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民本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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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益於軍團統帥圖里烏斯旋,雲易為「西聞署」的學者們,爭取到了旁聽羅馬最高法院的案件審理。

  雲易與許慎坐在專為外邦使節準備的旁聽席上,神情凝重地觀察著眼前這充滿了異域色彩的審判。

  這裡沒有漢家公堂的森嚴與威儀,沒有「驚堂木」與「官威」的喝令,反而更像是一個喧鬧的市場。

  法官(裁判官)高坐主位,神情淡漠,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

  兩側席位上,坐著數十位來自元老院和公民階層的陪審員。

  而堂下,身著華麗托加長袍的雙方雄辯家(律師),正進行著慷慨激昂、手舞足蹈的辯論。

  今日審理的,是一樁看似簡單的財產糾紛。

  一位家道中落的老兵,指控一個富有的商人,用欺詐的手段,以極低的價格買走了他祖傳的、位於城郊的唯一一片橄欖林。

  老兵拿出的證據,是一份雙方簽字畫押的契約,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諸位尊敬的裁判官與陪審員們!」

  老兵的雄辯家聲淚俱下地控訴著,「我的當事人,一位為帝國流過血的英雄,如今卻因不識字,被這個貪婪的商人所矇騙!契約上所寫的價格,甚至不足以購買那片土地上的一棵橄欖樹!這難道就是羅馬的公正嗎?!」

  然而,商人的雄辯家卻只是輕蔑一笑,他高高舉起手中的那份契約。

  「公正,我的朋友,就寫在這份神聖的契約之上!」

  他的聲音洪亮而自信,「我的當事人,是出於善意,才在我們的英雄最落魄的時候,買下了那片早已荒廢的土地,讓他能有一筆錢安度晚年!」

  「至於價格?你情我願,白紙黑字!這便是羅馬法律所捍衛的契約精神!」

  「若今日因同情而撕毀這份契約,那明日,整個羅馬的商業根基都將因此而動搖!」

  許慎坐在席上,眉頭緊鎖。

  在他看來,此案案情一目了然,是非曲直,再清晰不過。

  那商人分明是趁人之危,巧取豪奪,有違「仁義」。若在大漢,任何一個稍有良知的縣令,都會當堂撕毀這份不義的契約,嚴懲奸商,還老兵一個公道。

  可在這裡,這場審判的焦點,竟完全不在「事實」與「道義」之上,而在於對那份冰冷契約的「解讀」!

  最終,裁判官與陪審員們經過短暫的商議,做出了判決——契約有效。

  老兵當庭癱軟在地,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而那名商人,則在雄辯家與一眾友人的簇擁下,得意洋洋地揚長而去。

  走出法院,羅馬冬日冰冷的寒風吹在臉上,許慎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他的內心早已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燥熱與困惑所占據。

  「文華……」他看向雲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慎,不明。此等顛倒黑白之判決,何以稱之為『法』?此法,不問是非,不辨善惡,只認一紙契約。難道我等來此所求之『道』,便是此等無情無義之物嗎?」

  雲易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一旁陪同的菲羅元老。

  「菲羅先生,」雲易平靜地問道,「方才那老兵,乃帝國之功臣,如今遭此不公,羅馬之法,為何不能予其些許體恤?」

  「體恤?」

  菲羅元老搖了搖頭,他那張充滿了斯多葛派智慧的臉上,此刻卻顯露出一種屬於立法者的冷酷,「雲,我的朋友。『法律』,不是『仁慈』。法律存在的唯一目的,是保證『公正』。」

  他看著許慎,一字一句地說道:「今日,我們若因同情老兵而毀棄契約,看似是行了『仁慈』之舉。但明日,便會有千百個商人因害怕契約被隨意撕毀而不敢貿易;」

  「後日,整個帝國的經濟秩序便會因此而崩潰。到了那時,又會有多少個像老兵一樣的平民,會因此而陷入真正的絕境?」

  「法律的公正,不在於讓每一個人都『滿意』,而在於它能像一道堅固的堤壩,為所有的公民,無論貴賤,提供一個穩定而可預期的生存環境。這,才是最大的『仁慈』。」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許慎的心上!

  他想起了自己故鄉那些朝令夕改的政令,想起了那些因縣令一人的好惡,便能隨意決斷的案子。

  他一直以為,那是「聖人德治」的體現。


  可現在看來,那所謂的「德治」,在沒有了「法治」這道堤壩的約束之後,是何其的脆弱,何其的危險!

  在雲易的刻意鼓勵與培養之下,許慎早已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跟在身後默默記錄的小小書記官。

  他早就以一個主動、積極的「求索者」的身份,去深度地參與到這場東西方思想的大碰撞之中。

  他甚至在幾次重要的學術沙龍之上,代替雲易走上了那屬於主辯手的講台,用他那同樣已說得極其流利的拉丁語,與那些博學的羅馬智者們進行直接的、平等的對話。

  他用他那深厚的儒家功底向羅馬人闡述著東方那充滿了「人文關懷」的社會倫理;也用他那剛剛才學到的斯多葛派的「邏輯思辨」,去冷靜地剖析著自己那古老文明其內在的矛盾與光輝。

  他的每一次發言,都充滿了融合東西方智慧的獨特魅力,讓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漢使還是羅馬學者,都為之深深地折服。

  因此,是夜,許慎將自己關在譯典館內,徹夜未眠。

  他的面前,擺放著三堆截然不同的書卷。

  一堆是剛剛抄錄的羅馬法典,那上面寫滿了關於「契約」、「物權」、「訴訟」的冰冷條文。

  一堆是來自於大漢的法家經典,那上面記載著關於「權、術、勢」的帝王之術。

  而最多的一堆,則是他從小便爛熟於心、卻又在此刻感到了無比陌生的儒家典籍。

  他的大腦在高速地運轉著,思想在激烈地碰撞著。

  他的筆在那潔白的莎草紙上飛快地寫下又劃掉,劃掉又重寫,在他的筆記之中進行著一場無比痛苦、卻又無比偉大的思想自我革命。

  他寫道:「羅馬之斯多葛學派,其言『自然法』源於宇宙之『理性』。此為『天理』,乃萬法之基石,能為『法治』立其根基,然其失之於空泛,而少施行之法。」

  他又寫道:「我法家之學,其言『權、術、勢』,乃帝王之術。其於治國理政自有其雷霆之手段,然其失之於刻薄寡恩,而無仁愛之心,非長治久安之道。」

  最後,他看著那堆最熟悉的《孟子》,寫道:「我儒家之學,其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此為『民本』之思,其心仁厚,乃天下正道。然其道常為君王所用,淪為粉飾太平之器;其言『德治』而輕『法治』,終不難免『人亡政息』。」

  他終於明白,為何孔孟之道雖好,卻總是「人亡政息」。

  因為那份寄託於君王個人品德的「仁政」,就像是建在沙灘之上的樓閣,看似美好,卻經不起任何風浪。

  而羅馬之法,雖看似無情,卻如磐石,為整個帝國打下了最堅實的地基。

  他停下筆,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的腦海之中,那三種截然不同的思想在不斷地碰撞、排斥,卻又在試圖尋找著一個可以共存的完美平衡點

  許久,許久。

  他那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緩緩地舒展開來。

  他重新拿起筆,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力量的堅定筆觸,在那張早已被他寫滿了的莎草紙最後的空白之處,鄭重地寫下了那四個足以開啟一個全新思想時代的偉大漢字:

  ——民本理治。

  他要以斯多葛的「理性自然法」為骨架,去重塑那早已被君權所扭曲的「天理」;以儒家的「民本仁愛」為血肉,去填充那法家酷烈統治之下所缺失的人文關懷;再以道家的「道法自然」為靈魂,去警惕任何一種權力對個體自由的過度侵蝕!

  這,便是他這位來自於東方的學者,在融合了兩種最偉大的文明智慧之後,為他那古老的文明,所找到的一條全新的道路,構建一個既擁有平等的法治精神,又充滿了人本的關懷與社會責任感的,全新的思想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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