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3 章 百姓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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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離市委大院,融入傍晚的車流。李毅飛靠在后座,閉目養神。

  一天的調研和會議下來,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倦意才微微泛起。

  「領導,直接回酒店嗎?」陳默低聲詢問。

  「嗯。」李毅飛應了一聲,想了想又道,「不走主幹道,繞一下,從老城區穿過去吧,看看夜景。」

  老雷調整了導航路線,車子拐進了一條相對狹窄但煙火氣更濃的街道。

  兩邊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底層開著各式小店,水果攤、理髮店、五金雜貨、小吃鋪……燈火昏黃,人影綽綽。

  下班的人們提著菜匆匆走過,幾個老人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搖著扇子閒聊。

  生活的質感在這裡顯得格外粗糲而真實。

  車速很慢。

  李毅飛靜靜看著窗外這平淡無奇的市井畫面。這裡沒有濱江新區的流光溢彩,沒有 CBD 的玻璃幕牆,卻有種讓他心裡更踏實的溫度。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陣並不響亮但異常固執的喇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夾雜著幾句模糊的、帶著地方口音的喊話。

  「好像是輛……三輪車?在放喇叭?」陳默皺了下眉。

  車子稍微靠近些,看清了。那是一輛改裝過的電動三輪車,車斗上焊著一個不大的綠色塑料箱,車身貼著褪色的「回收舊家電、舊手機」字樣。

  一個頭髮花白、皮膚黝黑的老漢坐在駕駛座上,旁邊放著一個老舊的擴音喇叭,正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反覆播放著錄音:「回收——舊彩電、舊冰箱、舊空調——舊手機、舊電腦——高價回收——」

  聲音嘶啞,在相對安靜的舊街里傳得挺遠。

  這場景太常見了,常見到幾乎讓人忽略。但李毅飛的目光卻被吸引住了。

  他注意到那老漢播放錄音時,眼神有些飄忽,不時緊張地望向街道兩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車把。

  三輪車停的位置,剛好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出口旁,不算完全堵路,但也確實有點礙事。

  「停車。」李毅飛說。

  老雷把車靠邊停下。李毅飛沒下車,只是搖下車窗,看著那輛三輪車和車上的老漢。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睡衣、趿著拖鞋的中年大媽從小區里走出來,手裡提著個舊電飯煲,跟老漢比劃著名說了幾句。

  老漢下車,檢查了一下電飯煲,從腰間一個破舊的腰包里掏出一小卷零錢,數了二十塊遞給大媽。

  大媽接過錢,嘀咕著什麼轉身回去了。老漢把電飯煲扔進車斗的綠色箱子,又坐回車上,繼續播放那單調的錄音。

  整個過程幾分鐘,再平常不過。

  但李毅飛看了幾分鐘,卻對陳默說:「你下去,跟那位老師傅聊幾句。

  別亮身份,就問問他幹這行多久了,生意怎麼樣,晚上一般跑到幾點,有沒有人管。」

  陳默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立刻下車,整理了一下便服,朝三輪車走去。

  老漢見一個穿著整齊的年輕人朝自己走來,眼神立刻警惕起來,手下意識地關掉了擴音喇叭。

  「老師傅,忙著呢?」陳默露出笑容,遞了根煙過去。

  老漢遲疑了一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操著口音很重的普通話:「不忙,瞎混口飯吃。小伙子,有事?」

  「沒事,剛下班路過。」陳默倚在三輪車邊,很隨意地問,「您這收舊貨,一天能跑不少地方吧?」

  「就這附近幾個老小區轉轉,遠了不敢去。」老漢稍微放鬆了點。

  「為啥不敢去?城管抓?」

  老漢嘆了口氣:「可不是嘛。現在管得嚴,說我們占道、噪音、影響市容。

  有時候剛停下,還沒開張呢,車就來攆。罰款,扣車,都遇到過。」

  「那怎麼還干?」

  「不幹這個,能幹啥?」老漢苦笑,皺紋更深了,「我六十多了,老家沒地了,兒子媳婦在城裡打工,也顧不上我。

  身體還行,就想自己掙點飯錢、藥錢,不給小的添負擔。

  這個自由,雖說擔驚受怕,好歹能動彈。」

  「沒人給你們劃個固定的地方,或者規定個時間?」


  「提過,街道也開過會,說研究研究。

  研究大半年了,沒下文。我們這些人,沒組織,沒單位,誰真替我們說話?」老漢搖搖頭,又看了看天色,「再跑半小時,就得收了,晚了更惹眼。」

  陳默又閒聊了幾句,道了謝,回到車上,把情況一五一十匯報了。

  李毅飛聽完,沉默著。

  車窗外的老漢,又打開了那嘶啞的錄音,三輪車緩緩啟動,朝街道另一頭駛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有那「回收——舊彩電——」的聲音,斷斷續續。

  「回酒店吧。」李毅飛說。

  車上,李毅飛忽然開口:「陳默,你覺得這個收舊貨的老漢,和王嬸的糖水攤、賣水果的老漢,還有昨天趙科長說的那個堆廢品的鄰居,有什麼共同點?」

  陳默思考了一下,謹慎地回答:「都是……生活在城市底層,靠一點小營生謀生,但他們的營生方式,往往與城市管理的現行規定有衝突。

  他們靈活、分散,是管理難點,但他們背後,往往是一個家庭的生計。」

  「對。」李毅飛點頭,目光深遠,「城市要整潔有序,沒錯。

  底層百姓要生存吃飯,也沒錯。

  矛盾就在這裡。我們的管理思維,有時是不是太『堵』了?

  一禁了之,一罰了之,最簡單,也最省事,但問題真的解決了嗎?

  人趕走了,生計問題還在,矛盾只是轉移或隱藏了。

  能不能更多想想『疏』的辦法?像趙科長那樣,給個臨時堆放點;

  像我們建議的,給占道經營者提供一點就業引導;

  或者,能不能給這些流動收舊貨的,劃定一些非尖峰時段、非核心區域的臨時點位?

  規範他們的行為,比如要求車輛整潔、不噪音擾民、及時清運,而不是一味驅趕。」

  李毅飛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路:「城市治理,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複雜多元的需求。

  『一刀切』的懶政,看似執行了規定,維護了秩序,實則可能傷了民心,積累了怨氣,也扼殺了許多人自食其力的微小空間。

  我們需要更精細、更人性化、也更需要跨部門協同的治理智慧。

  這比單純追求街道上看不見一個攤販、聽不到一聲叫賣,要難得多,但也重要得多。」

  陳默認真聽著,他知道,領導這些思考,絕不會停留在感慨層面。

  回到酒店房間,李毅飛沒有休息,而是讓陳默將這兩天所有看到的、聽到的涉及城市管理與民生就業衝突的案例——糖水攤王嬸、賣水果老漢、堆廢品的困難戶、回收舊貨的老漢,連同各自的具體情況和反映出的問題,詳細整理成一份素材。

  同時,讓他收集近幾年國家和省里關於支持靈活就業、規範城市管理、加強民生兜底的相關政策文件。

  「明天上午,我們按計劃去市人社局和民政局調研。

  重點就談兩個問題:第一,我市針對就業困難人員、零工經濟從業者、大齡失業人員等群體,具體的幫扶政策和就業服務落實情況,特別是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這些『非正規就業』人群,如何將他們納入服務或引導體系?

  第二,社會救助政策如何與城市管理、市容整治等行動更好銜接,避免出現『這邊處罰、那邊斷炊』的窘境?」李毅飛交代道,「另外,以省委政法委調研室名義,草擬一份關於『城市精細化管理中兼顧民生就業與社會救助的思考與建議』的初步提綱,回頭我要用。」

  「是,領導。」陳默立刻著手。

  此時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燈,近處居民樓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光。

  每一扇窗後,都是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悲歡與掙扎。

  他的調研,就是要穿透那些宏大的數據和光鮮的報告,去觸摸這些最真實的脈搏,然後,運用手中的權限和影響力,去推動一些改變,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

  收舊貨老漢那警惕而無奈的眼神,和那漸行漸遠的嘶啞錄音,在李毅飛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不僅僅是一個老漢的生計,更是一種普遍困境的縮影。

  解決這樣的問題,沒有雷霆萬鈞的戲劇性,只有繁瑣細緻的制度構建與持之以恆的落實。

  而這,或許才是「人民至上」最樸素、也最艱難的地方。

  然而推動改變的過程,必然觸及利益,挑戰慣性,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這就是他的責任所在——讓法治的光芒和政策的溫度,照亮並溫暖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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