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富庶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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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孫寧之敬意,發自肺腑。

  但宴席之後,雲易並未沉浸於這份讚譽之中,他以「旅途勞頓」為由,婉拒了吳王留他在宮中歇息的美意。

  回到驛館,負責接待的雲氏錢莊建業分號大管事錢安,早已在此等候。

  他見雲易進來,連忙躬身行禮,雙手呈上了一疊厚厚的名帖。

  「公子,」

  錢安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與為難,「您抵達建業的消息一傳開,這幾日,遞到咱們錢莊的拜帖已經堆成山了。」

  「吳王宮的幾位宗親,丞相府的幾位大人,還有江東數得上名號的豪商大賈……都想設宴為您接風。」

  「這還只是小人篩選過一部分的,您看……」

  雲易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吳王的一位堂兄遞來的,言辭懇切。

  他隨手放下,又拿起一份,是吳國掌管水師的大都督府。

  他看都沒看,便將其丟在一旁。

  錢安看得心驚,這些可都是在江東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這些官面上的,都替我回絕了吧。」雲易的語氣很平淡,「就說我身體不適,需要靜養。」

  「那……商賈這邊的?」錢安小心翼翼地問道。

  「商賈的,拿來我看看。」

  錢安連忙將另一疊稍薄一些的名帖呈上。雲易一目十行地掃過,手指忽然在其中一張名帖上停了下來。

  「蘇明?」他抬起頭,「此人是做什麼的?根基如何?」

  「回公子,」

  錢安連忙答道,「這位蘇明,乃是近些年江東新晉的豪商。以燒制瓷器起家,如今生意遍及造船、絲綢、海貿等行當,家資巨萬,是建業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

  「只是……此人出身商賈,並無家世背景,為人……風評似乎頗為……嚴苛。」

  「嚴苛?」

  雲易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就他了。回帖吧,說我明晚赴宴。」

  「是!」錢安不敢多問,立刻領命。

  不出半個時辰,錢安便回來復命:「公子,回帖才剛送到蘇府,那蘇明當真是大喜過望,立刻便親自乘車趕來,想當面拜謝,被小人攔下了。」

  「他托小人轉告,說一定在府上設下最高規格的宴席,恭候公子大駕光臨。」

  次日,雲易並未在驛館中枯坐等候宴席。

  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富家公子的衣服,帶著錢安,悄然走入了建業城南那片與繁華格格不入的工坊區。

  他們走進了一座絲綢工坊。

  「轟隆——轟隆——」

  巨大的水力紡織機如同不知疲倦的怪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上百名女工在其間穿梭忙碌,她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動作麻木而機械,如同巨大機器上一顆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

  雲易靜靜地看著。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角落,那裡坐著一個約莫十餘歲、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工,正吃力地將斷掉的絲線重新接續起來。

  她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而變得紅腫,甚至有幾處已經磨破了皮,滲出血絲。

  或許是太過疲憊,她的動作稍慢了一分,那根剛剛接好的絲線便再次「啪」的一聲繃斷。

  一個手持竹鞭的監工走了過去,沒有半分憐憫,一鞭子便抽在了女工的背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痕。

  女工瘦小的身子猛地一顫,卻不敢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用那雙通紅的眼睛,飛快地、用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將那根絲線再次接好。

  「公子……」

  一旁的錢安看得於心不忍,低聲道,「這些工坊的女工,大多是戰亂時流落至此的北地流民,或是家中無地的貧戶。能有口飯吃,已是……」

  雲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女孩顫抖的背影,許久,才轉身離去。

  當晚,蘇府燈火通明,張燈結彩,其奢華程度比之尋常王侯府邸,竟不遑多讓。

  蘇明親自在府門外恭候,見到雲易的車駕,幾乎是小跑著迎了上來,那張精明的臉上堆滿了謙卑恭敬的笑容。


  「小人蘇明,恭迎雲公子!公子大駕光臨,真是令小人這陋室蓬蓽生輝啊!」

  宴席之上,蘇明更是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他親自為雲易布菜,小心翼翼地為他斟酒,言語之間,滿是奉承與討好。

  酒過三巡,雲易放下酒杯,終於開口。

  「蘇君,」他語氣溫和,仿佛只是隨口閒聊,「我初來江東,對本地的工商之道頗為好奇。今日午後,我曾私下探訪城南一處織坊,見其管束之法,似乎有些……過於粗放了。」

  蘇明聞言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與得意的神色,他連忙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公子明鑑!那些官營織坊的管事,都是些蠢材,除了會用鞭子,還會做什麼?他們那是下下之策!」

  「哦?」雲易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你有何策,易願聞其詳。」

  蘇明見雲易似乎真的感興趣,精神大振,把他那套壓箱底的「為商之道」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公子有所不知,此等百工之人,就如那拉磨的牲口,不能餵得太飽。餵飽了,便不肯賣力氣了。」

  「在下這套法子,與他們不同,我稱之為『恩養之法』。」

  蘇明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入我工坊者,皆需簽一份『負債契約』。工坊先借貸一筆安家之資予其家人,看似恩典,實則……嘿嘿,只要他入了我的工坊,便一輩子也還不清這筆債。」

  「工錢的一半只夠用來還債的利息,剩下的,剛好夠他一家老小勉強餬口。」

  「如此一來,他便不敢生病,不敢懈怠,更不敢離開。」

  「他與他的子孫,便只能世世代代為我勞作。如此,人心方安,工坊方穩。」

  「此法,無人反抗?」雲易的語氣依舊溫和。

  「反抗?」

  蘇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雲公子,這契約乃是白紙黑字,由我吳國官府公證過的,合乎吳國之法!他們若想反抗,那便是與王法為敵!」

  「不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總有那麼一兩個不識好歹的刺頭。」

  「前些時日,便有個燒窯的匠人,嫌工錢太少,帶頭鼓譟。我也不與他廢話,只命人將他那份契約,連同他那剛滿十歲的兒子,一併賣去了嶺南的礦場。不出三日,整個工坊便再無半句怨言。」

  雲易聽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甚至還舉杯,向這位工坊主請教了幾個關於契約細節的問題。

  只是,在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白天所見那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工,她那瘦弱的、顫抖的背影,以及那道刺目的鞭痕。

  吳國的富庶之下,其陰影竟如此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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