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曲滄海笑,驚座滿堂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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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胡哥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拉風箱。

  他站在嘈雜的片場,周圍人來人往,但在他耳中,整個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林默那幾聲不成調、卻仿佛蘊含著整個江湖的哼唱,在腦海里反覆迴響、激盪。

  「老……老林……」許久,胡哥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的喉嚨乾澀,心臟狂跳,「你……你別掛!千萬別掛!」

  說完,他甚至顧不上跟身邊的助理打招呼,便發了瘋似的沖向片場導演的休息室。

  張導,張紀中,是國內影視圈裡公認的,最有「江湖氣」的導演。他為人豪邁,對武俠作品有著近乎偏執的、老派的堅持。為了他的新電影《劍出鞘》,他已經耗費了兩年心血,但主題曲,卻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老張!別找了!主題曲我給你找到了!」胡哥一腳踹開休息室的門,對著裡面那個正愁眉不展的白鬍子老頭吼道。

  張導抬起頭,看到是胡哥,沒好氣地說道:「你又來消遣我?昨天你推薦的那個小子寫的歌,軟得像麵條,能配我的刀光劍影嗎?」

  「不是!這次不一樣!」胡哥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把手機緊緊地貼在張導耳邊,「你聽!你仔細聽!那個神仙,他又開口了!」

  他對著自己的手機喊道:「老林!還在嗎?再……再隨便笑兩聲!」

  電話那頭的林默,聽著胡哥這沒頭沒腦的話,有些哭笑不得。他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再次將那段古樸蒼涼的旋律,用「啦啦」的音節,輕聲哼唱了一遍。

  這一次,張導聽清了。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所有的不耐和煩躁,都在瞬間凝固。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身體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整個人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場攫住,動彈不得。

  作為拍了一輩子武俠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懂,什麼是「江湖風骨」。

  而此刻,從那小小的手機聽筒里傳出的旋ми,分明就是他尋覓了半生,卻始終無法用鏡頭完全表達出來的,真正的江湖風骨!

  那是一種融合了俠客的豪邁、名士的灑脫、以及天地過客的蒼涼與孤獨的,獨一無二的氣韻!

  「這……這是……」張導的聲音,竟也開始顫抖。

  胡哥看著他的反應,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拿回手機,對林默說:「老林,我這導演朋友,想當面拜訪你。他會帶上他珍藏了三十年的好酒。」

  「好啊,」林默笑道,「有酒喝,隨時歡迎。」

  ……

  第二天下午,還是那座四合院。

  胡哥帶著張導,準時出現在了門口。這位在片場叱吒風雲、脾氣火爆的老導演,此刻卻像一個即將拜見師門長輩的晚輩,神情裡帶著一絲緊張和敬畏。

  林默依舊是一身便服,在院子裡沏著茶,仿佛即將接待的,只是兩位普通的客人。

  落座之後,張導並沒有急著提歌曲的事。他先是談起了自己正在拍的這部電影,談起了他對「俠」字的理解,談起了如今武俠片市場裡,那些只重特效、不重風骨的亂象。

  他在說,林默在聽。

  胡哥在一旁,看著這奇怪的一幕。他發現,這不像是一個晚輩在向前輩請教,反倒像是一個身懷絕技的考生,在拼命地向主考官,闡述著自己的理念,希望能得到對方的認可。

  一杯茶喝完,張導也說完了。他看著林默,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林默笑了笑,沒有說話。他站起身,走進了書房。

  片刻後,他拿著一張宣紙和一支筆走了出來。

  在張導和胡哥驚訝的目光中,他將宣紙鋪在石桌上,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他寫的不是曲譜,是歌詞。

  《滄海一聲笑》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記今朝。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幾多嬌。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蒼生笑,不再寂寥,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當最後一個「笑」字落下,張導已經湊了過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宣紙,嘴裡喃喃自語。

  「好詞……好詞!這哪裡是歌詞,這分明是一首充滿了道家思想的,頂級的詩!」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浮沉隨浪……誰負誰勝……濤浪淘盡……這……這寫盡了整個江湖的最終歸宿啊!」

  然而,更讓他震撼的,還在後面。

  林默在歌詞的末尾,又添了幾行小字。

  「啦啦啦啦啦……

  do re mi sol la

  la so mi re do……」

  「這……這是?」張導不解。

  「這首歌的旋律,我用的是華夏最古老的五音『宮、商、角、徵、羽』。倒過來,就是『羽、徵、角、商、宮』,曲調反過來,也一樣能成立,透著一股不拘一格的灑脫勁兒。」林默淡淡地解釋道。

  「什麼?!」張導如遭雷擊。他不是不懂音樂,他深知,用這種方式來作曲,是何等的大手筆,何等的天才!

  這已經不是在寫歌了,這是在「玩」,用最深厚的底蘊,玩轉整個音律!

  「林先生……」張導的聲音已經徹底沙啞,他感覺自己今天所受到的衝擊,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林默卻沒有停下,他將宣紙遞給胡哥,然後轉身,又從書房裡,抱出了一張古色古香的七弦琴。

  「錄音棚里的配器,都太新了,體現不出這首歌的意境。」林默盤腿坐下,將古琴置於膝上,對張導說:「這首歌,得用老祖宗的樂器,才有那個味道。」

  他試了試音,然後,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蒼涼的琴音,瞬間在小院裡迴蕩開來。

  沒有伴奏,沒有混響。

  林默就這麼,用最簡單的方式,開口唱了。

  他的聲音,沒有專業歌手那麼華麗,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他自己的,看透世事的淡然與遼闊。

  「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琴聲古樸,歌聲豪邁。

  那一瞬間,張導和胡哥的眼前,仿佛不再是這座京城的四合院。

  他們看到了,一葉扁舟,一個斗笠人,獨釣江雪。

  他們看到了,萬丈豪情,三尺青鋒,快意恩仇。

  他們看到了,英雄遲暮,紅顏白髮,最終都化作一抔黃土,隨那滔滔江水,一笑了之。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張導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許久,他才緩緩站起身,對著林默,這個比他小了三十多歲的年輕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先生,受教了。」他抬起頭,眼眶竟有些濕潤,「此曲一出,我這部電影,才算有了真正的靈魂!」

  他從胡哥手裡接過那張宣紙,像捧著稀世珍寶。他激動地問:「林先生,這首歌,您……您開個價!」

  林--默卻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把聽到的江湖,寫了出來。」他站起身,將古琴重新抱回書房,「這首歌,贈予能聽懂它的張導,不要錢。」

  「這……這如何使得!」張導急道。

  「不過,」林默從書房裡走出來,笑道,「我最近在寫一個叫《琅琊榜》的故事,裡面有些古代軍陣的知識不太懂。聽說張導您拍戲,對這些考據最是嚴謹,若能借幾本您的藏書,或者請教一二,就再好不過了。」

  張導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酣暢淋漓的快意。

  「沒問題!別說幾本,我把我壓箱底的所有資料,全都給您搬來!隨時歡迎!隨時歡迎啊!」

  他知道,對方這是在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來成全自己的面子。這種不談錢,只談藝術和學問的君子之交,才是他心中,最嚮往的「江湖」。

  離開時,胡哥看著身旁這位一向眼高於頂的老導演,此刻卻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滿臉紅光,興奮不已。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陽下顯得愈發寧靜的四合院,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老林他,究竟還是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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