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醫署內
張景這才緩緩地轉過身來。他的目光，比上次在太僕寺時，少了些許尖銳，卻多了幾分探究。那是一種老資格的前輩，在打量一個履歷驚人、但根基尚淺的後輩時，特有的眼神。
「起來吧。」他指了指案前的席位，「既然同在一署為官，不必多禮。」
他將那株人參放下，雙手籠在袖中，淡淡地開口：「軍中之事，老夫已從太僕處有所耳聞。你能於萬軍之中，撲滅大疫，活人無數，確有功績。大王賞你藥丞之職，也是看重你的這份穩妥。」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不過，軍中與朝堂，終究不同。軍中行醫，如救烈火，可用雷霆手段。而太醫署，乃是為君王、為朝臣調理陰陽、滋補元氣之所，講求的是『中正平和』，『循序漸進』。一味藥的加減，都要反覆斟酌。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雲宏逸垂首道，「下官初來乍到，於署內規矩、藥理傳承，皆是門外漢。日後還需向太醫令，和署內諸位前輩，多多請教學習。」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宿主，漂亮！」系統的聲音響起，「教科書級的職場新人發言！翻譯一下就是：我是萌新，啥也不懂，大佬您說的都對，我先跟著混！」
張景聽完，那張嚴肅的臉上，神色果然緩和了些許。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少年得志的年輕人，依仗著軍功和上將軍的賞識，一上來就對他經營多年的太醫署指手畫腳。雲宏逸的謙卑，讓他頗為受用。
「嗯。」他點了點頭，從席上站起身來，「你既為藥丞，今日，老夫便親自帶你，看看你的職分所在。」
他領著雲宏逸，走進了正堂後方一座巨大的庫房。一開門，一股更為濃烈、也更為純粹的藥材香氣，撲面而來。
庫房內，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木架，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陶罐、木匣和用麻繩綑紮好的乾草藥。每一個容器上，都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用秦篆寫著藥材的名稱。
「這裡，便是我大秦的藥藏。」張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豪，「收錄天下草木金石凡八百餘種。從東海之濱的昆布，到西域傳來的苜蓿；從長白山的人參，到雲夢澤的茯苓，無所不有。」
他隨手從一個木匣中，拈起一片深紫色的菌類，「此乃靈芝，生於泰山懸崖之上，十年方長一寸，有安神補氣之奇效。唯有大王與宮中貴人，方能享用。」
他又指向另一邊，「那邊，是你從軍中帶來的『新玩意兒』。」
雲宏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個大陶罐里，分別裝著曬乾的柳樹皮和大量的醋漿。
「你用此二物，活人無數，確有奇效。」張景走到陶罐旁，捻起一片柳樹皮，放在鼻下聞了聞，眉頭微皺，「但其性寒涼，其理不明。入藥藏，可。入宮中之方，不可。你可知為何？」
「下官愚鈍，請太醫令示下。」
「為君上、為貴人製藥，效驗在其次，『穩妥』二字，永遠在先。」張景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任何未經三代醫者驗證、未錄入醫經之物，都不可擅用。否則，一旦出了差池，掉的，不只是你我的腦袋。」
他說著，不經意地捲起了自己的右邊袖口，整理了一下。
雲宏逸的目光，立刻被他右臂上的一道陳年舊疤所吸引。那道疤痕很深，呈不規則的形狀，顯然不是刀劍所傷。
張景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淡淡地說道：「一道舊傷罷了。當年，燕國刺客荊軻，圖窮匕見，欲刺殺大王。先醫令夏無且，情急之下，便是用他隨身的藥囊，擲向那刺客，才為大王爭取了片刻喘息之機。老夫當時，就在一旁。這道傷，便是被那刺客的毒匕劃破藥囊時，濺出的藥粉所灼。」
他的語氣平靜，但云宏逸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這不僅僅是在回憶往事，更是在敲打他，告誡他。張景在用自己最顯赫的資歷和離君王最近的經歷，來劃定一條清晰的紅線——這裡是天子腳下，行差踏步，便是萬丈深淵。
「太醫令忠勇，宏逸欽佩。」雲宏逸深深一揖。
「忠勇談不上，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張景放下袖子，轉身向外走去，「你的官署，就在藥藏隔壁。錢博會將署內所有的藥典、出入庫的簿錄，都送到你那裡。你身為藥丞，首要之務，便是將這些，都給老夫，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雲-宏逸跟著他走出藥藏，錢博早已在門外等候。
「雲藥丞，這邊請。」
錢博將他領到了一間小小的偏房內。房間裡，除了一張漆案，一個書架，便再無他物。書架上，已經堆滿了小山一般的竹簡。
這裡，便是他未來辦公的地方。
當雲宏逸獨自一人站在這間小小的官署內，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藥丞」一職的含義。
他是一個官員，卻被隔絕在官場之外；他是一個醫者，卻被限制在診療之外。他被賦予了管理天下藥材的名頭，卻連開一張最簡單的藥方給宮中貴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籠子裡。
「宿主，看見沒？這老頭子，手段高明啊。」系統的聲音悠悠響起，「明面上是讓你熟悉業務，實際上是把你架空了。讓你管著金山銀山，卻不給你鑰匙。這招叫『捧殺』，也叫『冷處理』。接下來，就看你怎麼破局了。」
雲宏逸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竹簡前，隨手拿起一卷，緩緩展開。
竹簡上，是密密麻麻的秦篆，記錄著一種草藥的性狀、產地、採摘時節、炮製方法。
他看著那些古樸的文字，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
籠子？或許吧。
但對他而言，這裡，分明是一座無人打擾的、巨大的圖書館。
破局之路，或許，就藏在這些竹簡之中。
「起來吧。」他指了指案前的席位，「既然同在一署為官，不必多禮。」
他將那株人參放下，雙手籠在袖中，淡淡地開口：「軍中之事，老夫已從太僕處有所耳聞。你能於萬軍之中，撲滅大疫，活人無數，確有功績。大王賞你藥丞之職，也是看重你的這份穩妥。」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不過，軍中與朝堂，終究不同。軍中行醫，如救烈火，可用雷霆手段。而太醫署，乃是為君王、為朝臣調理陰陽、滋補元氣之所，講求的是『中正平和』，『循序漸進』。一味藥的加減，都要反覆斟酌。你，可明白？」
「下官明白。」雲宏逸垂首道，「下官初來乍到，於署內規矩、藥理傳承，皆是門外漢。日後還需向太醫令，和署內諸位前輩，多多請教學習。」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宿主，漂亮！」系統的聲音響起，「教科書級的職場新人發言！翻譯一下就是：我是萌新，啥也不懂，大佬您說的都對，我先跟著混！」
張景聽完，那張嚴肅的臉上，神色果然緩和了些許。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少年得志的年輕人，依仗著軍功和上將軍的賞識，一上來就對他經營多年的太醫署指手畫腳。雲宏逸的謙卑，讓他頗為受用。
「嗯。」他點了點頭，從席上站起身來，「你既為藥丞，今日，老夫便親自帶你，看看你的職分所在。」
他領著雲宏逸，走進了正堂後方一座巨大的庫房。一開門，一股更為濃烈、也更為純粹的藥材香氣，撲面而來。
庫房內，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木架，上面擺滿了密密麻麻的陶罐、木匣和用麻繩綑紮好的乾草藥。每一個容器上，都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用秦篆寫著藥材的名稱。
「這裡，便是我大秦的藥藏。」張景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自豪，「收錄天下草木金石凡八百餘種。從東海之濱的昆布，到西域傳來的苜蓿；從長白山的人參，到雲夢澤的茯苓，無所不有。」
他隨手從一個木匣中，拈起一片深紫色的菌類，「此乃靈芝，生於泰山懸崖之上，十年方長一寸，有安神補氣之奇效。唯有大王與宮中貴人，方能享用。」
他又指向另一邊，「那邊，是你從軍中帶來的『新玩意兒』。」
雲宏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個大陶罐里，分別裝著曬乾的柳樹皮和大量的醋漿。
「你用此二物，活人無數，確有奇效。」張景走到陶罐旁，捻起一片柳樹皮，放在鼻下聞了聞，眉頭微皺，「但其性寒涼，其理不明。入藥藏，可。入宮中之方，不可。你可知為何？」
「下官愚鈍，請太醫令示下。」
「為君上、為貴人製藥，效驗在其次，『穩妥』二字，永遠在先。」張景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任何未經三代醫者驗證、未錄入醫經之物，都不可擅用。否則，一旦出了差池，掉的，不只是你我的腦袋。」
他說著，不經意地捲起了自己的右邊袖口，整理了一下。
雲宏逸的目光，立刻被他右臂上的一道陳年舊疤所吸引。那道疤痕很深，呈不規則的形狀，顯然不是刀劍所傷。
張景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淡淡地說道：「一道舊傷罷了。當年，燕國刺客荊軻，圖窮匕見，欲刺殺大王。先醫令夏無且，情急之下，便是用他隨身的藥囊，擲向那刺客，才為大王爭取了片刻喘息之機。老夫當時，就在一旁。這道傷，便是被那刺客的毒匕劃破藥囊時，濺出的藥粉所灼。」
他的語氣平靜，但云宏逸卻聽出了一身冷汗。
這不僅僅是在回憶往事，更是在敲打他，告誡他。張景在用自己最顯赫的資歷和離君王最近的經歷，來劃定一條清晰的紅線——這裡是天子腳下，行差踏步，便是萬丈深淵。
「太醫令忠勇，宏逸欽佩。」雲宏逸深深一揖。
「忠勇談不上，不過是盡了本分罷了。」張景放下袖子，轉身向外走去，「你的官署，就在藥藏隔壁。錢博會將署內所有的藥典、出入庫的簿錄，都送到你那裡。你身為藥丞，首要之務，便是將這些，都給老夫，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雲-宏逸跟著他走出藥藏，錢博早已在門外等候。
「雲藥丞，這邊請。」
錢博將他領到了一間小小的偏房內。房間裡，除了一張漆案，一個書架，便再無他物。書架上，已經堆滿了小山一般的竹簡。
這裡，便是他未來辦公的地方。
當雲宏逸獨自一人站在這間小小的官署內，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藥丞」一職的含義。
他是一個官員，卻被隔絕在官場之外；他是一個醫者，卻被限制在診療之外。他被賦予了管理天下藥材的名頭，卻連開一張最簡單的藥方給宮中貴人的資格都沒有。
他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巨大而華麗的籠子裡。
「宿主，看見沒？這老頭子，手段高明啊。」系統的聲音悠悠響起，「明面上是讓你熟悉業務，實際上是把你架空了。讓你管著金山銀山，卻不給你鑰匙。這招叫『捧殺』，也叫『冷處理』。接下來，就看你怎麼破局了。」
雲宏逸沒有回答。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竹簡前，隨手拿起一卷，緩緩展開。
竹簡上，是密密麻麻的秦篆，記錄著一種草藥的性狀、產地、採摘時節、炮製方法。
他看著那些古樸的文字，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
籠子？或許吧。
但對他而言，這裡，分明是一座無人打擾的、巨大的圖書館。
破局之路，或許，就藏在這些竹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