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感以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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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對於帶著招攬之意而來的夏侯惠,虞松並沒有多少反感。

  他只是覺得這種被動接受的方式、或多或少都帶著威逼就範的意味,讓他感受不到尊重、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除開這一點外,平心而論,夏侯惠屬實算得上是一位可遇不可求的恩主了。

  一者,是虞松自家知自家事。

  他外祖畢竟是邊讓。

  曾經在魏武曹操剛剛占據兗州之時,就聚眾座論抨擊閹黨亂政,將前朝漢大長秋曹騰也一併給罵了的名士。

  後果是曹操暴怒,將邊讓滿門以及坐談之人都盡數誅殺了。

  還因此誘發了陳宮、張邈等許多官僚群起背叛陰迎呂布入兗州,將兗州幾乎打成了廢墟。

  但有一說一,曹操對此事的處理只是暴虐了些,但還談不上過錯。

  在講究忠義孝悌的世風裡,被辱罵人祖父,曹操若不反應激烈,哪怕沒有陳宮等人迎呂布入兗州,他麾下之人都會覺得他不值得輔佐、棄他而去——連父祖被辱都無所為的人,怎能讓麾下人相信,彼是為殺伐果斷的亂世雄主呢?

  虞松也從來沒有過,想為外祖復仇的念頭。

  試問,他即使是有這樣的念頭,又能怎麼復仇呢?

  難不成揭竿而起、振臂一呼,將自己的父族與妻族帶去九幽之下與母族團聚,湊齊「夷三族」的成就?

  曹魏代漢而立已然有些年了,歷經群雄涿鹿後的北方與中原之地,人皆思安惡亂。

  甘不甘心、釋不釋懷,若不想被夷族,有些仇恨就註定了只能忘卻。

  而且,他還要對曹魏做出恭順狀。

  出仕報效社稷,將自己置身在廟堂的眼皮底下,才能避免桑梓所在的郡縣有諂諛之徒,以他的身份為由,構罪如「以外祖故事心懷怨懟、常有託言諷魏事」等,讓虞家也迎誅。

  居於此,對虞松來說,若能託身於譙沛元勛子弟的夏侯惠麾下,自然是避免被地方官府猜忌、有心人構陷罪名的上上選了。

  夏侯與曹氏世為婚姻,親舊肺腑、宛如一體嘛。

  其次的原由,是當今洛陽僚佐皆知道,給夏侯惠當屬官會很活得很滋潤。

  看看他如何對待附屬之人就知道了。

  被天子令禁錮仕途的丁謐,他能為之爭取到了封侯;與僕人無異的部曲受辱,他拼著名聲受損、諸公指摘的風險,也要為之出頭。

  如此護短的恩主,不就是身份低微的僚佐所期盼的嗎?

  而在虞松看來,夏侯惠之所以如此護短,還有「同病相憐」這層緣由在。那便是因為自己淋過雨,故而不忘幫別人撐傘。

  其父夏侯淵「白地將軍」的恥辱定論至今猶無改嘛~

  在下屬遭到不公待遇時,夏侯惠怎能不感同身受、決然為之爭取呢?

  是故,虞松也覺得,若給夏侯惠當屬官了,自己日後的仕途,定不會因為敏感的身份而晉身無門了。

  最後一個理由,是夏侯惠不管現在還是日後,廟堂權勢皆是一片坦途啊!

  當前就不必多說了。

  促成天子曹叡兩次告太廟的功臣,定然不乏恩寵與擢拔。

  而日後.

  在魏國,譙沛子弟的升遷是自有制度的。

  參看已故曹休、曹真與夏侯尚的仕途升遷故事,就能大致給夏侯惠日後權勢做出定論了。

  曹休、曹真與夏侯尚皆出任過中領軍或中護軍,且是沒有立下多少功績、幾無有獨立督兵便直接身份而居位,然後便外放出鎮地方、都督前線。

  反觀夏侯惠,卻是先在外戎馬,隨後才歸來洛陽中軍任職的。

  以其在淮南御賊吳、塞外破鮮卑以及討滅遼東公孫的功績,歸來洛陽被授予中護軍、兼領中書侍郎之職,且還是天子曹叡將中護軍夏侯獻轉任河南尹的前提下!

  在洛陽中軍體系內無有掣肘且掌典舉之權,還可參中書省機密之事.

  這不就是意味著,他已然從諸多譙沛子弟中脫穎而出,被天子曹叡視作了當代捍衛曹魏社稷之選來培養了嘛!

  這是妥妥的日後權臣啊~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以夏侯惠護短的作風,虞松現今託身麾下,日後難道還會少了施展才學的舞台嗎?


  是故,覺得被強人所難的虞松,儘管心中有些不痛快,但意已許之,打算待夏侯惠正式拋出橄欖枝的時候,便卻之不恭了。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待夏侯惠與傅嘏好一陣談論罷了,然後就很利索起身作辭,頭也不回的走了。

  沒有上演「求賢若渴」的戲碼。

  連誇讚一聲「叔茂才智非常」的客套話都沒有留下。

  如此不走常規的操作,令起身送別到門口的虞松,目視夏侯惠的背影消失在街衢轉角後,猶不解其意。

  還陷入了深深的自疑中。

  莫非,正如他所言,此番過來拜訪只是一時興起與傅嘏攜行,並非是為了招攬自己而來?

  但若是如此,方才他與傅嘏所言的機密事,又作何解釋呢?

  總不能說,一個督兵討滅遼東公孫的將軍,竟是個口無遮攔之徒吧?

  亦或者,是方才他問及我見解時,我所答敷衍意味太過明顯,令他覺得自己才學不堪或者是不願意效力,故而才不願徒廢唇舌?

  應是如此了罷。

  一時間,儘管虞松表面猶氣定神閒,但心裡卻變得患得患失了起來。

  暗自責怪自己方才敷衍太過,以致讓夏侯惠有了被他拒人千里之外的錯覺。

  不過,很快的,他就反應了過來。

  夏侯惠是很乾脆的走了,但傅嘏卻是留下來了。

  且還兀自端坐,溫酒自飲,神態如故。

  很明顯的,彼必然有話單獨與他說的。

  只是,你們二人方才連廟堂積弊這種事都毫不避諱的討論了,夏侯惠還有什麼話語是需要避席,轉借傅嘏的口來說呢?

  虞松沒有徑直發問。

  而是依舊安之若素的歸來就坐,將手放在依稀細軟的鬍鬚上摩擦著,靜靜的候著傅嘏率先將事情挑明。

  他並不急切著知曉答案。

  也不能急。

  以免陷入被動以及被視為汲汲營營之徒。

  果不其然,傅嘏見他的神情,也不藏著掖著,直截了當而問。

  「以叔茂之智,應是知曉此番我與夏侯將軍來訪,絕非閒談了罷?嗯,夏侯將軍而今被廟堂轉為中護軍之職,如司馬、從事中郎等職皆由鎮護將軍屬官轉任。然而,先前任從事中郎的我,歲前已然被轉為尚書郎,夏侯將軍有意舉叔茂繼之,不知叔茂意下如何?」

  從事中郎?

  甫一聽聞,虞松摩擦鬍鬚的手便微微頓了下。

  不僅是知曉,這個官職是夏侯惠如今能自主舉薦的最高者,更因為有珠玉在前啊~

  要知道,傅嘏先前也不過是司空署二十九位掾屬之一,但以從事中郎之職隨著夏侯惠去了一趟遼東後,歸來就是尚書郎啦!

  雖然說隨征遼東乃是軍功,且傅嘏有門第萌恩在,故而才有了任職一歲便升遷之事,但誰都知道此中最大的緣由是他跟了夏侯惠,故而入了天子曹叡之眼,被愛屋及烏了。

  遠在不說,先前隨著秦朗北伐鮮卑,諸如司馬、從事中郎與軍候等,被轉遷者有幾多呢?擢為尚書台僚佐的更是無一人啊!

  最重要的是,傅嘏任職一歲便可以轉升遷,而虞松並不介意等兩三年、甚至四五年啊!

  只不過,此話為什麼不是夏侯惠自己來問呢?

  以此官職來招攬,堪稱誠意滿滿、猶為看重了啊!

  虞松心中依舊不解,但也沒有過多糾結,剛想要出聲應下,卻被傅嘏給搶了先。

  「叔茂莫急著答覆我。」

  只見他抬手輕輕往下按,笑容可掬的再次發問道,「卻說,夏侯將軍有意舉叔茂,卻讓我來多嘴,想必叔茂心中也頗有疑惑吧?」

  那是自然!

  心中暗道了聲,虞松含笑舉起酒盞邀之,請言道,「願聞其詳。」

  「咳!」

  承邀一飲而盡的傅嘏,輕咳了聲清清嗓子,這才細細的解釋了一番。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緣由,就是夏侯將軍覺得,叔茂回絕的概率很大,故而才讓我來明言。嗯,就是叔茂若不願,我便當回說客,再試著爭取一番的意思。叔茂或是疑惑,為何夏侯將軍自忖被拒絕吧?」


  「此中緣由有三。」

  「一者,乃不管夏侯將軍是否舉薦,叔茂都要迎來轉遷了。此事是將軍外舅王祭酒機緣巧合之下,得悉吏部尚書盧子家所言。雖尚不知將升遷何職,但職責定要比從事中郎清貴。叔茂是知曉的,軍中清苦且事務繁瑣,故而將軍特地囑咐我,在叔茂應否之前,先將此事告知。此是不欲矇騙叔茂,亦是為了日後好相處之故。」

  我將迎來升遷了?

  既是吏部尚書盧毓親口所言,應是不會錯了。

  這個消息令虞松微微訝然,心生欣喜。

  那是一種覺得自己出仕以來兢兢業業的任事,終於迎來認可的欣喜。

  待欣喜過後,他心中便又被感動充盈。

  夏侯惠讓傅嘏特地言及此事,讓自己多一個選擇,足以證明彼行事磊落、坦誠相待了。

  「將軍以誠相待,屬實令我感懷也!」

  不由的,他很鄭重的對著門口的方向拱手,遙遙致意。

  要的就是這效果!

  果然,以誠相待,就是說客最好的說辭啊~

  傅嘏眼角的笑意又多了一分,繼而說道,「其次者,則是將軍自知,自身在廟堂之上名聲不算好。如早年咆哮朝堂失儀,諸公常言將軍行事魯莽、性情剛直等等。以叔茂之淡然性情,或是不喜為屬官任事。」

  「蘭石此言差矣。」

  對此,虞松笑而駁之,「如蘭石所言之事,夏侯將軍乃是出於公心,何來名聲不佳之說?若是暗指前日為部曲刁難尚書郎石林伯之事,將軍所行也無可指摘之處。行伍之人皆血性男兒也,豈能容忍他人挑釁?」

  反駁罷了,他頓了頓,略微側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傅嘏,輕聲謂之,「蘭石,你我也算熟稔,且我對夏侯將軍行事與功績頗為敬佩的。」

  呃,好吧。

  他到底是不負才智之名的。

  此刻已然反應了過來,傅嘏所說的前二者,哪是在說夏侯惠的不好啊~

  分明是在將勸說他接受推舉的籌碼一一細說啊!

  「哈,叔茂果然智捷!」

  被道破的傅嘏,當即拊掌而贊,將席間的尷尬悄然掩去。

  也端正坐姿,斂笑顏作肅容,鄭重而道,「叔茂還記得方才,我與將軍席間閒談之事吧?實不相瞞,此些事情將軍日後皆會在廟堂提及,亦難免會迎來詰難。故可言之,若叔茂出任中護軍從事中郎職,必將受到牽連,也會任重而道遠。這便是將軍遲疑,雖賞識叔茂才學,但不能親自請叔茂之故。」

  原來如此!

  夏侯惠是在試探我,看我敢不敢迎難而上啊~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的做法也挺好的。

  虞松面露恍然之色。

  而傅嘏也不待他作言,便又重申了聲,「叔茂莫要為難,若不願接受舉薦,直言即可,將軍定不會介懷的。將軍知曉叔茂升遷在即,今日猶與我同來拜訪,就是出於姑且試一試之心,本著以誠相待來尋求志同道合者,並無強迫之意。若叔茂畏懼將軍權勢,屈身委之,他日亦難同心,如此反而是兩相誤了。」

  屈身委之?

  從事中郎之職,於我不算屈身了。

  退一步而言,就算是委屈從之,我也認了。

  誠然,我得到了吏部尚書盧毓的認可、升遷在即,但這能改變什麼呢?

  我日後的仕途,猶不可免要受出身的制約。

  想抹去父祖輩的恩怨烙印、想徹底杜絕門戶隱禍,我只有跟著譙沛子弟夏侯惠才能迎來希望啊!

  至於,夏侯惠他日想作的事情,會讓自己受到牽連嘛.

  在門戶隱禍之前,那都不值一提了,唉!

  心中悄然嘆了口氣的虞松,在傅嘏話語甫一落下,便毫不遲疑的起身,拱手朗聲而道,「蘭石好意,在下銘感五內。亦請蘭石代為告知夏侯將軍,就說,在下才疏學淺,蒙將軍賞識,敢不效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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