」

  「這,便是您所說的『正義』嗎?」

  「這種為了追求一個所謂『正義』,而徹底犧牲掉每一個個體其自由選擇權利的國度,」

  他頓了頓,直視著全場,「恕我直言——那不是理想國,那是一個精緻而可怕的牢籠。」

  他這一針見血的批判,讓喧囂的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也讓菲羅的臉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那麼,」皇帝提圖斯親自開口問道,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在你看來,一個最理想的國度,又該當如何?」

  雲易轉向皇帝,躬身一揖。

  「陛下,我以為,」雲易開口道,「一個最理想的國度,其存在的唯一的、也是最高的目的,不是為了去實現某個君王的宏圖霸業,不是為了去印證某個神明的神聖旨意,更不是為了去構建某個哲學家那完美的烏托邦。」

  「而是為了讓生活在其中的每一個具體的、普通的『人』,能夠活得更安全、更富足、也更有尊嚴。——此為『民本』,乃國之根本。」

  「而要實現這一目的,其所依賴的,不能是某個『聖人君主』那不可預測的『仁德』,也不能是某個『哲人王』那虛無縹緲的『智慧』。」

  「而應當是一部被公開的神聖法律。」

  「這部法律,其精神源於那普世的、永恆的『理性』與『自然』;其所保護的,是每一個公民那神聖不可侵犯的生命權、財產權與追求幸福的權利。」

  「在這部法律的面前,皇帝與奴隸,其人格皆為平等。——此為『法治』,乃國之基石。」

  「而制定與執行這部法律的人,不應該是某個世襲的家族,也不應該是某個封閉的特權階層。」

  「而應當是通過一套公開、公正的選舉與考試制度,從所有的公民之中,選拔出來的最智慧、最廉潔、最有能力的人。」

  「他們為民服務,也受民監督。——此為『選賢』,乃國之棟樑。」

  最後,他用那句來自於遙遠東方《禮記》之中最古老也最偉大的政治理想,為他這場偉大的演說,畫上了最完美的句號。

  「是故,大道之行也——」

  「天下為公!」

  ……

  整個萬神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人,無論是皇帝、元老還是平民,都被雲易這番融合了東西方所有智慧、卻又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政治思想的偉大構想,所徹底地震撼了!

  他們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一個全新的、他們從未想像過的人類未來的大門。

  這場辯論沒有勝負,因為它早已超越了勝負本身。

  然而,就在這最神聖、最充滿了智慧光芒的時刻,一個充滿了憤怒與絕望的嘶吼聲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妖言惑眾!數典忘祖!」

  是賈逵。

  他從觀眾席的最後面沖了出來!

  這位本該早已東歸的老儒,在被迫返回羅馬、又親眼目睹了這場在他看來是「以夷變夏」的辯論之後,他心中那根名為「道統」的弦,終於被徹底地繃斷了!

  他看著辯論台之上那個在他看來早已是「非我族類」的雲易,眼中是無盡的絕望。

  他聽著周圍羅馬人的歡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為這個新的「王莽」加冕。

  「妖言惑眾……天下……又要亂了……」他喃喃自語,神情如同瘋癲。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你這個欺師滅祖的叛徒!你用我華夏之經典去諂媚西夷之君王!又用那西夷之歪理邪說來顛覆我華夏之萬世綱常!你與那亂政的王莽何異?!」

  「老夫……老夫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重演!」

  說完,他猛地一頭向著身旁那堅硬的大理石柱狠狠地撞了過去!

  血濺當場。

  一場偉大的思想盛宴,竟以這樣一種慘烈且決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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