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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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傅嘏帶回來的答覆,夏侯惠並沒有多少意外。

  那本來就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就虞松的身世以及自己如今權勢,只要虞松對得上「弱冠有才」的名聲,就不會做出其他選擇。再說了,為了讓虞松入彀,他與傅嘏配合打了套禮賢下士、威逼利誘、以誠相待、欲擒故縱、疑人不用的組合拳,那還會有什麼意外呢?

  若是事有萬一,虞松竟拒絕了招攬嘛~

  夏侯惠也不覺得可惜。

  因為虞松的拒絕,不外乎兩個理由。

  一者,是他懦弱膽小、明哲保身,被自己日後想要做的事情給嚇到了。

  如若是如此,夏侯惠自然也不會惋惜一個無有銳氣之人。

  另一,則是他乃狷介之士。

  這性情的種人,夏侯惠就更不會留戀了。

  他如今能舉薦或影響到的官職,其實也沒有幾個,籌碼是很少的,自然要用來拉攏明事理、知實務、曉變通的幹吏,哪能浪費在剛直孤高、潔身自好的人身上呢?

  名聲好的人,是用來裝點門面的,現今的夏侯惠還沒有這方面的需求。

  他要的是能做且敢做事的人。

  哪怕是不能同心者,也要秉持著「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的原則,姑且一用。

  他此刻剛從中護軍官署出來,轉道前去中書監。

  卻說,自從護軍將軍轉任光祿勛的詔令才下來數日後,蔣濟便將事務交待給下屬,連夏侯惠過來交接都不等,便徑直前去接任了。

  對位卑權重、素有「上卿」之譽的中護軍之職一點都不帶留戀的。

  夏侯惠過來的時候,不僅知道即將轉任他職的司馬與從事中郎等僚佐已然將庶務條陳一一細錄在案等他過目,就連案幾庋榻等物具都重新置換過了。且特地說了聲,這不是他們在阿諛逢迎,而是蔣濟卸任時特地囑咐的。

  也不由令夏侯惠好一陣感慨。

  僅是從灑脫卸任上,就可以知道,蔣濟在這二十年裡,猶受曹魏兩代君王的寵信,絕非偶然啊!

  又或者說,從魏武曹操時期走過來的老臣,都對權柄異常敏感,也會給出一個令君王很滿意的作為與姿態。

  如程昱。

  當曹操大致平定中原後,對其謂曰「兗州之敗,不用君言,吾何以至此」,他便聞弦歌知雅意,交還兵權閉門謝客了。

  尚有司馬懿。

  曹丕東征孫權之際,以他假節留守許昌、予兵五千,司馬懿就極力推辭,最後實在拗不過才接受了任命;且待曹丕甫一歸來,就急匆匆的主動要求卸任了。而今更不必說,都督雍涼多年,巴蜀入寇漸少後,他就將軍務交給旁人、日常狩獵為樂,暗示天子曹叡前線無戰事、可將他召回洛陽廟堂了。

  蔣濟現今也是如此。

  在中護軍職位上呆了十數年,一朝詔令下,便迫不及待的卸職而去。

  不貪權、不戀位,不居功,不言苦勞。

  故而,他們這些人在廟堂上聲譽高、常能左右天子心志,是該誇讚他們深諳謀身之道呢,還是說將「以退為進」玩得很明白呢?

  本身就有偏見的夏侯惠,帶著這種想法走進了中書監官署。

  因為執掌中書監的這兩位為官風格,與蔣濟、司馬懿等人截然相反。

  但他們也同樣備受曹叡器重,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專任」之名,朝野上下皆知是名副其實。

  所以說,在仕途之上,貓是白還是黑色的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能抓到老鼠。

  已然被當刀來用的夏侯惠,有足夠的自信能抓到老鼠,只是在謀身這方面.如整頓時弊、變革制度後,他可沒有可以全身而退的把握。

  天子曹叡是無法幫他兜底的。

  不是對曹魏歷代君王刻薄寡恩的警惕、擔心自己會迎來「狡兔死,走狗烹」的清算,而是他知道曹叡即使全力兜底,也兜不了幾年。

  是故,他此番進入中書監官署領職,拜會上官劉放與孫資,就尤為關鍵。

  關鍵到干繫著他日後能否繼續安穩掌權,甚至是身家性命!

  畢竟,如今在廟堂之上有話語權的公卿,願意力挺的他的人,本就寥寥無幾;若是待他與司馬懿站在對立面時,那就是無有一人了。


  沒辦法。

  誰讓司馬懿「忠亮」之名,乃曹魏兩代君王背書的、是為朝野的共識呢?

  滿朝諸公,唯有劉放與孫資不招公卿百官待見,也是如今夏侯惠覺得,可以嘗試著引為助力的重臣。

  當然了,他並不奢望,劉放與孫資會幫他對抗司馬懿。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以劉孫二人的為人秉性,他們旗幟鮮明的站在司馬懿那邊才對。

  那邊的勝算更大嘛~

  夏侯惠只是想著,努力讓這兩個人在關鍵時刻能站中間、不作祟而已。

  想做到這點,很有難度;且只能循序漸進、因勢利導,無有一蹴而就的可能。

  好在,他也有數年的時間來推行。

  俗話說,好的開始,就是成功了一半。

  在今日的會面中,他就是想力爭要一個好的開始——表明自己的態度,達成愉快共存的相處方式。

  說白了,就是求同。

  還要儘可能的,不讓他們二人察覺到,自己是出於虛與委蛇之心。

  步入中書監官署,隨意攔住一小吏,問了劉放與孫資的署屋所在後,夏侯惠連入職錄籍的流程都沒有走,便徑直拔步前去。

  虧是此些年他常進入宮禁且近日名聲大噪,讓大多中書監的僚佐都認得他,不然定會被值守甲士以擅闖中樞機密之地的罪名給拿下了。

  劉孫在朝內素來並稱,就連他們的署屋都是連在一起的。

  也不知道是方便僚佐們日常上稟庶務溝通,還是便利夜宿官署時抵足而眠、私下計議。

  時值午後,二人也自東堂伴天子署理政務歸來了,皆在屋內小憩著。

  聽聞值守小吏通傳後,便讓人將夏侯惠迎進來。

  「在下見過劉公、孫公。」

  昂然而入的夏侯惠,神態很是放鬆,以一種雙方很是熟稔的方式拱手見禮。而劉放、孫資二人對此,非但不以為忤,反而拈鬚頷首、面露微笑。

  不管怎麼說,先前雙方的關係就很融洽,在某些事情上還有了一定的默契。

  「稚權莫多禮,坐。」

  主位上的劉放很和藹的招呼著,語氣中透露著親切。

  側坐著的孫資,則是笑容可掬的來了句打趣,「可算是將稚權盼來就職了。侍郎之職空缺大半年,令我與劉公無人以副、事事皆躬親,一把老骨頭都快忙得散架了。」

  呃~

  你這也太心切了吧?

  甫一見面,就來個下馬威!

  夏侯惠才剛入座,就聽出了孫資的綿里藏針。

  眼前兩位是以攬權著稱的人,還巴不得事事皆躬親呢,哪會盼著中書侍郎到任啊~

  這分明是在點自己,讓自己到職後要有分寸,莫要仗著譙沛子弟的身份與天子曹叡的寵信,擾了他們先前事事皆專斷的慣例呢!

  所以,先前的愉快,在「相近生厭」面前不值一提嗎?

  「在下赴任來遲,讓劉公與孫公多勞,實在罪過。」

  先是含笑就勢告了聲罪,夏侯惠便又話鋒一轉,「不過,恐是讓劉公與孫公失望了。在下即使到職了,亦無改局面、無法為二公分擔庶務。」

  哦?

  不由,劉放孫資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微訝。

  他們確實不歡迎夏侯惠出任中書侍郎。

  理由也很簡單。

  夏侯惠的性格太強勢了、出身又超然。

  而他們早就習慣了權柄在握,自然不想迎來一個無法左右的副職。先前,在天子詔令剛下來的時候,他們還私下計議過,一度揣測天子這是聽進了外朝諸公的諫言,開始壓制他們「專任」的權柄了呢!

  故而孫資才有了,見面便擠兌的言辭。

  哪料到,夏侯惠竟直接挑明了說,他不會參合中書監的庶務?

  太意外了,也太詭異了啊~

  不會是耍詐吧?

  比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

  「稚權此話何解?」


  默然片刻後,劉放出聲發問道,「在其位,當其任。稚權既來受職,理應有分擔庶務之責,豈有不顧之理?」說到這裡,他神情微頓,又緊著加了句,「莫非,稚權打算入宮求陛下收回詔令?」

  「詔令已下,在下豈敢有悖!」

  夏侯惠當即否然。

  你個莽夫,忤逆天子的事情還少嗎!

  劉放孫資一時無語。

  「在下的意思,是分身乏術、無有精力分擔。」

  好在夏侯惠馬上就解釋了,「在下主職乃中護軍,中書侍郎之職是兼領,主次有別。且劉公孫公是知曉的,今中領軍職空缺,有些軍務恐會還會由在下署理。軍務素來以繁瑣著稱,在下屬實無法兼顧中書侍郎之責啊!」

  喔,如此甚好。

  劉放孫資聽罷,頓時心中愉悅,但面上的功夫還是要作的。

  「稚權此言,不妥。」

  這次輪到孫資開腔了,依著上官的肅容指摘道,「雖職責有主次之分,但不可為稚權不履職之由。若稚權屬實難以兼顧,那我與劉公也並非不通情而強求,署事就依著嗯,作一隔三罷。稚權以為如何?」

  隔三日來一趟?

  這和沒有參與有什麼區別呢?

  只需要在我來的那一日,將旁枝末稍的案牘堆在我案頭上,不就讓我形同擺設了嗎?

  夏侯惠忍不住腹誹。

  腹誹歸腹誹,但他也知道現在不能爭。

  「若不,作一隔五吧?」

  略略沉吟,他便如此建議道,「此些年我皆在行伍中,鮮參與廟堂庶務署理,更莫說機密之事了。且以劉公、孫公之智,亦知曉陛下以我兼領中書侍郎之職,本意在於讓我熟悉政務,力爭在二公的教誨與薰陶下,見賢思齊而已。」

  言罷,不等劉放孫資作言,他又壓低了聲音,有些赧然的笑道,「陛下已然不止一次私下告誡我,遇事當效仿劉公與孫公之沉穩,莫要急急躁躁上疏多事了。」

  「呵呵~」

  「咳!咳咳!」

  話語方落,劉放孫資皆忍俊不禁。

  他們當然知道,天子曹叡雖然很寵信夏侯惠,但也煩透了他那動不動就犯顏直諫、嚴詞上疏的性子。

  也終於稍微放下戒心,覺得夏侯惠的到來不會染指他們的權柄了。

  「嗯稚權還是作一隔三罷。」

  待斂笑容,劉放蹙眉拈鬚片刻,還是搖了搖頭道,「非是不信稚權方才之言,亦非不能體諒稚權無瑕分身的難處。只是,我與孫公此些年執掌中樞機密,飽受廟堂百官詬病,聲稱我二人擅權、號專任。若稚權作一隔五,恐市井之中,便有『劉孫二人權欲之熾,天子以譙沛子弟為副猶不能分』的茶餘飯後了。」

  「劉公之言,不無道理。」

  孫資也緊著勸說道,「所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稚權就當是體諒我與劉公罷。若實在軍務繁忙,可在中書監內待上片刻再走。」

  「這」

  面露難色的夏侯惠,好久一陣的遲疑。

  最終,還是在劉放與孫資「殷殷期盼」的目光中應了下來,「事關劉公、孫公聲譽,在下不敢有悖,唯有勉為其難了。」

  「如此甚好!」

  「就勞稚權多擔待了。」

  事談妥,三人盡歡顏。

  依著常理,這時夏侯惠就該起身告辭才對。

  畢竟劉放與孫資時常是很忙的,且年紀也不小了,上午在東堂陪天子曹叡署政已經耗費了不少心神,沒那麼多精力與心情來陪夏侯惠閒談。

  只是這種人情世故,夏侯惠一點覺悟都沒有,竟絮絮叨叨了起來。

  如聲稱自己最近才知道,自己最先封侯時得了與已故夏侯淵一樣的爵位,是劉放與孫資促成的,然後好一陣感慨作謝。

  如說起了自己在討伐遼東時,發現劉放孫資付出了多少心血。還裝腔作勢的告了聲罪,聲稱劉放孫資身份敏感,故而他不能上門致謝啦。

  劉放孫資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心中逐漸變得不耐煩。

  只是,很快的,他們就變得目光炯炯。

  因為夏侯惠的一句憤然感慨。

  「朝野慕名者眾,務實者寡,竟不思前因後果,而指摘劉公孫公擅權,此言何其不公也!彼等莫是忘了,早年陛下被阻於尚書台之外邪!」(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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