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林聿篇
林溪死亡消息傳來的當天。
天色從亮轉暗，又從暗徹底沉入墨色。
林聿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線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有孩童的笑鬧，有情侶的低語，有滑板摩擦地面的聲響。
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聿只是坐著，沉默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眨了眨眼，緩解了一下眼睛的乾澀，然後站起身。
他想著。
要把林溪接回來。
林家破產的消息傳來時，林聿正在簽署一份文件，手沒有抖。
父母歇斯底里地爭吵、分割財產、辦理離婚時，他只是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搬了出來，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現在，林溪死亡的通知，也只是一封冷冰冰的郵件。
他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或許，自己天生就是這樣絕情冷漠的人。
但到底，林溪是他的妹妹，儘管叛逆，儘管惹是生非，也叫了他十六年的哥哥。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但他沒有錢。
從林家資產被清算的那一刻起，林聿就不再是那個天之驕子。
「林聿。」
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林聿轉過身，看到了葉辰夏。
葉辰夏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他伸手想搭上林聿的肩膀，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落下。
「我到處找你，電話也不接。」
「你家裡的事……我聽說了。」葉辰夏組織著語言，「別太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林聿沒有回應。
「走，去我家住一晚，自從你接管林家後，咱倆好久都沒聊天了。」
葉辰夏的語氣一如往常，帶著熟稔和親近。
林聿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上寫滿了關切。
「不用了。」
他拒絕了。
葉辰夏急了，「那你去哪？你現在身無分文，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你聽我說，我家地方大得很，你先住下，我們從長計議。憑你的本事，東山再起不是問題。」
「借我點錢。」林聿打斷了他的話。
葉辰夏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點頭。
「好！要多少？你卡號沒變吧，我馬上轉給你。」
他掏出手機，準備操作。
「你要錢幹什麼？是想找個酒店先安頓下來嗎？」
「去國外。」
葉辰夏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去國外做什麼？現在這種時候你出去？」
「接人。」
「接誰？林溪嗎？她……」葉辰夏的話戛然而止，他想起了那個不好的傳聞，不敢再問下去。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林聿的回答乾脆利落，「把錢借給我就行。」
「林聿！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你出這麼大的事，我能袖手旁觀嗎？」
葉辰夏有些激動，「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萬一……」
「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們是朋友！」
林聿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再爭辯。
葉辰夏看著他那副樣子，氣的頭疼，最終還是妥協了。他知道林聿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把卡里所有的流動資金都轉給了林聿，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聿連夜動身，將林溪的骨灰帶了回來。
他選了城郊一個安靜的墓園，親自將骨灰盒安放下去。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起來。
葉辰夏撐著傘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林聿站在墓碑前，一身簡單的黑色衣服，手裡撐著一把便利店買的十塊錢的透明雨傘。
雨水順著傘面滑落，打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裡，女孩微抬著下巴，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葉辰夏忽然覺得上天很不公平。
為什麼偏偏要讓林聿遭受這些。
他走上前，將自己的傘往林聿那邊傾斜了一些。
「林聿，你……」
他想說節哀，想說以後有什麼打算，但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聿轉過頭，神色平淡地看著自己認識十幾年的好友。
「錢過段時間我會還給你。」
葉辰夏鬆了口氣。
還想著還錢，就說明還有活下去的念頭。
「好好，不著急，你先安頓好自己。」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我幫忙儘管說。」
「不用。」
「那你……」
「我自有安排。」
沒過幾天，葉辰夏真的收到了林聿的還款。
不僅如此，他還聽說，林聿又開始炒股了。
用他借去的那筆錢作為啟動資金。
林聿這十幾年來接受的精英教育不是白費的，他是一個十分合格的學生，對數字和市場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於是，沒過多長時間，林聿就將欠款還完。
他又用新賺來的錢，給林老爺子和林老夫人換了一個更好的安息之地。
一年過去。
葉辰夏看著林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連軸轉了一整年。
當林聿的名字再次響徹京城，當他以一個新貴的身份重新回到眾人視野，當所有人都在驚嘆他東山再起的傳奇時。
葉辰夏聯繫不到林聿了。
電話關機，信息不回。
他去了林聿的公司，被告知公司已經轉讓了出去，所有手續都在昨天辦理完畢。
他聯繫了林母，對方一聽到是關於林聿的，就立刻掛斷了電話。
而林父，根本不知道林聿在哪裡。
葉辰夏找了很多地方。
最後，他驅車來到了那個墓園。
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林聿安靜地靠著林溪的墓碑，垂著頭，身上穿著昂貴的高定西裝，一絲不苟。
仿佛只是工作累了，在這裡歇歇腳。
墓碑前，放著兩束新鮮的白色雛菊。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林聿終於想通了一切。
原來，自己是一本小說中的人物。
一個在主角光環下，註定要家破人亡的配角。
按照既定的劇情，在林家破產後，他就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編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獲得了其他人沒有的自由。
他應當遵循程序設定，憑藉自己的能力重回巔峰，開啟另一段輝煌人生。
又或者，找個地方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但林聿親手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他違背了程序中植入的求生欲望。
他賺回了足夠多的錢，還清了所有的人情，安頓好了一切。
又變成了林溪熟悉的樣子。
然後，來到了這裡。
他的人生，由他自己選擇。
雨水滴滴點點落在花瓣上，順著紋路落在地面，鮮翠欲滴。
就像是林聿的人生。
短短二十幾年。
前半生眾星捧月，後半生跌落神壇，親人皆失，後又重回巔峰，無數榮耀加身，世人追捧。
起起落落。
最後終於落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葉辰夏慢慢走近，腳步很輕，他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林聿的鼻息。
沉默了。
然後他看到了林聿身下壓著的一張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剩下的，都給你。」
【全文完。】
天色從亮轉暗，又從暗徹底沉入墨色。
林聿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線穿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有孩童的笑鬧，有情侶的低語，有滑板摩擦地面的聲響。
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聿只是坐著，沉默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眨了眨眼，緩解了一下眼睛的乾澀，然後站起身。
他想著。
要把林溪接回來。
林家破產的消息傳來時，林聿正在簽署一份文件，手沒有抖。
父母歇斯底里地爭吵、分割財產、辦理離婚時，他只是安靜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搬了出來，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現在，林溪死亡的通知，也只是一封冷冰冰的郵件。
他甚至沒有流一滴眼淚。
或許，自己天生就是這樣絕情冷漠的人。
但到底，林溪是他的妹妹，儘管叛逆，儘管惹是生非，也叫了他十六年的哥哥。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但他沒有錢。
從林家資產被清算的那一刻起，林聿就不再是那個天之驕子。
「林聿。」
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他。
林聿轉過身，看到了葉辰夏。
葉辰夏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他伸手想搭上林聿的肩膀，又覺得不妥，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落下。
「我到處找你，電話也不接。」
「你家裡的事……我聽說了。」葉辰夏組織著語言，「別太難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林聿沒有回應。
「走，去我家住一晚，自從你接管林家後，咱倆好久都沒聊天了。」
葉辰夏的語氣一如往常，帶著熟稔和親近。
林聿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上寫滿了關切。
「不用了。」
他拒絕了。
葉辰夏急了，「那你去哪？你現在身無分文，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你聽我說，我家地方大得很，你先住下，我們從長計議。憑你的本事，東山再起不是問題。」
「借我點錢。」林聿打斷了他的話。
葉辰夏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點頭。
「好！要多少？你卡號沒變吧，我馬上轉給你。」
他掏出手機，準備操作。
「你要錢幹什麼？是想找個酒店先安頓下來嗎？」
「去國外。」
葉辰夏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去國外做什麼？現在這種時候你出去？」
「接人。」
「接誰？林溪嗎？她……」葉辰夏的話戛然而止，他想起了那個不好的傳聞，不敢再問下去。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林聿的回答乾脆利落，「把錢借給我就行。」
「林聿！你把我當什麼了？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你出這麼大的事，我能袖手旁觀嗎？」
葉辰夏有些激動，「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萬一……」
「這是我自己的事。」
「我們是朋友！」
林聿沉默地看著他，沒有再爭辯。
葉辰夏看著他那副樣子，氣的頭疼，最終還是妥協了。他知道林聿的脾氣，一旦決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把卡里所有的流動資金都轉給了林聿，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聿連夜動身，將林溪的骨灰帶了回來。
他選了城郊一個安靜的墓園，親自將骨灰盒安放下去。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起來。
葉辰夏撐著傘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林聿站在墓碑前，一身簡單的黑色衣服，手裡撐著一把便利店買的十塊錢的透明雨傘。
雨水順著傘面滑落，打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裡，女孩微抬著下巴，一臉不服氣的樣子。
葉辰夏忽然覺得上天很不公平。
為什麼偏偏要讓林聿遭受這些。
他走上前，將自己的傘往林聿那邊傾斜了一些。
「林聿，你……」
他想說節哀，想說以後有什麼打算，但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任何安慰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林聿轉過頭，神色平淡地看著自己認識十幾年的好友。
「錢過段時間我會還給你。」
葉辰夏鬆了口氣。
還想著還錢，就說明還有活下去的念頭。
「好好，不著急，你先安頓好自己。」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我幫忙儘管說。」
「不用。」
「那你……」
「我自有安排。」
沒過幾天，葉辰夏真的收到了林聿的還款。
不僅如此，他還聽說，林聿又開始炒股了。
用他借去的那筆錢作為啟動資金。
林聿這十幾年來接受的精英教育不是白費的，他是一個十分合格的學生，對數字和市場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於是，沒過多長時間，林聿就將欠款還完。
他又用新賺來的錢，給林老爺子和林老夫人換了一個更好的安息之地。
一年過去。
葉辰夏看著林聿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連軸轉了一整年。
當林聿的名字再次響徹京城，當他以一個新貴的身份重新回到眾人視野，當所有人都在驚嘆他東山再起的傳奇時。
葉辰夏聯繫不到林聿了。
電話關機，信息不回。
他去了林聿的公司，被告知公司已經轉讓了出去，所有手續都在昨天辦理完畢。
他聯繫了林母，對方一聽到是關於林聿的，就立刻掛斷了電話。
而林父，根本不知道林聿在哪裡。
葉辰夏找了很多地方。
最後，他驅車來到了那個墓園。
遠遠的，他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林聿安靜地靠著林溪的墓碑，垂著頭，身上穿著昂貴的高定西裝，一絲不苟。
仿佛只是工作累了，在這裡歇歇腳。
墓碑前，放著兩束新鮮的白色雛菊。
在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林聿終於想通了一切。
原來，自己是一本小說中的人物。
一個在主角光環下，註定要家破人亡的配角。
按照既定的劇情，在林家破產後，他就是一個被世界拋棄的編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獲得了其他人沒有的自由。
他應當遵循程序設定，憑藉自己的能力重回巔峰，開啟另一段輝煌人生。
又或者，找個地方平平安安地度過一生。
但林聿親手選擇了自己的結局。
他違背了程序中植入的求生欲望。
他賺回了足夠多的錢，還清了所有的人情，安頓好了一切。
又變成了林溪熟悉的樣子。
然後，來到了這裡。
他的人生，由他自己選擇。
雨水滴滴點點落在花瓣上，順著紋路落在地面，鮮翠欲滴。
就像是林聿的人生。
短短二十幾年。
前半生眾星捧月，後半生跌落神壇，親人皆失，後又重回巔峰，無數榮耀加身，世人追捧。
起起落落。
最後終於落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葉辰夏慢慢走近，腳步很輕，他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林聿的鼻息。
沉默了。
然後他看到了林聿身下壓著的一張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剩下的，都給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