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廣武之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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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王三年(公元前204年)秋,廣武山,漢王中軍大帳。

  帳內,所有的喧譁與哭喊都已被摒退。數十支牛油巨燭被悉數點燃,將這巨大的空間照耀得亮如白晝,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烈酒、草藥和濃重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劉邦,這位剛剛還在陣前叱吒風雲的漢王,此刻正雙目緊閉、人事不省地躺在臨時搭起的木榻之上。他那身曾象徵著無上榮耀的王袍已被解開,露出左胸處一個猙獰可怖的傷口。

  黑色的弩箭箭杆自皮肉間穿出,周圍的血肉已經有些浮腫,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會帶出絲絲血沫。

  大帳之外,蕭何、張良、曹參、周勃、夏侯嬰……所有漢軍的核心將領都如同被釘在地上的雕塑,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帳簾,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天塌地陷般的恐懼與絕望。

  他們知道,這薄薄的一層帳簾之內維繫的——是整個大漢王朝那遊絲一般的國運。

  而帳內,則是一場與死神正面展開的無聲戰爭。

  雲宏逸的神情冷靜得近乎冷酷。他那雙曾經在無數個深夜執筆刻錄醫訣的手,此刻正浸泡在一盆熱水之中反覆搓洗,直到皮膚泛起刺痛的紅。隨即,他又用最烈的秦酒將雙手淋了一遍又一遍。

  「承兒,」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在這死寂的帳內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器械。」

  已經十五歲的雲承臉色雖然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專注。他用一把特製的長柄銅鉗從另一鍋翻滾的沸水中夾出一排形狀各異、閃著銀光的「七星刀」,小心翼翼地將其放置在一塊用烈酒浸透的白色絲綢之上。

  「點燃『麻沸散』香爐。」雲宏逸再次下令。

  一縷混雜著曼陀羅花異香的奇異青煙從香爐中升起,緩緩地縈繞在劉邦的口鼻之間。他那因劇痛而緊蹙的眉頭漸漸地舒展開來。

  「宿主,患者已進入深度鎮靜狀態,但生命體徵依舊在持續下滑。您只有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雲宏逸沒有理會系統的催促,他所有的心神都已凝聚於眼前這具承載著天下命運的軀體之上。

  他拿起一把最薄的柳葉刀,刀鋒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沿著劉邦傷口的邊緣穩定而又精準地切了下去。那動作不像是在切割人體的血肉,更像是一位最高明的庖丁在分解一件最精密的藝術品。

  隨著皮肉的切開,傷口內部的情形讓一旁的雲承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支弩箭的箭頭竟撞碎了一小截肋骨!鋒利的骨茬與三菱形的箭頭一同深深地嵌在了血肉模糊的肺腑邊緣。只要再深入半分,便會刺穿那條通往心臟的主動脈!

  這——是一處真正的、九死一生的絕地!

  雲宏逸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沒有去碰那枚箭頭,而是先用一把特製的骨鉗無比輕柔地將那些游離的、鋒利的骨骼碎片一片一片地從血肉模糊的組織中剝離出來。

  他的每一次動作都緩慢到了極致。他仿佛能用自己的手指感受到皮膚之下每一根血管的跳動、每一束神經的走向。

  就在他準備去夾取最後一枚——也是最大的一塊骨片時,意外發生了。

  那骨片的尖端似乎劃破了一根隱藏在深處的不大的血管。

  一股鮮紅的、帶著熱氣的血猛地從創口深處涌了出來!

  「爹!」雲承失聲驚呼。

  「壓住!」雲宏逸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他厲聲喝道,「取火烙來!快!」

  他一邊用浸滿藥汁的麻布死死地壓住出血點,一邊接過助手遞來的一柄在火中燒得通紅的小巧烙鐵。

  他看準時機,在那出血的血管斷口處快如閃電地一點!

  「滋啦——!」

  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瀰漫開來。而那洶湧的出血竟真的被這原始而又野蠻的手段強行止住了!

  清除了所有的隱患之後,他才開始處理那枚最致命的箭頭。

  他用一把特製的、前端帶有卡槽的鐵鉗死死地咬住了箭頭的尾部。

  「承兒,」他沉聲道,「按住他的肩膀,不要讓他動!」

  他雙臂肌肉賁張,手腕猛然發力!

  「噗嗤!」

  一聲悶響。

  那枚深嵌在漢王胸膛之內、幾乎要了他性命的淬毒楚軍弩箭終於被完整地拔了出來!


  雲宏逸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但他知道——手術才剛剛完成了一半。

  接下來,才是決定劉邦生死的關鍵。

  「潔淨液!大量的!」

  他指揮著弟子用他早已備好的、混有醋漿和濃鹽水的特製「潔令液」,反覆地、不計成本地沖洗著劉邦那開放的胸腔創口。

  他要將所有肉眼看不見的、屬於這個時代的「穢物」都徹底地沖刷乾淨!

  「宿主,您正在進行一場堪稱奢侈的胸腔灌洗。以您『潔淨之法』的標準,此次手術的術後感染概率已從百分之九十五降低到了……百分之三十。但,依舊很高。」

  雲宏逸當然知道。

  他看著那依舊在微微滲出積血的創口,做出了一個讓雲承和所有弟子都無法理解的決定。

  他取過一根早已準備好的、中空的、用沸水反覆煮過的細長蘆葦管,將其小心翼翼地插入了劉邦傷口下方的一個小孔之中。

  「此為『排瘀導管』。」他解釋道,「胸中惡血若不能及時排出,則會化為膿,亦是取死之道。以此管可引惡血外出。切記,每日都需更換。」

  最後,便是縫合。

  他用那浸泡在烈酒中的、最細的羊腸線和一根彎曲的骨針,開始進行最精密的收尾工作。

  從胸腔的內壁,到筋膜,到肌肉,再到最外層的皮膚。

  一層,一層,又一層。

  他的針腳細密整齊,如同一位技藝最高超的繡娘在繡一件傳世的珍品。

  當最後一針落下,當那個猙獰的傷口被完美地縫合在一起時。

  雲宏逸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走出大帳。

  外面早已是星斗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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