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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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買兩瓶水果罐頭。」

  林陽指了指櫃檯里那種玻璃瓶裝,浸著糖水,看著黃澄澄的桃子罐頭。

  售貨員慢悠悠地轉過身,取出兩瓶:「一塊二一瓶,兩張工業券。」

  林陽利索地付了錢和券。

  在這時候,水果罐頭是頂好的禮品。

  看病人、走親戚、逢年過節,提上兩瓶,既體面又實惠。

  這年代普遍缺油水,糖分是頂好的營養品。

  感冒發燒、身體虛弱,開一罐罐頭,甜滋滋的糖水喝下去,感覺病都能好三分。

  奢侈點的,還能用罐頭瓶子當水杯,透明玻璃,印著花紋,孩子們都喜歡。

  來到縣醫院,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里光線昏暗,牆壁下半截刷著綠色的牆圍,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

  找到病房,裡面擺著四張鐵架子床,床單洗得發白。

  王憨子的媳婦正坐在靠門邊的凳子上打盹,白雪則靠坐在最裡面的病床上,懷裡抱著孩子,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

  聽到腳步聲,白雪轉過頭,見是林陽,連忙想站起身。

  「白姐,別動,孩子怎麼樣?」

  林陽快走兩步,壓低聲音問道,順手將網兜裝著的罐頭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白雪的眼圈還是紅的,顯然哭過。

  她看著懷裡睡著的二娃,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沙啞:

  「燒退了。醫生說……說是昨天晚上凍著了。」

  「幸虧送來得及時,再晚上幾個鐘頭,怕是要燒壞腦子……」

  話說一半,她的聲音又哽咽起來。

  後面那可怕的後果,她連說都不敢說完整。

  村里不是沒有先例,前些年鄰村就有個孩子,高燒沒及時治,後來人就傻了。

  整天流著口水在村里晃蕩,一家人愁雲慘澹。

  她家二娃聰明伶俐,要是……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林陽看著孩子熟睡中還帶著些許潮紅的小臉,心裡也鬆了口氣:

  「退了就好,退了就好。醫生還說啥?需要住幾天?」

  「醫生說至少還得觀察一晚上,怕反覆。」

  白雪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目光里滿是母親的溫柔和愧疚:

  「這次……真的多虧你了,陽子。」

  「說這些幹啥。」林陽擺擺手,「孩子沒事比啥都強。你安心照顧孩子,錢的事別操心。」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旁邊已經醒來的憨子媳婦,繼續說道:

  「我再去辦點事,晚點再過來看看。」

  白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為一抹感激的點頭。

  她明白林陽的顧忌,憨子媳婦人是不錯,但村里那些長舌婦的厲害她是知道的,沒事都能編出三分事來。

  更別說她和林陽這「非親非故」的幫扶。

  這年頭,女人的名聲比什麼都金貴,一旦壞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在村里就再也抬不起頭了。

  林陽朝憨子媳婦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行漸遠。

  白雪望著那消失在門口的挺拔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感激、慶幸,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光。

  她低頭看著孩子,心裡暗暗下了決心:等孩子好了,一定要按林陽說的,儘快在縣城立足,離開那個讓她壓抑的村子。

  林陽走出醫院大門,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氣。

  他得去找房子,這是計劃里的第一步。

  而且,按照他和白雪商量好的,她會對外說是要賣掉家傳的玉鐲子在縣城找活干,總得有個由頭離開村子。

  農村那些婦女,想像力豐富得很,若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指不定會編排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她們或許沒有太大的惡意,但那些添油加醋、以訛傳訛的閒話,往往最能傷人。

  他在縣城街道上慢慢走著,思索著該找誰辦這件事最穩妥。


  認識的人里,林大頭雖然關係鐵,但這事牽扯到白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去找八爺。

  八爺路子野,見識廣,而且嘴嚴。

  最重要的是,八爺是過來人,有些事,或許能理解。

  八爺如今大多時間待在老宅,偶爾去磚窯廠看看。

  磚窯廠現在紅紅火火,每天等著拉磚的拖拉機、牛車都能排出去老遠,算是徹底步入了正軌。

  兩個村子不少人在那裡上了工,有了穩定的進項,日子都好過不少。

  不過林陽也沒把所有人都往裡塞。

  村里人形形色色,有勤快的,有偷奸耍滑的,有老實本分的,也有愛搬弄是非的。

  他從小在村里長大,對那些人的品性摸得門清。

  來到八爺那處帶著小院的老宅時,天色已經擦黑。

  院門虛掩著,林陽推門進去,看見八爺正坐在堂屋門口的馬紮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擦拭著一個有些年頭的銅煙鍋。

  「八爺。」

  林陽喊了一聲。

  八爺聞聲抬頭,看到林陽,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煙鍋站起身:

  「陽子,你咋這個點過來了?山上出啥事了?」

  他下意識地以為是打獵的事。

  畢竟林陽之前說過,最近打的獵物先囤著,等年關再賣。

  「沒啥事,八爺,別擔心。」林陽笑了笑,走近了些,「今天過來,是有件別的事,想請您老幫個忙。」

  八爺聞言,神情放鬆下來,重新坐回馬扎,示意林陽也找個凳子坐:

  「啥事,你說。只要我這把老骨頭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他了解林陽,不是實在為難或者特別緊要的事,不會輕易開口求人。

  而且開口的事,多半不會讓他太過為難。

  林陽沉吟了一下,在八爺旁邊的門檻上坐了下來,組織了一下語言。

  他覺得還是跟八爺說實話比較好。

  八爺是經歷過風浪的人,年輕時在黑市倒騰,什麼沒見過?

  比起村里那些守著規矩過活的人,他的想法更活絡,也更懂得生存的不易。

  而且,日後相處日子長著,自己和白雪之間的事,瞞得過別人,未必瞞得過八爺這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八爺,是這麼回事……」

  林陽壓低聲音,將白雪的處境,以及自己想幫她在縣城安頓下來的打算,粗略地說了一遍。

  略去了其中一些過於私人的細節,只強調了白雪在村裡的艱難和孩子急需一個穩定環境。

  說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八爺,畢竟這事在這個年代,多少有些出格。

  沒想到八爺聽完,非但沒有流露出任何異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用力拍了拍林陽的肩膀:

  「我當是啥了不起的大事,看你小子這扭捏樣。男人嘛,活這一世,求個啥?不就是圖個心裡痛快,圖個身邊人安生。」

  他笑過之後,眼神里掠過一絲追憶和感慨,掏出菸袋,慢悠悠地塞著菸絲:

  「你知道八爺我為啥沒留個後嗎?」

  不等林陽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低沉了些:

  「年輕那會兒,刀口舔血,受過重傷,落下了病根。後來心也就淡了。」

  「覺得別耽誤人家好姑娘,就找了村里一個寡婦搭夥過日子。」

  「結果……唉,那寡婦也是個苦命人,沒兩年也得病走了。」

  「那時候,村里這樣的情況多啊……當年打鬼子,打老蔣,咱們這地方出去了多少人,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有幾個?」

  他劃著名火柴,點燃煙鍋,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有些滄桑的臉龐:

  「後來那些年,風風雨雨,我也算見識過不少。女人嘛,也有過幾個,都是露水情緣,不提也罷。」

  「咱們爺們,拼死累活,風光努力,說到底,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讓心裡在意的人,能過得舒坦點。」

  「你這麼做,八爺理解,沒啥不好意思的。」


  八爺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讓林陽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看得出來,八爺是真心實意這麼想。

  「找房子是吧?小事一樁。」八爺爽快地說道,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嘿,巧了。」

  「我老宅子旁邊就有個西跨院,早些年讓我給買下來了,房契都在我手裡攥著呢!」

  他起身走進裡屋,翻箱倒櫃一陣,拿著一個泛黃的信封走了出來,直接塞到林陽手裡:

  「拿著,就是那兒了。」

  林陽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房契。

  紙張已經有些脆,但字跡和公章都還清晰。

  「八爺,這……這多少錢?我不能白要您的。」

  「提錢幹啥?!」八爺把眼一瞪,「當初買這院子,也沒花幾個錢,就用了兩根小黃魚。」

  「那會兒干黑市,這地方偏,用來藏東西最穩妥。」

  「七九年以後,風氣變了,黑市也干不下去了,這院子也就空了下來。」

  他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你帶著八爺我干磚窯廠,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發揮點餘熱,也讓手底下那幫小崽子們有了正經營生。」

  「這情分,比啥都重。這房子,就當八爺支持你了。」

  他看著林陽,目光里滿是信任和欣慰:

  「再說了,那幫小兔崽子,也就你能降得住。換個人,早翻天了。」

  「他們都是野慣了的人,手上見過血,不狠點立不住。現在有了正經工作,也都收了心,這多虧了你。」

  「以後的路還長,八爺我還指望跟著你享福呢!」

  林陽捏著那張薄薄的房契,卻感覺分量不輕。

  他知道這不只是一處房產,更是八爺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他不再推辭,鄭重地點點頭:「八爺,您放心,日子長著呢,我林陽絕不會讓您吃虧。」

  「哈哈,好,我就等你這句話。」八爺開懷大笑,皺紋都舒展開來。

  兩人又聊了會兒磚窯廠的情況和未來的打算。

  林陽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

  有了這處房子,白雪和孩子在縣城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他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另一邊,王憨子趕著牛車,拉著採購來的些鹽巴、煤油等必需品,吱吱呀呀地往村里走。

  林陽騎自行車回去時在半道遇上了他,乾脆把自行車讓憨子推著,自己躺到了牛車的乾草上。

  冬日的夕陽像個巨大的鹹蛋黃,懸在西邊的山脊上,把天空和雲彩染成了暖橙色。

  林陽嘴裡叼著一根枯草,望著這寧靜的景色,有些出神。

  「憨子,」他漫不經心地開口,「你這輩子,最大的念想是啥?」

  王憨子正小心翼翼地推著那輛對他來說頗為新奇的自行車,聞言愣了一下。

  撓了撓他那頭亂糟糟的頭髮,憨厚的臉上露出認真的思索神情。

  過了一會兒才說:

  「俺爹說,得有個後,香火不能斷。俺想要個大胖小子,最好能像俺媳婦一樣聰明點,別像俺,腦子笨。」

  他推著車,避開路上的一個小坑,繼續絮叨:

  「村里好多人覺得俺傻,支使俺幹活。俺也知道他們不是真看得起俺。」

  「可……可俺覺得吧,能給他們幫上忙,俺就不是沒用的人。」

  說到這裡,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開嘴笑了,露出兩顆大門牙。

  林陽聽著,心裡有些發酸。

  王憨子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心地純善,有一把子力氣,就是腦筋轉得慢點,沒少被村里一些滑頭欺負。

  林陽坐起身,看著憨子的背影說道:「放心,以後有我在,沒人敢再把你當傻子耍。」

  「這自行車,回去你就留著學,以後上下工也方便。過兩天我再弄一輛新的。」

  「啊?這可使不得,陽哥,這太貴重了。」

  王憨子連忙擺手。自行車在這時候可是大件,誰家有一輛都當寶貝似的。


  「給你你就拿著。」林陽語氣不容拒絕,「以後我這邊需要你幫忙跑腿的事還多著呢!」

  「說不定哪天我惹了麻煩,還得指望你這個兄弟幫我扛一下呢!別人我信不過,就信你。」

  聽到這話,王憨子推車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陽,夕陽的餘暉映照在他憨厚的臉上,那雙平時顯得有些木訥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一種異常的認真和堅定。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只回了一個字:「行!」

  沒有多餘的承諾,沒有慷慨的誓言,就這一個字,卻仿佛重於千鈞。

  林陽知道,這是憨子能用全部生命去踐行的諾言。

  他重新躺回乾草上,心裡暖暖的,不再多說什麼。

  有些情誼,放在心裡就好。

  牛車晃晃悠悠,林陽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就在這時——

  嗷嗚!

  一聲悠長而悽厲的狼嚎,陡然從遠處的山坳子裡傳了過來,在寂靜的黃昏里顯得格外清晰瘮人。

  林陽一個激靈,猛地從牛車上坐了起來,睡意全無。

  王憨子倒是沒太驚訝,他停下腳步,望向二道梁子的方向,解釋道:「陽哥,別怕,是二道梁子那邊來的狼群,有幾天了。」

  「咱村去磚窯廠的人多,成群結隊的,它們不敢靠近。」

  「今天咱倆走得晚,落了單,所以聽見叫聲了。」

  林陽的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

  狼是狡猾兇殘的畜生,一旦嘗過甜頭,膽子就會越來越大。

  它們連續幾天在必經之路徘徊,絕不是好事。

  他沉聲問道:「這狼嚎出現幾天了?第一次是誰撞見的?」

  王憨子歪著頭想了想,努力回憶著村里人的議論:「好像……有四五天了吧?第一個碰見的,是林老蔫兒叔。」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俺爹昨天還說,好像沒看見林老蔫兒叔去上工,他平時都是一個人早走早回的……」

  林陽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林老蔫兒沒去上工,也沒聽說他家裡有啥事,難道……

  他立刻從牛車上跳了下來,語氣變得急促:「憨子,你來趕車,咱們快點回村。恐怕要出大事。」

  如果林老蔫兒真的遭遇了不測,那這群狼就是吃了人血的瘋狼,必須儘快除掉,否則後患無窮。

  他想起了父親以前提起過的,幾十年前狼群襲擊村子的慘狀,心頭不由得一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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