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坦白局（依舊4000字，我還是喜歡整數章節）
沈瑜的傷勢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數日後，勉強能夠自如行動的沈瑜，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隻身一人，再次踏入了嘆息之牆內的萬族議會大廳。
與上次喧囂壓抑、萬族雲集不同，此刻的大廳空蕩死寂，唯有穹頂的星光與牆體的微光提供著照明。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舊紙張和塵埃的味道，明明也才沒過多久，卻像是退休老幹部的家一樣。
冷冷清清。
……雖然沈瑜從來沒有明確的表達過對伊阿古的敵意，更沒有宣稱過敵對關係。
但站隊，一向是智慧生物的傳統藝能。
萬千位面當然沒有任何一個領袖，敢於得罪帝皇，來和已經相當於下台的幽靈皇扯上關係。
這也叫牆倒眾人推吧……
沈瑜的腳步聲在大廳中迴蕩，他徑直走向最深處，那屬於幽靈皇伊阿古的王座。
王座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團永恆燃燒的、帶著虛幻感的幽藍色火焰，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我知道你在這裡，伊阿古。」
沈瑜停下腳步，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或者說……系統？」
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被風吹拂。
片刻後，伊阿古那朦朧的、看不清五官的靈體輪廓，才緩緩從火焰中浮現。
它的目光落在沈瑜身上，依舊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但似乎——
又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審視。
「人皇沈瑜，你的恢復速度，比預計更快。」
伊阿古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聽不出情緒，
「看來，那些螻蟻的犧牲，確實讓你……獲益良多。」
這老BYD的窩在家裡，倒是什麼都知道。
沈瑜沒有理會它話語中帶的刺，開門見山：
「我去了死者國度，見到了亡靈君主的一部分意志。
它的力量，尤其是那種『領域』，超出了半神所能涉及的範疇。
關於它，關於神明，關於這一切的真相——我需要答案。」
伊阿古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瑜幾乎以為它不會回答，想要直接上一些不太舒服的手段了。
大廳里只有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真相……」
伊阿古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沈瑜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悠遠，
「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加醜陋，沈瑜。你確定，你想知道？」
「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
最該死的就是謎語人，30分鐘的劇情能拍兩個小時。
沈瑜的語氣冷了下來，
「亡靈君主的大軍就在門外，它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
而你，作為萬千位面名義上的管理者，看著迦雷克斯投靠亡靈，看著亡靈滲透入侵，卻幾乎無所作為。
要麼，你無能到了極點。要麼……你另有打算。」
又一陣漫長的沉默。
「無所作為？」
伊阿古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不，沈瑜。我做了很多。遠比你想的要多。」
它的靈體輪廓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幽藍的火焰也燃燒得更加穩定。
「你猜對了一部分。系統，確實是我。或者說，是我為了履行職責，創造出來的工具。」
伊阿古的聲音變得平直，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它的目的，從來不是什麼『引領』或『幫助』。它的目的，是『選拔』，以及……『控制』。」
沈瑜瞳孔微縮，沒有打斷。
「至於神明……」
伊阿古頓了頓，那幽藍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截，仿佛在壓抑某種強烈的情緒，
「四位偉大的神明……我、迦雷克斯、克洛諾斯、戈什爾、卡米拉信仰的那四位……早已在久遠到無法追憶的年代，便已……隕落了。」
即使有所猜測，但當這句話被伊阿古親口證實，沈瑜心頭還是猛地一震。
萬千位面所有種族認知的基石，所有信仰的源頭，竟然……早已是虛無？
要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把那四個邪神當成了自己霸業的最後挑戰。
現在你告訴我，根本就沒有最終關卡？
「隕落？怎麼隕落的？亡靈君主幹的？」
沈瑜立刻追問。
四打一，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貨，能有這個本事？
「不。」
伊阿古否定得很快，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苦澀，
「與亡靈無關。那是一場……更早、更不可言說的災難。
具體的，連我這個最後的看守者也不完全清楚。
我只知道結果——神明消逝，神國崩解，只留下殘破的權柄與……一片需要維持的秩序。」
「所以，你就接管了這一切？」
沈瑜冷笑。
那這一切就很明了了。
他之前一直懷疑的點，就是伊阿古究竟是如何創造出系統；
又如何憑藉著不到半神的實力居於萬千位面的最高之位——
它既然曾經就是奸奇的侍奉者，又有著祂所留下來的權柄，想做到這一切還不是輕而易舉。
「偽造神跡，編造系統，扮演神明代言人的角色，維持著這個虛假的神治時代？你圖什麼？權力？」
「權力？」
伊阿古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
「沈瑜，你根本不明白！神明隕落，意味著支撐萬千位面存在的根本法則正在緩慢崩壞！
混亂與虛無正在從規則層面侵蝕一切！我需要維持秩序，延緩這個過程！我需要……尋找新的可能性！」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無數歲月的激動與不甘：
「系統，就是我尋找『可能性』的工具！我觀察每一個種族，引導它們的文明走向，記錄它們的興衰，計算它們的潛力！
我在尋找，尋找能夠承載神明權柄、真正理解規則、甚至……能夠修復規則、阻止最終崩壞的繼承者！」
「也就是說，選拔神明？」
沈瑜眯起了眼睛。
能把這點事說的這麼複雜，眼前這傢伙也有點當領導的資格。
「沒錯！」
伊阿古的聲音充滿了某種扭曲的虔誠與狂熱，
「我在無數生靈中篩選，給予天賦者更多的『機遇』和『考驗』。
人族，尤其是你，沈瑜，就是我所觀察到的、潛力最不可思議的個體之一！
你的成長，你的帝國，你對規則的利用和對抗……都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你讓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
沈瑜嗤笑，
「那你為何又要打壓我？壓制帝國的發展？在萬族議會給我下套？甚至坐視亡靈坐大？」
這也是他們二人矛盾的最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伊阿古突然召見沈瑜，試圖聯合施壓，沈瑜也不會帶著大軍前來撕破臉。
伊阿古的火焰劇烈地波動起來，它的聲音里出現了明顯的矛盾與掙扎：
「因為……恐懼！」
它幾乎低吼出來，
「我渴望找到繼承者，延續神明的榮光，挽救這個世界！
但我也恐懼！恐懼新的神明誕生後，會如何看待我這個僭越的、偽造神跡的看守者？
恐懼你們這些被選拔者，一旦獲得來自於四神的力量，是否會被腐蝕，變得比舊神更加可怕，甚至加速世界的毀滅？」
這話還真不假，萬千位面，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這個世界的內核就是悲劇。
因為維繫這個世界穩定的力量體系，乃至於最高權力——四神，竟然都是邪神！
祂們幾個在的時候，萬千位面的生靈們雖然沒有外敵之患，但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還真是因為祂們起個嗝屁了，神位空缺，這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自己打打仗過家家。
「更重要的是……」
伊阿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與對自己的厭惡，
「我侍奉了神明無數歲月，我的存在意義就是維繫祂們定下的秩序。我渴望侍奉新神，但又不想背叛舊……」
「而且我內心深處的私慾，也一直在向我瘋狂的大喊著，這神明之位，我也想坐！」
「可是……我僅僅是智慧之神冕下的僕人，從一開始就不擁有成神的資質。
欲望讓我想守著這些權柄……多留一會……多讓我看管一會……」
它看向沈瑜，幽藍的目光複雜難明：
「所以，我一邊通過系統給予你便利，推動你的成長，希望你能觸摸到那個門檻。
另一邊，我又利用萬族議會，利用其他種族，甚至默許亡靈帶來的壓力，試圖控制你、約束你、考驗你……
我想看到你成功，又害怕你成功。我想這個世界得救，卻又無法完全放手，這種矛盾的想法，幾乎使我發瘋，」
沈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伊阿古的坦白，解釋了很多疑惑，也帶來了更多的問題。
「很精彩的心路歷程。」
沈瑜最終開口，語氣平淡，
「那麼，回到最初的問題——關於亡靈君主，你知道多少？它的領域，究竟是什麼？神明的領域又是什麼？我該怎麼對付它？」
伊阿古的火焰漸漸平穩下來，似乎因為說出了積壓心底的秘密而輕鬆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沉重：
「亡靈君主……嚴格意義上來說，它是四神隕落後，從死亡規則中滋生出的，擁有嶄新權柄的新神——甚至可以說是四神的後代。」
伊阿古緩緩道，
「神明沒有憐憫之心，但從來不會特意的去傷害螻蟻。亡靈君主不是這樣的，祂的誕生過程中匯聚了無數的怨念，瘋狂的想要將所有生靈拉入死亡。
它的領域，你可以理解為它自身死亡規則的極致延伸與具現化，在其範圍內，它能夠部分地改寫底層規則，壓制其他規則。」
「真正的神明領域，遠比這更加宏大、更加完善，是自身權柄與規則的完美融合，是『我即規則』的體現。
巫妖王的領域，不過是一個拙劣的、新生兒自己琢磨的半成品。」
「不過即使是半成品，也並非我們可以抵擋的……」
伊阿古停頓了一下，
「能夠擊敗神明的只有神明。只有用更強大、更完整的規則去衝擊、覆蓋它的領域，才能夠解決死亡規則。」
「更強大的規則？」
沈瑜挑眉，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有道，畢竟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東西。
伊阿古的火焰微微閃爍，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的帝國，你的士兵……他們為你赴死時爆發出的那種集體意志，或許……就是一種方向……」
「不過，我這裡還有另外的選擇。」
「另外的選擇？」
沈瑜眯起眼，沒有輕易相信。
伊阿古的坦白雖然震撼，但究竟在想什麼，說的是不是實話，誰也說不準。
伊阿古沒有直接回答，身下的王座驟然向內坍縮，形成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它伸出虛幻的手臂，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些東西，只能用眼睛去看，用靈魂去感受。跟我來。」
沈瑜略一遲疑，便邁步踏入漩渦。
一陣和在死者國度被傳送時一樣的空間轉換感。
說來也怪，沈瑜坐船都暈，但空間遷移反而不覺難受。
下一刻，他已經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
這裡仿佛是宇宙誕生前的虛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沒有任何光線。
唯有無盡的黑暗，以及在這黑暗中靜靜懸浮著的……四樣「東西」。
說是東西並不準確。
那更像是四團高度濃縮、不斷變幻形態的「概念」集合體。
一團紅色的。
一團粉色的。
一團藍色的。
一團綠色的。
四團「概念」各自占據一方，彼此間有無形的力場在拉扯、排斥，但又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它們散發出的氣息，比巫妖王身上那部分亡靈君主意志，更加深邃、更加本源、更加……令人敬畏。
「這就是……」
沈瑜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的眼神現在有些像是袁世凱看龍袍。
「是的。」
伊阿古的靈體在他身旁浮現，望著那四樣事物，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敬畏、懷念、痛苦，還有一絲深藏的貪婪。
「智慧之主、殺戮之主、欲望之主、生命之主……
四位偉大存在隕落後，遺留在神國核心、尚未徹底消散的……神格，或者說，是祂們權柄的核心。」
它轉向沈瑜，幽藍的目光灼灼：
「理論上，任何可以得到權柄認可之人，都可以繼承並使用它們。」
「這就是你說的選擇？」
沈瑜盯著那四團光是看著就讓人靈魂戰慄的存在，並沒有立刻被誘惑沖昏頭腦，
「那麼，伊阿古，代價是什麼？」
「代價？」
伊阿古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沒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在成神的誘惑面前保持理智。
「我不知道，我沒有資格觸碰它們，只能勉強借用一些智慧的力量。」
「但和成神相比，失敗，無非是死而已。」
它看著沈瑜，緩緩補充：
「這是唯一已知的、能讓你在短時間內，獲得足以對抗亡靈君主的可能途徑。比依靠你那尚未成型的帝國意志……要快捷可靠得多。」
沈瑜久久凝視著那四份象徵著至高力量，也象徵著無盡危險的神格碎片，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伊阿古：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能解決亡靈君主，甚至觸碰到你所說的那個門檻。你，打算怎麼辦？」
伊阿古幽藍的身影晃動著，像是在燃燒。
良久，它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到那時……我這個腐朽且矛盾的舊時代倖存者，大概會去侍奉舊神吧。」
數日後，勉強能夠自如行動的沈瑜，拒絕了所有人的陪同，隻身一人，再次踏入了嘆息之牆內的萬族議會大廳。
與上次喧囂壓抑、萬族雲集不同，此刻的大廳空蕩死寂，唯有穹頂的星光與牆體的微光提供著照明。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舊紙張和塵埃的味道，明明也才沒過多久，卻像是退休老幹部的家一樣。
冷冷清清。
……雖然沈瑜從來沒有明確的表達過對伊阿古的敵意，更沒有宣稱過敵對關係。
但站隊，一向是智慧生物的傳統藝能。
萬千位面當然沒有任何一個領袖，敢於得罪帝皇，來和已經相當於下台的幽靈皇扯上關係。
這也叫牆倒眾人推吧……
沈瑜的腳步聲在大廳中迴蕩，他徑直走向最深處，那屬於幽靈皇伊阿古的王座。
王座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團永恆燃燒的、帶著虛幻感的幽藍色火焰，靜靜地懸浮在那裡。
「我知道你在這裡，伊阿古。」
沈瑜停下腳步，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或者說……系統？」
幽藍色的火焰無聲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被風吹拂。
片刻後，伊阿古那朦朧的、看不清五官的靈體輪廓，才緩緩從火焰中浮現。
它的目光落在沈瑜身上，依舊帶著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但似乎——
又多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審視。
「人皇沈瑜，你的恢復速度，比預計更快。」
伊阿古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聽不出情緒，
「看來，那些螻蟻的犧牲，確實讓你……獲益良多。」
這老BYD的窩在家裡，倒是什麼都知道。
沈瑜沒有理會它話語中帶的刺，開門見山：
「我去了死者國度，見到了亡靈君主的一部分意志。
它的力量，尤其是那種『領域』，超出了半神所能涉及的範疇。
關於它，關於神明，關於這一切的真相——我需要答案。」
伊阿古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瑜幾乎以為它不會回答，想要直接上一些不太舒服的手段了。
大廳里只有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真相……」
伊阿古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沈瑜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悠遠，
「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加醜陋，沈瑜。你確定，你想知道？」
「我沒時間跟你打啞謎。」
最該死的就是謎語人，30分鐘的劇情能拍兩個小時。
沈瑜的語氣冷了下來，
「亡靈君主的大軍就在門外，它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
而你，作為萬千位面名義上的管理者，看著迦雷克斯投靠亡靈，看著亡靈滲透入侵，卻幾乎無所作為。
要麼，你無能到了極點。要麼……你另有打算。」
又一陣漫長的沉默。
「無所作為？」
伊阿古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不，沈瑜。我做了很多。遠比你想的要多。」
它的靈體輪廓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幽藍的火焰也燃燒得更加穩定。
「你猜對了一部分。系統，確實是我。或者說，是我為了履行職責，創造出來的工具。」
伊阿古的聲音變得平直，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但它的目的，從來不是什麼『引領』或『幫助』。它的目的，是『選拔』，以及……『控制』。」
沈瑜瞳孔微縮，沒有打斷。
「至於神明……」
伊阿古頓了頓，那幽藍的火焰猛地竄高了一截，仿佛在壓抑某種強烈的情緒，
「四位偉大的神明……我、迦雷克斯、克洛諾斯、戈什爾、卡米拉信仰的那四位……早已在久遠到無法追憶的年代，便已……隕落了。」
即使有所猜測，但當這句話被伊阿古親口證實，沈瑜心頭還是猛地一震。
萬千位面所有種族認知的基石，所有信仰的源頭，竟然……早已是虛無？
要知道，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把那四個邪神當成了自己霸業的最後挑戰。
現在你告訴我，根本就沒有最終關卡？
「隕落？怎麼隕落的？亡靈君主幹的？」
沈瑜立刻追問。
四打一，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貨，能有這個本事？
「不。」
伊阿古否定得很快，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苦澀，
「與亡靈無關。那是一場……更早、更不可言說的災難。
具體的，連我這個最後的看守者也不完全清楚。
我只知道結果——神明消逝，神國崩解，只留下殘破的權柄與……一片需要維持的秩序。」
「所以，你就接管了這一切？」
沈瑜冷笑。
那這一切就很明了了。
他之前一直懷疑的點，就是伊阿古究竟是如何創造出系統；
又如何憑藉著不到半神的實力居於萬千位面的最高之位——
它既然曾經就是奸奇的侍奉者，又有著祂所留下來的權柄，想做到這一切還不是輕而易舉。
「偽造神跡，編造系統，扮演神明代言人的角色，維持著這個虛假的神治時代？你圖什麼？權力？」
「權力？」
伊阿古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話，
「沈瑜，你根本不明白！神明隕落，意味著支撐萬千位面存在的根本法則正在緩慢崩壞！
混亂與虛無正在從規則層面侵蝕一切！我需要維持秩序，延緩這個過程！我需要……尋找新的可能性！」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了無數歲月的激動與不甘：
「系統，就是我尋找『可能性』的工具！我觀察每一個種族，引導它們的文明走向，記錄它們的興衰，計算它們的潛力！
我在尋找，尋找能夠承載神明權柄、真正理解規則、甚至……能夠修復規則、阻止最終崩壞的繼承者！」
「也就是說，選拔神明？」
沈瑜眯起了眼睛。
能把這點事說的這麼複雜，眼前這傢伙也有點當領導的資格。
「沒錯！」
伊阿古的聲音充滿了某種扭曲的虔誠與狂熱，
「我在無數生靈中篩選，給予天賦者更多的『機遇』和『考驗』。
人族，尤其是你，沈瑜，就是我所觀察到的、潛力最不可思議的個體之一！
你的成長，你的帝國，你對規則的利用和對抗……都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你讓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
沈瑜嗤笑，
「那你為何又要打壓我？壓制帝國的發展？在萬族議會給我下套？甚至坐視亡靈坐大？」
這也是他們二人矛盾的最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伊阿古突然召見沈瑜，試圖聯合施壓，沈瑜也不會帶著大軍前來撕破臉。
伊阿古的火焰劇烈地波動起來，它的聲音里出現了明顯的矛盾與掙扎：
「因為……恐懼！」
它幾乎低吼出來，
「我渴望找到繼承者，延續神明的榮光，挽救這個世界！
但我也恐懼！恐懼新的神明誕生後，會如何看待我這個僭越的、偽造神跡的看守者？
恐懼你們這些被選拔者，一旦獲得來自於四神的力量，是否會被腐蝕，變得比舊神更加可怕，甚至加速世界的毀滅？」
這話還真不假，萬千位面，從根本上來說，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這個世界的內核就是悲劇。
因為維繫這個世界穩定的力量體系，乃至於最高權力——四神，竟然都是邪神！
祂們幾個在的時候，萬千位面的生靈們雖然沒有外敵之患，但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還真是因為祂們起個嗝屁了，神位空缺，這才過了幾天安生日子，自己打打仗過家家。
「更重要的是……」
伊阿古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悲哀與對自己的厭惡，
「我侍奉了神明無數歲月，我的存在意義就是維繫祂們定下的秩序。我渴望侍奉新神，但又不想背叛舊……」
「而且我內心深處的私慾，也一直在向我瘋狂的大喊著，這神明之位，我也想坐！」
「可是……我僅僅是智慧之神冕下的僕人，從一開始就不擁有成神的資質。
欲望讓我想守著這些權柄……多留一會……多讓我看管一會……」
它看向沈瑜，幽藍的目光複雜難明：
「所以，我一邊通過系統給予你便利，推動你的成長，希望你能觸摸到那個門檻。
另一邊，我又利用萬族議會，利用其他種族，甚至默許亡靈帶來的壓力，試圖控制你、約束你、考驗你……
我想看到你成功，又害怕你成功。我想這個世界得救，卻又無法完全放手，這種矛盾的想法，幾乎使我發瘋，」
沈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伊阿古的坦白，解釋了很多疑惑，也帶來了更多的問題。
「很精彩的心路歷程。」
沈瑜最終開口，語氣平淡，
「那麼，回到最初的問題——關於亡靈君主，你知道多少？它的領域，究竟是什麼？神明的領域又是什麼？我該怎麼對付它？」
伊阿古的火焰漸漸平穩下來，似乎因為說出了積壓心底的秘密而輕鬆了一些，又似乎更加沉重：
「亡靈君主……嚴格意義上來說，它是四神隕落後，從死亡規則中滋生出的，擁有嶄新權柄的新神——甚至可以說是四神的後代。」
伊阿古緩緩道，
「神明沒有憐憫之心，但從來不會特意的去傷害螻蟻。亡靈君主不是這樣的，祂的誕生過程中匯聚了無數的怨念，瘋狂的想要將所有生靈拉入死亡。
它的領域，你可以理解為它自身死亡規則的極致延伸與具現化，在其範圍內，它能夠部分地改寫底層規則，壓制其他規則。」
「真正的神明領域，遠比這更加宏大、更加完善，是自身權柄與規則的完美融合，是『我即規則』的體現。
巫妖王的領域，不過是一個拙劣的、新生兒自己琢磨的半成品。」
「不過即使是半成品，也並非我們可以抵擋的……」
伊阿古停頓了一下，
「能夠擊敗神明的只有神明。只有用更強大、更完整的規則去衝擊、覆蓋它的領域，才能夠解決死亡規則。」
「更強大的規則？」
沈瑜挑眉，就知道這傢伙肯定有道，畢竟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東西。
伊阿古的火焰微微閃爍，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的帝國，你的士兵……他們為你赴死時爆發出的那種集體意志，或許……就是一種方向……」
「不過，我這裡還有另外的選擇。」
「另外的選擇？」
沈瑜眯起眼，沒有輕易相信。
伊阿古的坦白雖然震撼，但究竟在想什麼，說的是不是實話，誰也說不準。
伊阿古沒有直接回答，身下的王座驟然向內坍縮，形成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它伸出虛幻的手臂，做了個請的手勢。
「有些東西，只能用眼睛去看，用靈魂去感受。跟我來。」
沈瑜略一遲疑，便邁步踏入漩渦。
一陣和在死者國度被傳送時一樣的空間轉換感。
說來也怪，沈瑜坐船都暈，但空間遷移反而不覺難受。
下一刻，他已經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空間。
這裡仿佛是宇宙誕生前的虛無，沒有上下左右的概念，也沒有任何光線。
唯有無盡的黑暗，以及在這黑暗中靜靜懸浮著的……四樣「東西」。
說是東西並不準確。
那更像是四團高度濃縮、不斷變幻形態的「概念」集合體。
一團紅色的。
一團粉色的。
一團藍色的。
一團綠色的。
四團「概念」各自占據一方，彼此間有無形的力場在拉扯、排斥，但又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它們散發出的氣息，比巫妖王身上那部分亡靈君主意志，更加深邃、更加本源、更加……令人敬畏。
「這就是……」
沈瑜的聲音有些乾澀，他的眼神現在有些像是袁世凱看龍袍。
「是的。」
伊阿古的靈體在他身旁浮現，望著那四樣事物，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敬畏、懷念、痛苦，還有一絲深藏的貪婪。
「智慧之主、殺戮之主、欲望之主、生命之主……
四位偉大存在隕落後，遺留在神國核心、尚未徹底消散的……神格，或者說，是祂們權柄的核心。」
它轉向沈瑜，幽藍的目光灼灼：
「理論上，任何可以得到權柄認可之人，都可以繼承並使用它們。」
「這就是你說的選擇？」
沈瑜盯著那四團光是看著就讓人靈魂戰慄的存在，並沒有立刻被誘惑沖昏頭腦，
「那麼，伊阿古，代價是什麼？」
「代價？」
伊阿古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沒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在成神的誘惑面前保持理智。
「我不知道，我沒有資格觸碰它們，只能勉強借用一些智慧的力量。」
「但和成神相比，失敗，無非是死而已。」
它看著沈瑜，緩緩補充：
「這是唯一已知的、能讓你在短時間內，獲得足以對抗亡靈君主的可能途徑。比依靠你那尚未成型的帝國意志……要快捷可靠得多。」
沈瑜久久凝視著那四份象徵著至高力量，也象徵著無盡危險的神格碎片，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著伊阿古：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能解決亡靈君主，甚至觸碰到你所說的那個門檻。你，打算怎麼辦？」
伊阿古幽藍的身影晃動著，像是在燃燒。
良久，它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到那時……我這個腐朽且矛盾的舊時代倖存者，大概會去侍奉舊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