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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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松的腦子嗡嗡作響。

  那些他一個字都聽不懂的詞彙。

  像無數隻飛蟲,鑽進他的耳朵,攪得他天旋地轉。

  他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腳後跟撞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一刻,齊松引以為傲的策論。

  在這群人的高談闊論中,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

  邊防?

  屯墾?

  人家談論的,是如何讓鋼鐵在河裡跑,如何讓黑油驅動戰車!

  這是兩個世界。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洪松奇。

  那個一路上只是與他客氣見禮,家境富裕的榜眼。

  此刻正站在另一個圈子裡,與幾名來自中原富庶之地的才子侃侃而談。

  「……以水力驅動鍛錘,固然是巧思。但若要大規模生產火銃所需的精鋼槍管,鍛錘的力道與頻率皆是桎梏。若能將蒸汽之力用於鍛壓,一錘之威,可抵百人千錘之功!」

  洪松奇說得不快。

  但條理清晰,引得周圍幾人連連點頭。

  齊松的拳頭在袖中攥緊。

  不能退!

  他從遼東的泥地里爬出來,不是為了在這裡當一個聽不懂話的鄉巴佬!

  齊松鼓足勇氣,強迫自己邁開步子,擠進了最近的一個圈子。

  「……分餾之法,關鍵在於控溫。溫度稍有差池,所得之物便天差地別。墨山院長正在研究一種以水銀為計的測溫之物,若能成功,提煉「神油」的效率,將百倍於今!」

  一個穿著江南絲綢的年輕才子,正指手畫腳,說得眉飛色舞。

  齊松聽得雲裡霧裡,他抓住一個自己勉強能理解的詞。

  插話道:「這位兄台所言分餾,莫非是煉丹家所言之蒸餾法?《抱朴子》有雲……」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那絲綢才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沒有嘲笑。

  只是一種純粹的,看到新奇物種般的困惑。

  「《抱朴子》?那是何物?我們討論的是格物院最新的《論石油的初步分離與應用》。」

  旁邊一人好心地解釋道:「這位兄台,陛下欽定的科舉,考的是經世致用之學。古籍經典固然重要,但若不能與時俱進,終究是屠龍之術。」

  屠龍之術!

  這四個字。

  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齊松的臉上。

  他那篇論述遼東邊防的策論,在這些人看來,就是屠龍之術!

  他漲紅了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

  齊松就像一塊乾癟的海綿,被扔進了知識的汪洋大海。

  他徹底放下了自己那點可憐的「榜首」架子,恢復了在田間地頭刨食的本性。

  跟在那些才子的身後豎著耳朵,貪婪地聽著,記著。

  他知道了,蒸汽機不僅能驅動火車。

  還能抽水灌溉,還能帶動織布機。

  他知道了,那黑色的石油,不僅能提煉出點火即燃的「汽油」。

  還能提煉出潤滑機括的「機油」,鋪設道路的「瀝青」。

  他知道了,有一種叫「電」的東西,能讓黑夜亮如白晝。

  雖然格物院至今也只能造出微弱的電光。

  但所有人都堅信,那是未來的方向。

  齊松曾經的驕傲與自滿,被徹底碾碎,重塑。

  他不再想著如何在殿試上舌戰群儒。

  只恨自己這二十年,都活到了狗身上。

  第四日清晨。

  就在眾人還在為一道「如何計算拋物線軌跡以提高炮擊精度」的題目爭得面紅耳赤時,一名吏部官員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僕役,手裡捧著一疊疊嶄新的深藍色制服。

  「諸位才子,靜一靜!」

  官員的聲音,讓整個集英館瞬間安靜下來。


  「今日,殿試!」

  「陛下將於麒麟殿,親自策問天下英才!」

  轟!

  所有考生,無論之前多麼高傲,多麼沉穩。

  在聽到「陛下」兩個字時,全都激動得站了起來。

  那可是趙鋒!

  是那個提三尺劍,掃平四海八荒,定鼎天下的趙將軍!

  是那個一手締造了大楚盛世的開國皇帝!

  是他們這些讀書人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

  「此乃陛下親自設計的考生禮服,諸位即刻沐浴更衣,一個時辰後,在此集合,隨我入宮!」

  官員一揮手,僕役們將制服分發下去。

  所有人都激動地沖回自己的房間。

  一個時辰後。

  一百零四名來自大楚五十二郡的頂尖才子。

  換上了統一的深藍色勁裝禮服。

  腰束同色革帶,腳踩黑底皂靴。

  他們站在一起,英姿勃發,氣宇軒昂。

  齊松撫摸著身上平整順滑的衣料,只覺得像是在做夢。

  「出發!」

  隨著官員一聲令下,隊伍緩緩走出了集英館。

  一出門,鼎沸的人聲便撲面而來。

  寬闊的朱雀大街兩側,早已擠滿了看熱鬧的咸陽百姓。

  他們伸長了脖子,對著這群即將面見聖上的天之驕子們。

  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快看快看!那就是各郡的案首和榜眼!一個個看著都精神!」

  「今年遼東郡的榜首,聽說是個農家子!真了不得!」

  街道兩旁的酒樓茶肆,二樓的窗戶被推開。

  無數年輕的姑娘,探出頭來,大膽地打量著下方的隊伍。

  嘰嘰喳喳地笑著,挑選著自己心儀的郎君。

  「那個最高的,是涼州來的吧?身板真壯實!」

  「我喜歡那個穿白襪子的,看著就斯文!」

  「哎呀,你們看那個臉最紅的,肯定是第一次來京城,真可愛!」

  更有一些路邊的大嬸,嗓門洪亮,毫不避諱。

  「小伙子們,都挺直了腰杆!讓我們咸陽的姑娘們好好瞧瞧!」

  「哪個要是中了狀元,可別忘了嬸子我給你做的媒啊!」

  露骨的調侃,讓隊伍里許多未經世事的年輕考生,臊得滿臉通紅。

  紛紛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齊松也覺得臉上發燙,但他卻挺直了胸膛。

  他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隊伍穿過長長的朱雀大街,終於抵達了那座只存在於傳說中的皇宮。

  巍峨的宮牆,高聳入雲。

  巨大的承天門前,一隊隊身穿黑甲的禁軍。

  手持長戟,肅然而立。

  一股肅殺之氣,讓街頭的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考生都收斂了神情,屏住了呼吸。

  在宮門前,他們停下了腳步。

  一名身形異常魁梧,穿著一身與眾不同,刻著猛虎紋路的黑色鎧甲的將領。

  正站在門前,目光如電,掃視著他們。

  「搜身!」

  將領的聲音,如同洪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禁軍上前,開始對考生們進行嚴格的搜查。

  就在此時,讓所有考生都驚掉下巴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一路上對他們都頗為倨傲,眼高於頂的吏部官員。

  竟然一路小跑。

  衝到了那名守門將領的面前。

  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參見國公爺!」

  國公爺?

  一個國公,竟然在這裡負責守門搜身?


  所有考生,包括齊松,全都懵了。

  那將領只是瞥了吏部官員一眼,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隨即,他的臉轉向眾考生,瓮聲瓮氣地開口:「都給俺精神點!待會兒見了陛下,誰要是敢腿軟尿褲子,丟了讀書人的臉,俺趙富貴第一個不饒他!」

  趙富貴!

  這個名字一出,所有考生身體猛地一震!

  二十四凌雲閣功臣。

  封國公。

  趙富貴!

  那個從龍於微末,為陛下擋過刀,流過血。

  堪稱陛下最忠心耿耿的元從老將!

  他竟然……在這裡守門!

  齊松等人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們整理衣冠。

  齊刷刷地躬身下拜,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學生,拜見國公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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