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9 章 後悔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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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濤走出政法委大樓時,腳步還算穩。

  他坐進車裡,沒立刻發動,先點了根煙。

  深吸兩口,菸頭的火星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明滅滅。手機在手裡轉了幾圈,最終還是撥了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是我。」張濤聲音壓低,「政法委在查陳亮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一個低沉的男聲:「哪個陳亮?」

  「三年前版納那個緝毒警察,中五槍死的。」

  「……」那頭沒說話,只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他們調了案卷,說材料不全,讓我三天補上。」張濤彈了彈菸灰,「我補不了,有些東西當年就沒做。」

  「什麼沒做?」

  「證人筆錄,現場勘查記錄,彈道報告……」張濤頓了頓,「李毅飛親自過問的,躲不過。」

  電話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

  「你想怎麼辦?」

  「我想……」張濤咬咬牙,「我想補一份,但需要時間。還有,當年那個孫浩,現在在邊境派出所,他知道的太多,得讓他閉嘴。」

  「怎麼做?」

  「讓他……別亂說話。」張濤說,「或者調走,越遠越好。」

  「知道了。」電話掛斷。

  張濤放下手機,發動車子。開出省委大院時,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大樓,眼神複雜。

  ---

  同一時間,政法委大樓六層。

  周海濤推開技術處的門,裡面兩個年輕人正盯著電腦屏幕。

  「怎麼樣?」

  「張濤的車在樓下停了八分鐘。」一個年輕技術員指著屏幕上的定位點,「剛才打了個電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

  「能查到他打給誰嗎?」

  「加密號碼,基站定位在……省協會大院附近。」

  周海濤眉頭皺起來:「省協會?」

  「對。但具體是哪個樓哪個房間,需要更多時間。」

  「繼續監控。」周海濤說,「他接下來所有通話,全部錄音。特別是打給這個加密號碼的。」

  「明白。」

  周海濤回到辦公室時,伍常溫正在看陳亮的案卷。

  「伍書記,有發現?」

  「你看這個。」伍常溫指著一份詢問筆錄的複印件,「這是陳亮犧牲三天後,對貨車司機的詢問記錄。上面寫的是『司機稱對毒品運輸不知情,只是正常送貨』。」

  「有問題?」

  「有。」伍常溫翻到下一頁,「但你看這份,是同一個人一個月後的補充筆錄,說『司機承認知道貨物有問題,但受人指使』。」

  周海濤拿過來對比看。

  兩份筆錄,同一個證人,簽名筆跡相似但稍有不同。

  第一份時間是2024年9月12日,第二份是2024年10月15日。

  「中間隔了一個月,為什麼突然改口供?」

  「更奇怪的是,」伍常溫又抽出一份文件,「你看這個——2024年10月8日,這個司機因為『突發心臟病』,在州看守所死亡。死亡報告在這裡。」

  周海濤接過死亡報告。上面寫著「心臟病突發,搶救無效死亡」,有看守所醫生簽字,有州公安局法醫確認。

  「人死了,筆錄卻在一個星期後『補了』?」周海濤臉色沉下來,「這不合邏輯。」

  「還有更不合邏輯的。」伍常溫又翻出幾張照片,「這是現場勘查照片,少了七張。但你看現有的這些——彈著點分布,五槍,全部集中在軀幹部位,間距不超過二十厘米。」

  周海濤仔細看照片。黑白照片上,用粉筆畫了五個圈,標著數字。確實集中在胸口和腹部。

  「專業槍手。」他低聲說,「而且是在很近的距離開的槍。」

  「對。」伍常溫合上案卷,「這不像一般的販毒團伙。他們通常用土槍、自製手槍,射擊精度沒這麼高。」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張濤說三天後補材料,」周海濤說,「他補不上來的。這些漏洞,不是補材料能解決的。」


  「那他會怎麼做?」

  周海濤想了想:「兩種可能。一是繼續拖,找藉口推脫。二是……偽造。」

  「偽造?」

  「對。」周海濤說,「補不上真的,就做假的。但前提是,他得有原始材料做參考。」

  伍常溫眼睛一亮:「我們手裡的這份……」

  「我們手裡這份也不全。」周海濤說,「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如果他敢偽造,就會和我們手裡的對不上。」

  「那我們就等他偽造。」伍常溫說,「看他會露出什麼馬腳。」

  ---

  晚上七點,版納邊境。

  孫浩剛走出派出所大門,手機就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孫浩嗎?」一個男聲,普通話很標準。

  「我是,哪位?」

  「省廳禁毒總隊的。」對方說,「關於陳亮同志的事,想找你了解點情況。方便嗎?」

  孫浩心裡一緊:「什麼情況?」

  「電話里說不方便。這樣,你明天上午來趟景洪,我們見面聊。地址我發你手機。」

  「明天我要值班……」

  「我們已經跟你所長打過招呼了,他會安排人替你。」對方語氣不容商量,「早上九點,準時到。」

  電話掛斷。

  幾秒鐘後,一條簡訊發來,是個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孫浩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他走回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黑色的筆記本。

  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都是關於陳亮案的細節。

  他把筆記本揣進懷裡,想了想,又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周書記,我是孫浩。省廳有人聯繫我,讓我明天去景洪談陳亮的事。」

  電話那頭,周海濤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誰聯繫的?」

  「沒說名字,只說是省廳禁毒總隊的。」

  「給你留聯繫方式了嗎?」

  「一個手機號,還有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發給我。」周海濤說,「另外,明天你去的時候,身上帶個錄音筆。還有,出發前告訴我,我安排人在附近。」

  「好。」

  掛掉電話,孫浩把號碼和地址發過去。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邊境的夜晚很黑,星星卻很亮。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的星星。陳亮出發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孫,等我回來,這個案子就能結了。」

  陳亮再也沒回來。

  孫浩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眼神漸漸堅定。

  ---

  張濤回到家時已經晚上九點。

  他老婆在廚房收拾碗筷,見他回來,問:「吃飯了嗎?」

  「吃了。」張濤敷衍了一句,徑直走進書房,關上門。

  書桌上堆著一些文件。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幾份泛黃的筆錄紙。

  這是他三年前悄悄留下的副本。

  他一份一份地看。貨車司機的第一份筆錄、第二份筆錄,死亡報告,現場勘查記錄……

  越看,額頭上的汗越多。

  有些東西,當年就沒做全。

  有些東西,做了,但不能交出去。

  他拿起手機,想再打個電話,又放下了。

  書房的門被推開,他老婆端著杯茶進來:「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張濤接過茶,「單位的事。」

  「又是陳亮那個案子?」他老婆小聲問,「都過去三年了,怎麼又翻出來了?」

  張濤沒說話。

  「要我說,」他老婆壓低聲音,「當年你就不該接這個燙手山芋。人都死了,案卷封了就封了,你非要……」

  「你懂什麼!」張濤突然發火,「你以為我想接?那是上面壓下來的!我不接,這個位置能輪到我坐?」


  他老婆被嚇住了,不敢說話。

  張濤深吸一口氣,擺擺手:「出去吧,讓我靜靜。」

  門關上後,他癱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三天。

  只有三天。

  他得在這三天裡,把漏洞補上。

  或者……找個人來背鍋。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那個加密號碼,靜靜地躺在通訊錄里。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海濤和技術處的同事,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信號追蹤圖。

  紅色的光點,在兩個位置之間反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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