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蜀國之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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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平十三年,秋。

  自春至秋,雲易在江東盤桓了近半年之久。

  這半年裡,他看盡了建業的繁華,也觸摸到了那富庶之下的陰影。

  吳王孫寧對他極為敬重,幾乎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席間每每長談至深夜。

  從海外商路的地緣利害,到格物之學的新奇巧思,二人相談甚歡,孫寧更是數次誠懇挽留,言說恨不得能與雲易抵足而眠,徹夜長談。

  盛情難卻,直到秋風漸起,雲易才終於在孫寧的再三不舍中,辭別了這位雄心勃勃的年輕王者,登上了逆江而上的船隊。

  船隊自江東逆流而上,耗時月余,過白帝天險,眼前便豁然開朗,已是到了巴蜀之地。

  雲易立於船頭,看著兩岸沃野千里,心中感慨萬千。

  這片四塞之地,名義上是大漢藩國,實則早已是他雲氏一族另一處根基所在。

  船至白帝城碼頭,蜀王雲斌已率百官相候。

  沒有吳國那般金玉滿堂的奢華,蜀國的迎接儀仗簡樸得近乎肅殺

  百官皆身著統一的深藍制服,胸前以絲線繡著品階,神情肅然,宛如一支軍隊。

  當雲易走下船舷,年過三旬、身形挺拔的蜀王雲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審視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幾歲的少年。

  「你便是雲易?」他的聲音沉穩而充滿力量,帶著身為王者的威嚴。

  「安陸雲易,拜見蜀王殿下。」雲易長揖及地,不卑不亢。

  雲斌微微頷首,側身一引:「不多多禮,既是安陸主家來人,我巴蜀自當恭迎。府中已備下薄宴,請。」

  雲易看著眼前這個身為蜀國之主的後代,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知道,蜀國之所以能有今日之勢,皆因當年王莽之亂時,雲斌的祖父雲離預感到了天下將亂。

  在得到了安陸雲氏主家財力、物力與人才上毫無保留的全力支持之後,才得以率領著格物院的格物之士與考功之吏,成功退入這片四塞之地。

  其後,又是雲斌的父親雲轍,在光武皇帝數次出三峽、越秦嶺的猛烈進攻之下,憑藉巴蜀天險與遠勝中原的器械,硬生生擋住了光武皇帝的數次猛攻,才有了今日割據一方的局面。

  可以說蜀國其工巧之術,其器械之精,天下無出其右。

  雲易在成都盤桓數月,蜀王雲斌親自陪同,將他治下這片國度的強盛之處,一一展現在雲易眼前。

  蜀國之強,強在吏治。

  官吏皆由嚴苛的《考績律》選拔,不問出身,只論實績。

  街頭車馬相撞,未等車主爭吵,便有「法」吏上前,不聽辯解,只用銅尺量過車轍,翻開法典便當場判罰,冷靜高效,不雜半分人情。

  蜀國之強,強在格物。

  成都城外,巨大的連排龍骨水車引江水倒灌高處良田,使蜀中平原物產豐饒,冠絕天下。

  城內「格物總院」,更是匯集了天下巧匠,水力驅動的鍛錘轟鳴作響,新式的冶煉高爐烈焰熊熊,源源不斷地鍛造出精良的兵刃與農具。

  憑藉天險、精兵與富庶,此地早已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雲斌對此極為自豪,他對雲易道:「我巴蜀不興《春秋》,只講實學。不尊德望,只論功罪。官吏清明,百姓富足,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此,可稱盛世否?」

  然而雲易看著眼前這完美的國度,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冰冷的疏離之感。

  這日,二人巡視城南一座官營織坊。

  坊內數百台水力織機轟鳴作響,上千名女工在其間穿梭忙碌,不見絲毫懈怠。

  就在此時,坊門處傳來一陣喧譁,一名神情慌張的女工正欲衝出,卻被兩名吏士死死架住。

  「放開我!我孩兒還在家中發著高熱!」女工哭喊著,聲音悽厲。

  一名胸前繡著「工」字的考功吏聞訊而來,面無表情地翻開手中的名冊,對照了一下時辰漏刻,隨即冷冷地對那女工宣告:「王氏,於申時三刻擅離職守,早退一刻。依《考績律》,記過一等,黜其本月考績為下,並奪其半月薪俸。」

  「不!大人!」女工聞言如遭雷擊,癱倒在地,絕望地哭喊,「求求您!我孩兒的病……」

  那考功吏卻置若罔聞,只是在名冊上落下記錄,隨即轉身離去,仿佛剛剛處置的不是一個母親的哀求,而是一件無足輕重的物什。


  雲斌對此視若無睹,只是平靜地對雲易道:「匹夫之情,或亂社稷大局。唯有法度如山,毫釐不差,方能成事。此乃我巴蜀立國之本。」

  數日後,雲易進入成都格物院參觀。

  他看著那些巧奪天工的器械,對陪同的一位格物大師問道:「我觀格物院內技藝精湛,然多為對舊法之改良,為何少有開創性的新物?」

  那大師嘆了口氣,苦笑道:「回公子。院中考績,亦依《考績律》。改良舊術,歲末可得『上上』之評;然若研製新術,耗時耗力,一旦無果,考績便是『下下』。無人願冒此風險啊。」

  雲易聽完,心中瞭然,蜀國的格物之學,只注重應用的技術而無理論,這使得他們的發展很快便遇到了瓶頸,只能在舊的技術上改進,而沒有新技術的突破。

  這種技術代差,早晚會被人追趕上來。

  在他即將離開成都的前一夜,蜀王雲斌在自己的書房內,為他設下了最後的送別私宴。

  「你此行已歷南陽、江東,今又觀我巴蜀。」

  雲斌親自為他斟上一杯清茶,沉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我這巴蜀,比之洛陽、江東,如何?」

  雲易放下茶杯,起身長揖。

  「殿下可知,今年關中大旱,糧價騰貴,然洛陽府庫之內,竟無一粒糧食流出賑災?」

  雲斌眉頭微皺,點了點頭:「此事孤亦有所耳聞。」

  雲易繼續道:「因為朝中無糧?非也。光武皇帝留下的常平倉內,積穀尚足以支應三年。」

  「無糧可調,是因為把持糧倉的河北、南陽勛貴,與關中的豪強世家暗通款曲,坐視糧價飛漲,欲以此牟取暴利。」

  「這,便是洛陽朝廷的癥結所在——其勢在人,其根在田,然上下離心,功臣已成國賊,其根已腐!」

  雲斌聽得連連點頭。

  雲易又將目光投向東方,緩緩說道:「至於江東……其利在舟楫之強,在商業之盛,看似財源滾滾,富甲天下。」

  「然其利之所在,亦是其弊之所在。吳國之富,皆繫於海貿。若身毒國內亂,或大食國易主,致使商路斷絕三年五載,吳國又當如何自處?」

  「屆時,那些因厚利而歸附的豪商巨賈,會不會轉投他人?那些習慣了奢靡生活的部下臣屬,會不會心生怨望?」

  雲易看著雲斌說出了他的的結論:「江東的根本弊端,在於其以『利』立國,國無綱常,看似繁華,實則不過是沙上之塔,一遇風雨,便飄搖不定!」

  最後,雲易將目光轉回,直視著自己的這位親族,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至於我巴蜀……蜀國之強,在于格物之學與考功之吏。然其弊病之根,亦在於此。」

  他看著雲斌,問道:「殿下可知,我月前曾於蜀中查閱戶籍,發現我蜀中雖富,然新生之丁口,竟連續三年不增反降。此為何故?」

  這個問題,讓蜀王雲斌心中猛地一沉!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仁義」,但這關乎國本的戶數消長,他卻不能不察!

  「此乃我巴蜀癥結所在——這套只重功績的《考績律》,不僅使人心冰冷,更使格物之學陷入困境。」

  他看著蜀王那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的臉色,繼續說出,「殿下之制,可使舊術精益求精,臻於化境。然卻是杜絕了另闢蹊徑、開創新法之可能!」

  「此乃『竭澤而漁』!一代之後,尚可維持。三代之後,蜀中之『術』,恐將淪為天下笑柄!」

  一番話,如最鋒利的解剖刀,將當今天下三足鼎立之勢的內里乾坤,血淋淋地剖析開來,展現在了這位自負的蜀王的面前!

  雲斌怔怔地看著他,臉上再無半分傲氣。

  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的同宗,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卻真誠。

  「……你的話,孤會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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