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1 章 有些帳,必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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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21點,漢東市火車站廣場還籠罩在夜色里。

  王有福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和二十幾個同鄉聚在候車室門口。

  他們買的是最早一班回安省的火車票,六點十分發車。

  「福哥,這回回去,真不來了?」一個年輕同鄉問。

  「還來幹啥?」王有福點了支煙,「錢拿到了,回家把地種好,再找個近處的活兒。江省這地方……」他搖搖頭,沒說完。

  但大家都懂。這一年的經歷,讓他們對這個曾經滿懷希望的地方,只剩下一聲嘆息。

  候車室的電子屏跳動著車次信息。去往安省的車開始檢票了。

  王有福掐滅煙,提起袋子:「走吧,回家了。」

  一行人排著隊進站。

  蛇皮袋裡裝著的,除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在漢東買的特產——給老婆的圍巾,給孩子的書包,給老人的膏藥。

  雖然不貴,但都是他們精挑細選的。

  火車緩緩駛出站台。王有福靠窗坐著,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城市的高樓向後倒退,然後是郊區的廠房,再然後是大片的農田。

  一年前,他們就是沿著這條鐵路來的,滿懷希望。

  一年後,他們沿著同一條鐵路回去,帶著疲憊,也帶著終於到手的血汗錢。

  「福哥,你看。」旁邊的同鄉指著窗外。

  遠處,江港自貿區那片建築群在晨光中露出輪廓。

  高高的寫字樓,整齊的倉庫,寬闊的道路。從火車上看,依然氣派。

  但王有福知道,那片氣派背後,有多少和他們一樣的工人,還在等著拿錢回家。

  「別看啦。」他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

  火車加速,那片建築群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同一時間,省政府大樓里,氣氛緊張。

  李毅飛坐在辦公室,面前攤著三份報告——審計廳的江港園區財務審計報告、公安廳的周文凱案件進展報告、京城紀委的鐘鳴問題初步核實報告。

  每一份都厚得像磚頭,每一份都沉甸甸的。

  陳默敲門進來:「李省長,人都到齊了。」

  「好。」李毅飛站起身,拿起那三份報告,「走吧。」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除了專案組的核心成員,還有省高院、省檢察院的負責同志。

  這是案件移交司法程序前的最後一次協調會。

  李毅飛在主位坐下,開門見山:「三份報告大家都看了。

  直接說結論——江港項目的問題,已經不僅僅是違規操作,而是涉嫌刑事犯罪。

  審計報告顯示,至少有三十億資金去向不明;

  周文凱交代,他向九名廳級幹部行賄;中紀委初步核實,鐘鳴涉嫌利用職權為特定關係人謀取利益。」

  李毅飛頓了頓,環視會議室:「今天這個會,就是確定下一步——哪些線索繼續深挖,哪些證據已經充分可以移交,哪些人要採取強制措施。」

  公安廳經偵總隊長老趙第一個發言:「周文凱案,行賄對象已經明確,證據鏈完整。

  我們建議,對九名廳級幹部中的七人立案偵查,另外兩人還需要補充證據。」

  「哪七個人?」省檢察院的副檢察長問。

  老趙念了七個名字。其中有三個已經退休,四個還在職,都是省直部門或國企的負責人。

  會議室里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這七個名字,在江省政商界都不是小人物。

  「證據能站住腳嗎?」副檢察長追問。

  「能。」老趙很肯定,「銀行流水、通訊記錄、證人證言,都全了。周文凱交代的每一個細節,我們都做了核實。」

  李毅飛看向省高院的副院長:「司法程序上,有沒有問題?」

  「只要證據確實充分,程序合法,就沒問題。」副院長說,「但要注意一點——這七個人里,有四個是省管幹部,立案要經過省委批准。」

  「這個我來協調。」李毅飛記下,「繼續說。」

  審計廳長趙明推了推眼鏡:「三十億不明資金,我們追查到十八億的去向。


  其中十二億通過地下錢莊流到境外,進了趙同意的新國公司;

  六億留在國內,分別進入了二十幾個個人帳戶。

  這些帳戶的持有人,大多是項目相關人員的親屬。」

  他翻開報告:「比如,江港園區前總經理的妻子,在深圳有兩套房產,價值一千二百萬,購房資金無法說明來源。

  再比如,市規劃局一個處長的兒子,在澳洲留學,三年花費兩百多萬,遠超家庭正常收入。」

  「這些人的問題,夠立案嗎?」李毅飛問。

  「夠。」趙明點頭,「我們已經把材料移交給紀委和公安。」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

  結束時,李毅飛做了總結:「第一,公安這邊,對證據確實充分的七個人,立即啟動立案程序。

  第二,審計這邊,繼續追查剩餘十二億資金去向。

  第三,京城紀委那邊,我們全力配合對鐘鳴、趙長春的調查。」

  李毅飛站起身:「同志們,這個案子查了兩個月,現在是收網的時候了。我要提醒大家——依法辦案,實事求是。

  該查的查清楚,不該查的不擴大。每一個決定,都要經得起法律和歷史的檢驗。」

  散會後,李毅飛回到辦公室。陳默跟進來,關上門。

  「領導,剛接到電話,鐘鳴今天上午去了京城,說是參加一個老幹部座談會。」陳默壓低聲音,「但我們的同志發現,他還去了某部委,見了趙長春。」

  李毅飛眼神一凝:「見了多久?」

  「四十分鐘。談話內容不清楚,但鐘鳴出來時臉色不好。」

  「趙長春什麼反應?」

  「趙長春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離得遠,沒聽清。」

  鐘鳴去找趙長春,無非兩種可能——求援,或者串供。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他們感覺到了危險。

  「通知我們在京城的同志,」李毅飛轉身,「密切注意鐘鳴和趙長春的動向。另外,讓專案組加快進度,特別是境外證據的固定。我估計,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明白。」

  陳默離開後,李毅飛拿起手機,撥通了冷明沐的電話。

  「冷書記,鐘鳴今天去京城見了趙長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知道了。京城紀委的同志已經注意到了。他們讓我轉告你,按計劃推進,不要受影響。」

  「好。」

  掛斷電話,李毅飛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的三份報告,像三座山,壓在他的案頭,也壓在他的心上。

  他翻開周文凱案的卷宗,裡面夾著一張照片——是那幅清代山水畫,鐘鳴生日時收到的「禮物」。

  畫很精美,山巒疊嶂,雲霧繚繞,落款是清代一位名家。

  這樣一幅畫,市場價八十萬。對鐘鳴來說,可能只是一件普通的生日禮物;對普通人來說,是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李毅飛想起王有福。

  四十八萬工錢,二十幾個人等了一年。而鐘鳴收一幅畫,就值八十萬。

  這種對比,讓人心寒,也讓人憤怒。

  李毅飛合上卷宗,撥通了陳默的內線:「通知專案組,明天下午兩點開會。我要聽境外證據的詳細匯報。」

  「是。」

  第二天下午的會議開得很長。

  從新國傳回來的資金流水顯示,趙同意公司在過去五年裡,不僅接收了江港項目的「諮詢費」,還接收了來自其他省份十多個項目的資金,總額超過五億美元。

  「這些項目都有一個共同點,」負責境外調查的同志說,「都是趙長春在職期間推動或關照過的。而且,每個項目都有國資流失或債務問題。」

  「證據能固定嗎?」李毅飛問。

  「正在固定。新國警方很配合,但司法程序需要時間。我們估計,全部證據到位至少要一個月。」

  一個月。太長了。

  「能不能先移交部分證據?」李毅飛說,「比如江港項目的這部分,已經很清楚了吧?」


  「可以。但這部分證據移交後,可能會打草驚蛇,影響其他案件的調查。」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要麼等全部證據到位,一網打盡;

  要麼先移交部分證據,解決眼前的問題,但可能讓其他魚跑掉。

  李毅飛沉思片刻:「這樣,江港項目的證據先移交。

  其他案件的證據繼續收集,但要加快進度。我們等不起,老百姓更等不起。」

  「明白。」

  散會時,已經是傍晚。李毅飛走出會議室。

  就像很多事一樣——看似輝煌,實則短暫;看似堅固,實則脆弱。

  江港項目如此,鐘鳴、趙長春這些人,也如此。

  手機震動了一下。李毅飛看了一眼,是條簡訊,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幾秒,然後刪掉了。

  有些事,不能饒。有些帳,必須算。

  不是為了個人恩怨,是為了那些像王有福一樣的人,為了他們能拿回該拿的錢,過該過的日子。

  夜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李毅飛回到辦公室,繼續看那些厚厚的卷宗。

  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堅定,也很孤獨。

  但這就是他的選擇。從很多年前,他選擇這條路開始,就註定要面對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孤獨,這樣的重量。

  而他能做的,就是扛著這份重量,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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