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存章與刀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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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母藏在青布頭巾里的白髮因為奔跑散了出來,存洋跟在後面看得心酸。

  「存家的!刀家的!」

  「都快來!」

  隔壁刀家也窸窸窣窣的,刀小小尖叫著說,「娘,穿鞋子!」

  存洋甚至能夠想像到刀小小的表情,頓時勾起唇角,怎麼這麼細心?

  可首先傳來的卻是賀喜聲,「恭喜恭喜啊,被蘇大人親封烈士,後半輩子有盼頭了。」

  隨後傳來的,是嗩吶聲,尖細而沉重,簡直要往人耳朵里鑽,一直鑽到心裡。

  「停!」

  「別吹了!」

  「我可不會給你們結工錢!」

  存母大叫著,聲音甚至把旁邊哭泣的刀母嚇得哽塞。

  兩具棺材就這樣被抬到了存家和刀家院子裡,後面跟著的是縣令還有點頭哈腰的里正。

  「恭喜啊,烈士之家,你們家小子以後有望入仕了啊。」里正知道存家的情況,此時並沒有什麼悲傷的情緒,都是喜悅和興奮。

  誰能想到這兩戶平常家庭,居然還有著驚喜呢?有了這兩塊牌匾,到時候評選各種上上鄉還有分井分田有著巨大的優勢。

  連縣令也為自己的政績上更添一筆感到高興,好像除了存家人和刀家人,所有人都稱心如意了。

  「開館。」

  存母以為自己的聲音很沉穩,實際上一直都在抖,渾身都在抖動。

  「給我開館!」

  讓她怎麼接受,存章活了十年,只是沒給她信而已。

  哪怕一封也沒有,甚至是帶個口信也沒有。

  存洋知道母親不見到父親的屍體是不會死心的,此時帶頭開棺,旁的人還在嘟囔著。

  「可不要折辱了烈士遺體啊!」

  當看到那張臉後,存母死死掐著自己的人中,另一隻手抄起雞毛撣子就砸了上去。

  「我打的就是你這個負心漢!」

  「你以為帶塊牌子回來我就會高興了?」

  「給我醒過來啊!」

  存母還是被人拉開了,只是此時不敢再讓她靠近棺木了,旁邊的刀母也哀求著眾人打開棺木,她要親眼見見自己等了十年的丈夫。

  刀小小早就站在棺木前面準備撬開了,等看到刀樣被整理過的屍體後,刀母「啊」地一聲暈了過去,刀小小卻眼含熱淚,倔強地盯著父親的屍體。

  存母還在不停地掙扎,漸漸沒了力氣,就像是這麼多年的等待早就耗盡了所有感情一樣,剩下的只有恨意與不甘,還帶著「你還不如死了呢」的想法。

  可真看到屍體的時候,最痛苦的還是她。

  「烈士,英雄……」

  「好啊,真好啊!」

  存母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看著歸來一具屍體的丈夫,「埋了,現在就埋了!」

  「存家嬸子,按照規矩,要在家停屍七天才行啊。」

  這是大虞的習俗,存母卻不管,甚至是不同意。

  「讓他愛上哪就去哪,他沒有家了!」

  她的眼裡是恨意,是不相信,卻在深處藏著悲傷與痛苦。

  存母抵著門,不許棺材抬進去,就這樣放在院子外面,眾人面面相覷,既不好對烈士遺孤做些什麼,也不好強行破門。

  只是四下散去的時候,還是議論紛紛。

  「定然是等了這麼多年腦子出毛病了。」

  「就算是心裡有怨氣也要給她兒子考慮一下吧,她兒子這麼多年來連功名都不能考取。」

  「唉,存嬸子這些年難啊……」

  存母抵在門上,聽著議論紛紛,只是放出了自己全身的尖刺,「你們這些長舌婦,都給我滾!」

  她的眼睛都紅了,存洋一看十分心疼,連忙把母親拉下來順順氣。

  父親嗎?這些年他確實有過幻想,如今卻沒有了,最主要的是,他知道自己最重要且最需要孝順的人,是眼前將自己辛苦帶大的母親。

  「不要他了!娘,不要生氣!如今有了考取功名的資格,孩子定能給娘掙個誥命來!」


  冰冷的爹哪有眼前溫暖的母親重要?

  這麼多年來潑辣的存母,難得在孩子面前流下了眼淚,明明有著和隔壁刀母罵那兩個男人一整晚的精力,如今卻像是心氣被吸乾了。

  「滴滴噠噠——」

  門外下起了小雨,一點點滴在房檐上,逐漸滴到存洋和存母的身上,存母拽著門的手漸漸鬆了,存洋連忙把存母推進房裡,「娘,別生病了。」

  這樣脆弱的娘親他什麼時候見過?

  可存母卻木木地看向院門的方向,眼裡是痛苦的回憶。

  「能不能別生氣了?」

  混蛋流氓爬了少女的窗戶,讓少女一個瓶子就砸在他身上,差點頭破血流。

  窗外的雨滴滴噠的,存章渾身都濕透了,帶著真誠的笑意,舉過手上還帶著露珠和雨水的一捧花說著,「我親手摘的,乾淨的。」

  「誰要你的臭花!」可不自覺的還是接過那捧香噴噴的花來,存章白日裡做的混帳事,她嫌棄著呢!

  「看在花兒和雨水的份上,能不能原諒我呀,我保證以後只聽薇薇的!」存母的閨名是薇薇。

  「你先過了我父親那關吧!」

  「以後一定要對我好,要聽我的話,還要做正經勾當,聽到了嗎?」

  存章滿口答應。

  接下來就是順理成章地提親、成親、生子……卻同時也在那個雨夜,負心漢一去不復返。

  可是院子外面的雨,會不會讓存章的屍體都被淋濕?

  存母不自覺走了出去,步伐很緩慢,像是走在這些年的等待和期盼中,希望一點點地破滅。

  隔壁的刀母早就哭暈過去了,存母卻沒有好好看過棺材裡的丈夫。

  等到將棺材和兒子一起抬到避雨的棚子下面,這個等待了十年的妻子,親手打開了自己丈夫的棺材。

  「兒,娘聽過一句話……」

  存母看上去沒有任何力氣,只是用冰冷的手撫摸著存章脖子上縫補的痕跡。

  他全身都有被風乾過的痕跡,看樣子很是可怕,如同乾屍一樣,臉上歲月的痕跡讓存母很難認出這就是自己等了十年的少年郎。

  「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病無難到公卿。」

  她積蓄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出來,再也沒有在孩子面前的堅強,趴在存章的屍體上,放聲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教夫婿覓封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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