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面折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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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入秋了。

  風帶了些許涼意,吹得街邊的柳樹落下了第一片黃葉。

  這半個月以來,長安城的水面之下,暗流洶湧。

  一向安穩的列侯圈子裡,起了一點小小的波瀾。

  好幾家有適齡公子的府邸,都先後收到了來自宮中新貴——太醫令雲毅送來的「薄禮」。

  禮物不重,但意義非凡。

  這被看作是天子在向他們示好。

  而在宮中,天子對雲毅的「器重」更是日益彰顯。

  無論大小朝會,雲毅總是侍立在側,劉詢也時常在與大臣議事時,回頭詢問雲毅的看法。

  雖然問的大多是些養生調理之事,但那份親近與信賴,是個人都看得出來。

  與此同時,一個更隱秘的消息,也通過某些特定的渠道,悄然傳進了大將軍府的後院——

  那個被秘密處死的女醫淳于衍,臨死前,招了。

  這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進了霍顯的心裡,讓她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所有的鋪墊都已完成。

  雲毅知道,是時候去走那最後一步,也是最險的一步棋了。

  這一日,雲毅休沐。

  他沒有待在天子賜給他的府邸里,而是換上一身尋常的儒衫,備了一份算不上貴重卻極為雅致的禮物——一盒他親手調配的、據稱能安神益智的薰香。

  然後,他獨自一人坐上了一輛普通的馬車,向著那個代表帝國權力頂點的府邸駛去。

  「宿主,我再確認一遍,你真的要去?」系統的聲音在雲毅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腔調,「你這已經不是『送人頭』了,你這是把自己洗剝乾淨、親自端到對方的餐桌上,還面帶微笑地問人家:『您看我哪個部位比較可口?』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雲毅在意識里平靜地回答。

  「可你面對的,不是虎,是能生吞了你的史前巨鱷!你手中唯一的籌碼,就是那份虛無縹緲的『口供』。可那玩意兒,只能要挾霍顯那個蠢女人。你覺得,霍光這種人,會為了他老婆乾的蠢事,而把家族的未來壓在你身上?」

  「我賭的,就不是他的『親情』。」雲毅的目光穿透車簾,看著那越來越近的大將軍府,「我賭的,是他的『理性』——一個絕對理性的政治家,在面臨絕境時,總會選擇一個對他最有利的選項。」

  馬車在大將軍府門前停了下來。

  雲毅走下車,將名帖與禮物遞給了門房。

  門房看到名帖上「太醫令雲毅」五個字,不敢怠慢,立刻飛奔入內通報。

  片刻之後,霍府的總管親自迎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但那笑容之下,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警惕。

  「雲太醫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不敢。是在下冒昧來訪,還望總管通傳一聲。」雲毅的態度謙卑有禮。

  總管將他引至了府中的一處偏廳。

  這裡沒有書房的威嚴,卻也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

  雲毅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站在廳中,欣賞著牆壁上的一幅名家字畫。

  他等了足足半個時辰。

  這是霍光在給他下馬威,要讓他知道,誰才是這裡的主人。

  雲毅心中瞭然,卻毫不在意。他有的是耐心。

  終於,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廳外傳來。

  霍光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一身玄色的常服,臉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雲太醫令,今日休沐,不在府中歇息,來我這老頭子府上,所為何事啊?」霍光的聲音很平淡,卻自有一股威嚴。

  雲毅轉過身,對著霍光深深一揖。

  「毅今日前來,非為公事,而是為私。」

  「哦?」霍光在他對面的主位上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有何私事,需要找到老夫的頭上?」

  雲毅直起身,沒有絲毫的畏懼,迎著霍光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一句讓整個偏廳的空氣都瞬間凝固的話:

  「毅斗膽,前來求親。」


  「……」

  霍光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

  他甚至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求親?」他緩緩地將茶杯放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你向誰求親?」

  「向大將軍您。」雲毅躬身道,「毅傾慕府上成君小姐,已非一日。知小姐德容兼備,秀外慧中,實乃天下女子之典範。毅不才,願以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懇請大將軍……成全。」

  他說得無比認真,無比誠懇。

  「哈哈……哈哈哈哈!」

  霍光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很冷,也很輕蔑,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他看著雲毅,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樑小丑。

  「雲毅啊,雲毅……」他搖著頭,慢條斯理地說道,「老夫該說你是年少無知呢,還是該說你膽大包天呢?」

  「你?求娶我的女兒?」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雲毅,又指了指自己。

  「你憑什麼?」

  這三個字,問得直接而殘忍。

  是啊,你憑什麼?你一個無根無基的太醫令,即便有皇帝當靠山,又算得了什麼?也敢來肖想我霍光的女兒?

  整個偏廳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雲毅知道,最關鍵的交鋒來了。

  他沒有被霍光的輕蔑所激怒,臉上依舊保持著那份恭敬與謙卑。

  「毅自知身份微末,不敢與大將軍府上相提並論。」他緩緩開口,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不疾不徐地道了出來,「然,毅以為,此事於大將軍、於霍氏、乃至於天下,有三利。」

  「哦?」霍光眉毛一挑,似乎來了點興趣,「說來聽聽。老夫倒是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其一,」雲毅伸出一根手指,「可全大將軍『忠君體國』之令名。如今,長安城中流言紛紛,皆因『求故劍』與『祈福』之事而起。雖是無稽之談,但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總有些許小人,藉機非議大將軍,言大將軍有以女干政之嫌。若大將軍能將成君小姐下嫁於臣,則此流言可不攻自破。天下人都會看到,大將軍一心為公,並無私心。否則,又豈會將掌上明珠,嫁與臣這樣一個並無太多勢力的『孤臣』呢?」

  霍光聽著,臉上的嘲諷之色漸漸收斂了。

  「其二,」雲毅伸出第二根手指,「可安陛下之心,固君臣之義。陛下與臣,名為君臣,情同手足,大將軍想必也看得出來。大將軍若將成君小姐嫁與臣,臣便成了大將軍之婿,陛下與大將軍之間,便多了一道最親密、牢不可破的紐帶。從此,君臣再無猜忌,上下一心,共輔朝政。此豈非我大漢之福?」

  霍光的眼神開始變得深邃起來。

  「其三,」雲毅看著霍光,聲音微微壓低了一些,「可解……府上燃眉之急。」

  霍光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縮!

  「近日,宮中查出,有醫官、宦官交通外廷,心懷叵測,欲對皇后娘娘行不軌之事。」雲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記重錘砸在霍光的心上,「陛下仁德,念其乃是受人蒙蔽,已將此事壓了下來。只是……那些人的口供,如今都還封存在臣的府中。」

  他抬起眼,直視著霍光,第一次沒有了絲毫的謙卑,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交易般的光芒。

  「臣聽聞,大將軍夫人近來似乎……睡得不太安穩?」

  「臣不才,恰好調配了一些安神之香。若臣能有幸成為大將軍之婿,自當日日為岳母大人奉上,以保岳母大人……從此高枕無憂。」

  話至此,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整個偏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霍光死死地盯著雲毅。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

  他怎麼也沒想到……

  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少年,竟敢……竟敢用他妻子的罪證,來當做求親的聘禮!用整個霍家的名譽,來當做迎娶他女兒的資本!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間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幾乎要當場下令,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出去亂棍打死!

  但是,他不能。


  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

  他看著雲毅那張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微笑的臉,心中卻是一片冰寒。

  他知道,雲毅說的都是對的。

  這是一個陽謀。一個他無法拒絕的陽謀。

  拒絕?拒絕的後果是什麼?

  是那份罪證會永遠像一柄利劍,懸在霍家的頭頂。

  天子隨時可以以此為藉口,向霍家發難。

  同意?

  同意就意味著,他要將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嫁給這個心機深沉如海的、皇帝的心腹。

  但是,只要嫁了,那份罪證便會消失;雲毅這個皇帝的心腹,也成了他的女婿。

  等於他用一個女兒,換來了整個家族的「安全」,以及一條全新的、控制皇帝的「紐帶」。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更是一個根本沒有選擇的選擇。

  因為作為一個絕對理性的政治家,他知道,哪一個選項對霍家更有利。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許久許久,霍光才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他看著雲毅,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不甘,有殺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無力感。

  他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疲憊。

  「此事……老夫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

  雲毅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對著霍光再次深深一揖。

  「毅靜候佳音。」

  說完,他便轉身,從容不迫地走出了這間讓他幾乎窒息的偏廳,走出了這座代表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大將軍府。

  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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