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格物之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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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元四年,夏。

  長安城東郊。一片原本荒蕪的土地之上,一座龐大的建築群正在拔地而起。

  這裡沒有宮殿的奢華,也沒有府邸的精緻,有的,只是一排排整齊、實用至上的瓦房,以及幾座高高聳立、不知其用途的巨大磚石結構高爐與望樓。

  整個工地熱火朝天,數千名工匠在其中忙碌著。

  這裡便是當朝丞相、雲夢侯雲毅,繼「市舶司」之後,又一個驚世駭俗的手筆——一個由他以丞相府名義建立的、史無前例的全新機構。

  其名曰:「大漢格物院」。

  「宿主,坦白說,我越來越看不懂你的操作了。」系統的聲音在雲毅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深深的困惑,「你又是搞經濟,又是搞民生,又是搞軍事。現在連『科技攀升』的路線你都要一個人給點亮了嗎?你知不知道,你這麼做已經嚴重地違反了一個合格歷史穿越者最基本的『低調發育』原則?」

  雲毅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高樓之上,俯瞰著腳下這片由他親手規劃的、充滿了勃勃生機的工地,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低調發育?」他在意識里反問道,「你覺得,我現在還有資格談『低調』嗎?」

  系統沉默了。

  是啊,當朝丞相,託孤重臣,雲夢侯。

  他早已是這大漢帝國那顆最耀眼的太陽之下,最龐大的影子。

  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早已與「低調」二字絕緣。

  「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雲毅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我不可能永遠守護著這個帝國,我總有老去、死亡的一天。我能做的,是在我還在的時候,為這個我深愛著的文明,儘量地多留下一些火種。畢竟,誰知道我下一世是什麼樣,還有沒有這樣能將整個帝國權利握在手中的機會了?」

  「政治、經濟、軍事,這些都是『術』的層面。君王賢明,則國泰民安;君王昏聵,則一切都會推倒重來。」

  「唯有科技,」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信仰的光芒,「唯有這些能真正改變生產力、改變人們生活方式的『道』,才是能跨越時間、跨越王朝更迭,真正流傳下去的東西;才是能讓這個文明在日後面對那些更野蠻、更強大的敵人時,依舊能挺直腰杆的根本。」

  「所以,我要建這座格物院。它將是我留給這個時代,最好的禮物。」

  格物院尚未建成,但一紙由丞相府發出的「招賢令」,早已傳遍了天下的每一個角落。

  招賢令上,沒有要求任何的家世、品行與經學修為,它只招兩類人:

  第一類,是身懷絕技的能工巧匠。

  無論你是會冶煉百鍊鋼的鐵匠,還是會燒制薄如蟬翼瓷器的窯工,又或是能建造十二層高樓的木匠……只要你技藝超群,無人能及,格物院便虛位以待。

  第二類,則是在「雜學」之上有過人天賦的奇人異士。

  比如精通算學、能推演天象計算曆法的術士;比如熟悉農事、能辨識土壤培育良種的老農;再比如那些遊走於民間、身懷家傳絕技的鈴醫……

  這道在士大夫看來簡直是「不務正業」的招賢令,卻在民間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無數地位卑微、一生都不曾想過自己能與「官府」二字扯上任何關係的能工巧匠與「雜學」人才,都懷著忐忑與期盼的心情,向著長安湧來。其中還有不少從安陸遠道而來的雲氏子弟。

  擔心對雲氏子弟偏頗,雲毅親自擔任主考官。

  他在丞相府設立了一個巨大的考場,他出的考題更是千奇百怪:他會讓一個鐵匠當著他的面,用不同的火候、不同的淬火方式去鍛造一把刀,然後比較其最終的硬度與韌性;他會給一個算學大家一道關於「雞兔同籠」或是「勾股定理」的應用題;他也會讓一個老農,僅憑一捧泥土的顏色與濕度,去判斷這塊土地最適合種植什麼作物。

  ……

  他用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在短短數月之內,便為他未來的帝國科學院,網羅了上百名來自各行各業的頂尖人才。

  初元五年,春。

  大漢格物院,正式落成。

  落成那日,雲毅親自帶著他招攬來的一百多名「院士」,走進了這座他們未來的「家」。

  他將格物院分成了數個不同的「司」:有專門研究如何提高鋼鐵產量與質量的「冶金司」;有研究如何利用水力、風力來驅動器械的「機械司」;有負責勘探、設計水利工程的「水利司」;還有負責觀測天象、修訂曆法的「天文司」;以及,負責研究藥理、改良醫術的「醫藥司」……


  每一個司,都由該領域最頂尖的人才來領頭。

  而雲毅自己,則兼任格物院的「山長」。

  他每周都會抽出兩天的時間,親自來到這裡。

  他不直接參與任何的研究,他只做兩件事:

  第一,給錢,給物,給人。

  只要是研究需要,無論多麼珍奇的材料、多麼巨大的花費,他這個大漢丞相兼財神爺都大筆一揮,絕無二話。

  第二,是給「方向」。

  他會走進「冶金司」,看似不經意地提一句:「諸位,可曾想過,若將高爐建得更高一些,風力鼓得更足一些,那鐵水是否能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溫度?」

  他會走進「機械司」,畫下一張草圖:「諸位,你看,我們若是用一環扣一環的齒輪來傳遞動力,是否能將水車的力量放大數十倍?」

  他還會走進「醫藥司」,告訴那些醫官:「所有的藥物,其療效都需經過反覆的驗證。我建議,你們可以將病人分為兩組:一組用藥,另一組則不用,以此來判斷其真正的療效。此法,我稱之為……」他想了想,說出了一個這個時代的人都聽得懂的詞,「……『陰陽參照法』。」

  ……

  他就像一個來自未來的幽靈,將無數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科技火種,以一種「靈感」、「構想」和「提議」的形式,不經意地播撒在了這些這個時代最聰明的大腦之中。

  他不求他們能立刻理解,他只求這些種子能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然後在未來的某一日,開出足以改變整個文明進程的燦爛之花。

  然而,雲毅這在後世看來足以封聖的偉大舉動,在當時許多人眼中,卻成了他「不務正業」、「玩物喪志」的最大罪證。

  那些被他罷黜的儒生們,在聽聞丞相府竟耗費巨資,去供養這麼一個由「工匠」、「農夫」、「術士」所組成的「藏污納垢」之所時,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無力的哀嚎。

  一名曾經的太學博士,在自己的家中悲憤地寫下了一篇文章。

  文章里,他痛心疾首地指責雲毅:

  「……丞相之權,已然滔天!然其不思以德教化天下,反沉迷於此等奇技淫巧!……以金石為大道,以機巧為根本,以百工為師長……此非人之道!乃墨翟、公輸班之鬼道也!長此以往,人心不古,機巧橫行,我大漢二百年之禮樂教化,將毀於一旦!……此非漢相!實乃漢賊也!」

  這篇文章在士林之中流傳甚廣,引來了無數失意儒生的共鳴。

  雲毅在丞相府,也看到了這篇文章的抄本。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將它扔進了一旁的火盆里。

  「夏蟲,不可語冰。」

  他端起茶杯,看著窗外那格物院方向高聳入雲的煙囪里冒出的滾滾濃煙,喃喃自語。

  「你們不懂。但總有一天,你們的後人,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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