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不良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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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陽那句如同炸雷般的「畜生窩」落下,整個白永貴家院子內外,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凝固。

  許多白家莊村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慌亂地四處游移,不敢與林陽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偽和黑暗的目光對視,更不敢去看自家大隊長的臉色。

  更有甚者,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前方,臉色鐵青的白大隊長。

  那眼神複雜,夾雜著長期積累下的畏懼、無奈的隱忍,還有一絲近乎麻木的順從。

  這一細微卻普遍的集體反應,如同最後一塊拼圖,徹底印證了林陽心中那個最壞、最令人齒冷的猜想。

  一股混雜著噁心、憤怒和深沉悲哀的冰冷怒火,從他心底深處猛地竄起,瞬間席捲全身。

  這些村民里,或許有被迫的,有被蒙蔽的。

  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縱容和罪惡!

  林大海雖然不完全清楚兒子為何突然如此激動,言辭如此激烈,但他無條件地相信林陽的判斷和分寸。

  看到白家莊眾人這般作態,他心頭火起,往前一站,聲如洪鐘地吼道:

  「咋的?都特娘的啞巴了!被戳到肺管子了!自家村子丟了四個活生生的娃,當爹當娘的連個屁都不放?親戚鄰里也沒人吭聲?」

  「你們白家莊還是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們的良心全特娘的都被狗吃了嗎?!」

  他環視周圍那些躲閃、麻木,或帶著敵意的目光,痛心疾首地罵道:

  「要是你們村自己都不把娃當回事,都特娘的能幹出這種賣兒賣女的勾當,那我們蓮花村更管不著!也管不了!」

  「可你們不能禍害別人。不能讓我們蓮花村的媳婦在你們這受委屈,不能讓咱們蓮花村看著長大的娃在你們這遭罪!」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村外。

  「今天這事,必須有個說法!我們蓮花村的人不能平白受這委屈!」

  「走,去找公社!找民兵隊!讓上級領導來看看,這白家莊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讓青天大老爺來評評這個理!」

  「對!找公社!讓領導來看看,這白家莊還是不是新社會的村子!」

  「連自家孩子都能賣,還有什麼事干不出來?必須查個底朝天,一個畜生都不能放過!」

  蓮花村的漢子們群情激奮,揮舞著手中的鋤頭扁擔,聲勢驚人,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林大江今天也特意請了假跟在隊伍里。

  他平日裡在運輸隊跑車,走南闖北,見識比一般村民廣些,此刻更是抓住了要害。

  他冷笑一聲,走到臉色變幻不定的白大隊長面前,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和壓迫。

  「白大隊長,早就聽說你們白家莊不太平,水渾得很。」

  「以前運輸隊那邊就傳過你們村的一些閒話,說什麼夜路走多終遇鬼,我還不信,覺得是有人嚼舌根。」

  「今天可算是開了眼了。連親骨肉都能拿去換錢,這心腸,怕是比三九天的凍土還硬,比那鍋底灰還黑吧!」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白大隊長那瞬間變得難看至極的臉色,慢悠悠地說道:

  「我看吶,你這大隊長怕是也難辭其咎。要麼是知情不報,要麼是管理無能!」

  「既然你管不了,或者不想管,那就讓能管的人來管。」

  「我現在就去公社,請王主任他們過來主持公道。」

  「我倒要看看,這白家莊的天,到底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

  說著,林大江作勢就要推開擋在前面的人,往外走去。

  這一下,可真是戳到了白大隊長的肺管子,觸及了他的核心利益和最深的恐懼。

  他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瞬間垮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慌、狠厲和強自鎮定的複雜神色。

  他一個箭步上前,幾乎是撲過去死死拉住林大江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的急切和恐懼而顯得有些尖利變形。

  「別……大江兄弟,留步!萬萬留步啊!」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光,強行從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咱們……咱們都是兄弟村莊,遠親不如近鄰,何必鬧到公社去呢?」


  「讓領導操心多不好。影響多壞。傳出去,咱們兩個村子都臉上無光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示意身後的幾個村幹部和本家子弟攔住去路,形成一道人牆,生怕自己一個沒攔住林大江真走了。

  「咱們……咱們自己解決,內部解決。一定能解決好。」

  他幾乎是哀求著說道,之前的官威和假笑蕩然無存。

  「內部解決?」

  林陽捕捉到了他眼神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凶光和對去公社的極度恐懼,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順著他的話問道,語氣帶著譏誚:

  「白大隊長打算怎麼內部解決?難道又想用幾斤棒子麵,就把這販賣人口、罔顧人倫,甚至可能涉及更大罪惡的大事給糊弄過去?把我們都當成叫花子打發嗎?」

  白大隊長被林陽一語道破心裡的打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無比,支支吾吾道:

  「這個……這個……林陽兄弟,你誤會了,大大的誤會了,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白永貴個人行為,畜生不如,但不能代表我們整個白家莊嘛!」

  「我們大部分村民還是好的,是淳樸的,是被蒙蔽的……」

  「淳樸……」

  林陽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聲音冰冷如鐵,目光掃過那些眼神躲閃的村民。

  「丟了四個活生生的孩子,父母不聞不問,仿佛人間蒸發。親戚鄰里無人發聲,全村上下對此諱莫如深,如同集體失憶。」

  「你告訴我這叫淳樸?我看是麻木不仁!是助紂為虐!還是說……」

  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碰到白大隊長的鼻尖,逼視著他那雙慌亂閃爍的眼睛,聲音如同從冰縫裡擠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

  「還是說,那四個孩子的爹娘,根本就不是出門去找孩子了。」

  「他們……是不是因為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或者想反抗什麼,也被你們給處理掉了。」

  「就像處理那些不聽話的牲口一樣。」

  「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白大隊長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了一下,猛地跳了起來,尖聲反駁。

  臉色卻不由自主地變得煞白,眼神中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林陽!你……你這是污衊!是誹謗!是要負責任的!我們白家莊行事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林陽嗤笑一聲,聲音里充滿了極度的不屑。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那些因為他的質問而開始騷動,臉上出現恐懼和不安的白家莊村民。

  「那你告訴我,那四家孩子的父母叫什麼名字?是村東頭還是村西頭的?現在人具體在哪裡?」

  「出門找孩子,總要有個去向吧!是去了北面的山坳,還是南邊的河套?」

  「出村需要你這位大隊長開的介紹信,你給他們開了去哪裡的介紹信?」

  「他們走了多久了?有消息傳回來嗎?你白大隊長能當著大家的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嗎?!」

  他每問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氣勢凌厲逼人,如同審判官在質問罪犯。

  「含糊其辭,顧左右而言他,一味地只想把事情壓下去,害怕我們去公社,去民兵隊。」

  「白大隊長,你究竟在害怕什麼?又在拼命地隱瞞什麼?你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

  說到最後,林陽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晴天霹靂,震得在場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也徹底撕破了白大隊長那勉強維持的偽裝。

  也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瞥見人群後面,有幾個神色慌張、眼神鬼祟的青壯年,正低著頭,彎著腰,悄無聲息地想要擠出人群溜走。

  他們的動作很隱蔽,但在林陽刻意觀察下,無所遁形。

  想跑?

  去給誰報信?

  林陽心中冷笑,等的就是你們這些沉不住氣的!

  他毫不猶豫,立刻朝著院外蓮花村漢子們埋伏的方向,發出一聲清冽而有力的叱喝。

  「攔住他們!把那幾個想溜的,給我拿下!一個都不許放跑!」


  早就憋著一股勁,如同潛伏獵豹般的蓮花村精壯們,聽到號令,立刻如同猛虎出閘。

  從人群外圍、牆角、柴火垛後面猛地撲了出來,精準地將那三個企圖溜走的白家莊青年死死地摁倒在地,動作乾淨利落。

  「幹什麼?你們蓮花村憑什麼抓人?」

  「放開我!快放開我!我回家看我娃不行啊!你們太霸道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太欺負人了!白家莊的老少爺們,他們就敢這麼在咱們地盤上撒野。你們是死人嗎?」

  那三人被死死壓住,拼命掙扎,嘴裡大聲叫嚷著,試圖混淆視聽,煽動其他村民的情緒。

  白家莊的人群出現了一陣更大的騷動。

  有些人臉上露出憤慨之色,握緊了手中的農具,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但更多的人,則是用一種更加複雜的,帶著深深恐懼、麻木和事不關己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最終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或出聲支援。

  林陽分開人群,走到那三個還在叫罵不休的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別急著喊冤,也別想著煽風點火。你們三個的名字,張老四,白老蔫,王四狗……我應該沒記錯吧!」

  他精準地點出了三人的名字,讓他們瞬間臉色大變。

  「剛才那幾個拍花子,為了求個痛快,可是吐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出來。」

  「提到了你們幾位的大名,還說了一些……關於你們如何配合他們工作的細節。」

  「要不然,你們以為我們蓮花村今天興師動眾來這一百多號老少爺們,真的就只是為了找白永貴討那點所謂的公道?」

  他目光再次掃過周圍騷動不安,臉上惶恐之色更濃的白家莊村民,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你們猜,我們擺出這麼大陣仗,點名要見那幾家丟了孩子的爹娘,揪著丟孩子的事不放,現在又直接動手抓你們幾個……是為了什麼?」

  這話一出,如同在滾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冰水,白家莊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驚恐萬狀的神色,互相交換著恐懼的眼神,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動。

  仿佛想要離林陽、離那三個被抓住的人、離這即將爆發的旋渦中心遠一點,再遠一點。

  一些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婦女和孩子,開始被家人悄悄拉回家,關上院門。

  林陽看到這一幕,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噁心、憤怒,還有一種深沉的,對這人世間竟有如此黑暗的悲哀,交織在他心頭。

  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個白家莊,從上到下,恐怕已經爛掉了一部分。

  那些丟失的孩子,絕非偶然。

  白大隊長,甚至可能不止他一個人,絕對脫不了干係。

  他不再去看那面如死灰、眼神怨毒中帶著絕望的白大隊長,而是將目光投向那些眼神麻木,帶著畏懼的普通村民。

  他知道,很多人可能是被迫的,可能是被威脅的,也可能只是長期壓抑下不敢反抗。

  但此刻,他必須把這場戲唱下去,牢牢吸引住所有人的視線,製造出足夠的混亂和壓力。

  讓暗處的敵人以為他們的秘密即將暴露,從而干擾他們的判斷,為林勇和縣裡的同志爭取最關鍵的行動時間。

  場面一度陷入了極其緊張的對峙,空氣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火藥味。

  蓮花村的人義憤填膺,同仇敵愾。

  白家莊的人則大多惶惶不安,如同驚弓之鳥。

  少數如白大隊長之流,則是臉色鐵青,眼神閃爍不定,額頭上冷汗涔涔。

  顯然在急速思考著應對之策,尋找著脫身之計。

  白大隊長看著被像捆豬一樣摁倒在地,面如土色的三個同夥,心知今天這事已然遠遠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恐怕難以輕易善了。

  一旦引來上級徹查,深挖下去,他和他背後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以及可能牽扯出的更大的人物,絕對會被連根拔起。

  到時候,吃槍子都是最輕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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