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6 章 整肅
周五晚上七點，臨州市委小會議室。
省政法委督導組的三人坐在會議桌一側，對面是臨州市委書記趙建國、政法委書記王洪亮，還有公安局長、檢察長、法院院長。
督導組組長、省政法委研究室主任張文遠翻開筆記本：「各位領導，根據三天來的核查，我們初步確認以下問題：
第一，上月臨州市實際新發失蹤案件十一例，只上報五例，瞞報率百分之五十四點五。
第二，已上報的五例案件中，有三例不符合立案標準，屬於程序違規。
第三，歷史積案重啟工作基本未開展，上報的『重啟十二起』中有九起只是簡單翻看卷宗，沒有實質性動作。」
每說一條，王洪亮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市委書記趙建國五十多歲，臉色鐵青：「洪亮同志，督導組說的情況，屬實嗎？」
王洪亮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基本……屬實。」
「什麼叫基本屬實？」趙建國聲音陡然提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當了這麼多年政法委書記，連基本的數據真實性都保證不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公安局長低下頭，檢察長轉著筆，法院院長看著天花板。
「趙書記，是我的責任。」王洪亮站起來，「我工作不實，作風漂浮，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處理你？現在處理你有什麼用！」趙建國拍桌子，「那些沒立案的失蹤人員怎麼辦？他們的家屬怎麼辦？
王洪亮，你告訴我，如果是你家孩子丟了，派出所不立案，你怎麼想？！」
這話太重了。
王洪亮身體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穩。
督導組張文遠適時開口：「趙書記，現在最重要的是補救。
我們建議：第一，立即對瞞報的六起案件立案偵查，成立專案組；
第二，對程序違規的三起案件重新審核，該撤案的撤案，該補充偵查的補充偵查；
第三，歷史積案全部重新啟動，市政法委要逐一督導。」
「就按督導組的意見辦！」趙建國當即拍板，「王洪亮，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我要看到這六起案件的專案組名單、偵查方案、時間表。
歷史積案的督導方案，明天上午報給我。」
「是……」王洪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散會後，王洪亮沒走，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燈關了，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他想起趙建國那句話：「如果是你家孩子丟了……」
他家孩子沒丟。
他兒子在省城讀大學，女兒在國外留學。
他們安全得很。
所以他可以輕飄飄地說「破案率百分之百」，可以心安理得地虛報數據。
可那些丟了孩子的人呢？
手機響了，是周海濤打來的。
「王書記，督導組的初步報告我看了。」周海濤的聲音很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周書記，我……」王洪亮喉嚨發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處分是以後的事。」周海濤說，「現在重要的是把工作補上。那六起案件，你們有沒有線索？」
「有一起有線索。」王洪亮連忙說，「是一個十六歲女孩，離家出走前跟網友有聯繫。
我們之前沒立案，但私下查過，發現她可能去了東省。」
「可能？」周海濤追問，「具體在哪裡？跟誰聯繫？乘坐什麼交通工具？這些查清了嗎？」
「還……還沒有。」
「那就查。」周海濤說，「我協調省廳，聯繫東省警方協助。但你們要拿出詳細情況，越細越好。」
「好，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王洪亮衝出會議室，跑到公安局刑警支隊。
支隊長正準備下班，被他一把拉住。
「那六起案子，所有材料調出來，現在就看！」
「王書記，這麼晚了……」
「晚什麼晚！人還沒找到，有什麼臉下班！」
那一夜，臨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六起案件的卷宗鋪了滿地，王洪亮和辦案民警一起，一條條線索梳理，一個個疑點分析。
凌晨兩點，那個十六歲女孩的線索有了突破。
通過技術手段，確定她在莞市一家電子廠打工。
東省警方回覆：已經找到人，安全。
王洪亮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支隊長遞給他一杯水：「王書記，還有五起。」
「繼續。」
第二天上午八點，臨州市委會議室。
王洪亮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
他把連夜整理的六起案件情況一一匯報。
「第一起，十六歲女孩周曉雯，已確認在莞市，安全。
東省警方正在安排送返。第二起，六十五歲老人李大山，有老年痴呆症，最後出現在城東菜市場附近。
我們調取了周邊所有監控，發現他上了一輛開往鄰縣的中巴車。已經聯繫鄰縣警方協助查找……」
趙建國聽著，臉色稍微緩和：「還剩三起呢？」
「第三起，八歲男孩劉小宇，失蹤四十八小時。
我們重新勘查現場，在離家五百米的工地發現他的玩具。
工地有監控，但壞了。
目前正在排查工地工人。」
「第四起，三十歲女子張麗，外地來務工人員。室友反映她失蹤前接到催債電話。
我們查了她的通話記錄，鎖定一個本地號碼。號碼主人有前科，涉嫌非法拘禁，已經布置抓捕。」
「第五起……」王洪亮頓了頓，「十三歲男孩陳浩，失蹤七天。這是最棘手的一起。
現場沒有任何線索，家屬社會關係簡單。
我們懷疑可能涉及拐賣，已經按疑似命案規格成立專案組，省廳刑偵專家今天下午到。」
趙建國看向督導組：「張主任，你們覺得呢？」
張文遠合上筆記本：「從態度和行動看，臨州市整改是認真的。但工作才剛剛開始，效果還要看後續。」
「我明白。」趙建國轉向王洪亮，「給你一周時間。這五起案子，能破多少破多少。一周後，我要看結果。」
「是！」
接下來的三天，臨州市政法系統像上了發條。
公安局全員停休，檢察院提前介入，法院做好快審快判準備。
省廳的技術支援到了，廣東、鄰省的協作機制啟動了。
第三天下午，好消息傳來：老年痴呆的李大山在鄰縣敬老院被找到。
原來他上錯車，被好心司機送到敬老院，因為說不清家庭住址，一直滯留在那裡。
第四天，涉嫌非法拘禁的嫌疑人落網，張麗被解救。她因為欠下高利貸，被非法拘禁在郊區的出租屋裡。
第五天，八歲男孩劉小宇的案子有了突破。一個工地工人承認，男孩在工地玩耍時掉進深坑，他因為害怕承擔責任，把男孩轉移到郊區樹林裡。男孩腿骨折，但生命無危。
六起案子，破了五起。
只剩陳浩那起，依然沒有進展。
周六晚上，王洪亮在辦公室寫檢查。
門被敲響，周海濤走了進來。
「周書記，您怎麼來了？」王洪亮連忙站起來。
「來看看。」周海濤在沙發上坐下，「五起破了四起，效率不錯。」
「還有一起沒破。」王洪亮低著頭，「陳浩的案子，我們盡力了，但……」
「盡力了就好。」周海濤說，「失蹤案件，不是每起都能破。但只要真盡力了，家屬會理解，組織也會理解。」
王洪亮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
「你的檢查寫好了嗎？」周海濤問。
「寫好了。」王洪亮遞過去。
周海濤看得很仔細。
三頁紙，沒有套話，全是反思。
數據造假的原因、造成的危害、自己的思想根源，寫得很透。
「認識還算深刻。」周海濤放下檢查，「下周一省里開視頻會，通報上月工作情況。李書記點名，讓你在會上作檢討。」
王洪亮身體一僵：「在全……全省面前？」
「對。」周海濤看著他，「敢不敢？」
王洪亮沉默了很久，抬起頭：「敢。這是我應得的。」
「好。」周海濤站起來，「記住這次教訓。政法工作，數據可以不好看，但必須真實。
工作可以暫時落後，但必須紮實。老百姓要的不是漂亮的報表，是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我記住了。」
周海濤走後，王洪亮重新坐下，把檢查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準備周一的檢討發言。
他要說的，不只是自己的錯誤。
還要說那些被瞞報的案件，那些差點被耽誤的受害者，那些因為他的失誤而多受的苦。
這一次，他不準備有任何保留。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這個夜晚，臨州市有五個家庭，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他們的親人找到了，安全了。雖然過程曲折，雖然有過失望，但最終，法律沒有辜負他們。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有人較了真，有人把數據當成了必須堅守的底線。
王洪亮看著電腦屏幕，忽然明白了周海濤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政法工作，從來不是數字遊戲。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代價很大，但值得。
省政法委督導組的三人坐在會議桌一側，對面是臨州市委書記趙建國、政法委書記王洪亮，還有公安局長、檢察長、法院院長。
督導組組長、省政法委研究室主任張文遠翻開筆記本：「各位領導，根據三天來的核查，我們初步確認以下問題：
第一，上月臨州市實際新發失蹤案件十一例，只上報五例，瞞報率百分之五十四點五。
第二，已上報的五例案件中，有三例不符合立案標準，屬於程序違規。
第三，歷史積案重啟工作基本未開展，上報的『重啟十二起』中有九起只是簡單翻看卷宗，沒有實質性動作。」
每說一條，王洪亮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里。
市委書記趙建國五十多歲，臉色鐵青：「洪亮同志，督導組說的情況，屬實嗎？」
王洪亮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基本……屬實。」
「什麼叫基本屬實？」趙建國聲音陡然提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當了這麼多年政法委書記，連基本的數據真實性都保證不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公安局長低下頭，檢察長轉著筆，法院院長看著天花板。
「趙書記，是我的責任。」王洪亮站起來，「我工作不實，作風漂浮，願意接受組織處理。」
「處理你？現在處理你有什麼用！」趙建國拍桌子，「那些沒立案的失蹤人員怎麼辦？他們的家屬怎麼辦？
王洪亮，你告訴我，如果是你家孩子丟了，派出所不立案，你怎麼想？！」
這話太重了。
王洪亮身體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穩。
督導組張文遠適時開口：「趙書記，現在最重要的是補救。
我們建議：第一，立即對瞞報的六起案件立案偵查，成立專案組；
第二，對程序違規的三起案件重新審核，該撤案的撤案，該補充偵查的補充偵查；
第三，歷史積案全部重新啟動，市政法委要逐一督導。」
「就按督導組的意見辦！」趙建國當即拍板，「王洪亮，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我要看到這六起案件的專案組名單、偵查方案、時間表。
歷史積案的督導方案，明天上午報給我。」
「是……」王洪亮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散會後，王洪亮沒走，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
燈關了，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光。他想起趙建國那句話：「如果是你家孩子丟了……」
他家孩子沒丟。
他兒子在省城讀大學，女兒在國外留學。
他們安全得很。
所以他可以輕飄飄地說「破案率百分之百」，可以心安理得地虛報數據。
可那些丟了孩子的人呢？
手機響了，是周海濤打來的。
「王書記，督導組的初步報告我看了。」周海濤的聲音很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周書記，我……」王洪亮喉嚨發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處分是以後的事。」周海濤說，「現在重要的是把工作補上。那六起案件，你們有沒有線索？」
「有一起有線索。」王洪亮連忙說，「是一個十六歲女孩，離家出走前跟網友有聯繫。
我們之前沒立案，但私下查過，發現她可能去了東省。」
「可能？」周海濤追問，「具體在哪裡？跟誰聯繫？乘坐什麼交通工具？這些查清了嗎？」
「還……還沒有。」
「那就查。」周海濤說，「我協調省廳，聯繫東省警方協助。但你們要拿出詳細情況，越細越好。」
「好，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王洪亮衝出會議室，跑到公安局刑警支隊。
支隊長正準備下班，被他一把拉住。
「那六起案子，所有材料調出來，現在就看！」
「王書記，這麼晚了……」
「晚什麼晚！人還沒找到，有什麼臉下班！」
那一夜，臨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六起案件的卷宗鋪了滿地，王洪亮和辦案民警一起，一條條線索梳理，一個個疑點分析。
凌晨兩點，那個十六歲女孩的線索有了突破。
通過技術手段，確定她在莞市一家電子廠打工。
東省警方回覆：已經找到人，安全。
王洪亮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支隊長遞給他一杯水：「王書記，還有五起。」
「繼續。」
第二天上午八點，臨州市委會議室。
王洪亮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亢奮。
他把連夜整理的六起案件情況一一匯報。
「第一起，十六歲女孩周曉雯，已確認在莞市，安全。
東省警方正在安排送返。第二起，六十五歲老人李大山，有老年痴呆症，最後出現在城東菜市場附近。
我們調取了周邊所有監控，發現他上了一輛開往鄰縣的中巴車。已經聯繫鄰縣警方協助查找……」
趙建國聽著，臉色稍微緩和：「還剩三起呢？」
「第三起，八歲男孩劉小宇，失蹤四十八小時。
我們重新勘查現場，在離家五百米的工地發現他的玩具。
工地有監控，但壞了。
目前正在排查工地工人。」
「第四起，三十歲女子張麗，外地來務工人員。室友反映她失蹤前接到催債電話。
我們查了她的通話記錄，鎖定一個本地號碼。號碼主人有前科，涉嫌非法拘禁，已經布置抓捕。」
「第五起……」王洪亮頓了頓，「十三歲男孩陳浩，失蹤七天。這是最棘手的一起。
現場沒有任何線索，家屬社會關係簡單。
我們懷疑可能涉及拐賣，已經按疑似命案規格成立專案組，省廳刑偵專家今天下午到。」
趙建國看向督導組：「張主任，你們覺得呢？」
張文遠合上筆記本：「從態度和行動看，臨州市整改是認真的。但工作才剛剛開始，效果還要看後續。」
「我明白。」趙建國轉向王洪亮，「給你一周時間。這五起案子，能破多少破多少。一周後，我要看結果。」
「是！」
接下來的三天，臨州市政法系統像上了發條。
公安局全員停休，檢察院提前介入，法院做好快審快判準備。
省廳的技術支援到了，廣東、鄰省的協作機制啟動了。
第三天下午，好消息傳來：老年痴呆的李大山在鄰縣敬老院被找到。
原來他上錯車，被好心司機送到敬老院，因為說不清家庭住址，一直滯留在那裡。
第四天，涉嫌非法拘禁的嫌疑人落網，張麗被解救。她因為欠下高利貸，被非法拘禁在郊區的出租屋裡。
第五天，八歲男孩劉小宇的案子有了突破。一個工地工人承認，男孩在工地玩耍時掉進深坑，他因為害怕承擔責任，把男孩轉移到郊區樹林裡。男孩腿骨折，但生命無危。
六起案子，破了五起。
只剩陳浩那起，依然沒有進展。
周六晚上，王洪亮在辦公室寫檢查。
門被敲響，周海濤走了進來。
「周書記，您怎麼來了？」王洪亮連忙站起來。
「來看看。」周海濤在沙發上坐下，「五起破了四起，效率不錯。」
「還有一起沒破。」王洪亮低著頭，「陳浩的案子，我們盡力了，但……」
「盡力了就好。」周海濤說，「失蹤案件，不是每起都能破。但只要真盡力了，家屬會理解，組織也會理解。」
王洪亮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
「你的檢查寫好了嗎？」周海濤問。
「寫好了。」王洪亮遞過去。
周海濤看得很仔細。
三頁紙，沒有套話，全是反思。
數據造假的原因、造成的危害、自己的思想根源，寫得很透。
「認識還算深刻。」周海濤放下檢查，「下周一省里開視頻會，通報上月工作情況。李書記點名，讓你在會上作檢討。」
王洪亮身體一僵：「在全……全省面前？」
「對。」周海濤看著他，「敢不敢？」
王洪亮沉默了很久，抬起頭：「敢。這是我應得的。」
「好。」周海濤站起來，「記住這次教訓。政法工作，數據可以不好看，但必須真實。
工作可以暫時落後，但必須紮實。老百姓要的不是漂亮的報表，是實實在在的安全感。」
「我記住了。」
周海濤走後，王洪亮重新坐下，把檢查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準備周一的檢討發言。
他要說的，不只是自己的錯誤。
還要說那些被瞞報的案件，那些差點被耽誤的受害者，那些因為他的失誤而多受的苦。
這一次，他不準備有任何保留。
窗外，夜色深沉。
但在這個夜晚，臨州市有五個家庭，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他們的親人找到了，安全了。雖然過程曲折，雖然有過失望，但最終，法律沒有辜負他們。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有人較了真，有人把數據當成了必須堅守的底線。
王洪亮看著電腦屏幕，忽然明白了周海濤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政法工作，從來不是數字遊戲。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代價很大，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