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1 章 抽絲剝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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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紀委七樓的談話室,窗戶朝北,下午四點的光線已經很淡了。

  劉建明坐在靠牆的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茶。

  他穿著深灰色夾克,頭髮梳得整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但眼神一直盯著門的方向。

  門開了,李毅飛一個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黑色公文包。

  「建明主任,久等了。」他在對面的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

  「李省長客氣了。」劉建明笑了笑,「紀委的陳主任說,您想跟我聊聊江港項目的事。

  其實在會議室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一定配合。」

  話很漂亮,姿態也擺得很正。

  李毅飛沒接這個話茬,從口袋裡掏出煙盒,自己抽出一支,又把煙盒遞給劉建明:「來一支?」

  「戒了。」劉建明擺手。

  李毅飛點點頭,自己點上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煙霧。

  談話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的聲音。

  「那份土地批覆,」李毅飛終於開口,語氣像在聊家常,「2017年1月5號簽的字。我記得那天是周四,下午吧?」

  劉建明想了想:「太久了,記不清具體時間。不過那段時間,類似的批覆文件很多。」

  「那天下午三點,省里有個招商引資調度會,您主持的。」李毅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會議紀要顯示,您在會上特別強調了江港自貿區土地供給要『特事特辦』,還點名批評了兩個進度慢的市。」

  劉建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散會是五點十分。」李毅飛繼續說,「您回到辦公室,六點零五分,就在那份土地性質調整的批覆上簽了字。從看到文件到簽字,不到一小時。」

  「效率高也是錯嗎?」劉建明反問,聲音依然平穩,「當時情況特殊,外資方等著文件辦手續。」

  「是。」李毅飛點頭,又吸了口煙,「所以您連國土廳的聯審意見都沒等。

  那份意見是第二天上午才送到您辦公室的,上面明確寫了『建議暫緩,需補充地質災害評估』。」

  劉建明交疊的手指微微收緊。

  「當然,您是領導,可以特批。」李毅飛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但問題是,那份缺失的地災評估,直到項目開工後三個月才補上。

  而評估結果顯示,那塊地有輕微的土壤液化風險,需要增加百分之十五的基礎建設投入。」

  李毅飛抬起眼睛,看著劉建明:「這百分之十五的成本,後來在項目決算里體現為『不可預見費』,全部由我們江港集團承擔了。外資方一分錢沒多出。」

  「這是工程上的事,我當時不清楚。」劉建明說。

  「您不清楚工程,但清楚錢。」李毅飛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複印件,「這是您簽字同意的江港集團擔保函,為那個項目向銀行貸款十二億。

  擔保條件里有一條:若項目因不可抗力或地質問題產生額外成本,由擔保方即江港集團承擔。」

  李毅飛把文件推過去:「白紙黑字,您的簽字。」

  劉建明盯著那份擔保函,看了很久。

  茶水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膜。

  「這些都是正常工作程序。」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李省長,您也是領導,應該知道。

  為了推動大項目,有時候必須承擔一些風險,做一些擔保。

  不然外資憑什麼來?憑我們江省風景好嗎?」

  「風險該擔,但不是這麼個擔法。」李毅飛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建明主任,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那塊地,您批得那麼急;擔保條件,您放得那麼寬;

  外資方後期把股權質押套現,您作為當時的主管領導,不但沒追責,反而在2018年又批了一個配套物流園項目給他們。為什麼?」

  「為了留住投資!」劉建明音量提高了些,「項目做一半,外資要是撤了,損失更大!物流園是為了完善產業鏈,把外資深度綁定……」

  「綁定?」李毅飛打斷他,從公文包最底層抽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那這個,您怎麼解釋?」


  檔案袋裡只有三張紙。

  李毅飛把第一張放在桌上。

  「這是您兒子劉浩2017年6月在澳洲雪梨購買的房產記錄。

  全款,四百二十萬澳元,按當時匯率折合人民幣兩千一百萬。」

  第二張紙。

  「這是您親家母王秀英2018年1月在香江滙豐銀行的開戶憑證。開戶當天,從維京群島某公司匯入八百萬美元。」

  第三張紙。

  「這是那家維京群島公司的股權結構。穿透三層之後,最大的自然人股東叫陳達——也就是江港項目外資方實際控制人的小舅子。」

  李毅飛把三張紙在桌上排開,像一副牌。

  「建明主任,」他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清晰,「您能不能告訴我,這是巧合嗎?」

  劉建明的臉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盯著那三張紙,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

  剛才的沉穩不見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茶涼了。」李毅飛站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熱水,放回劉建明面前,「換杯熱的。」

  這個簡單的動作,不知為什麼,讓劉建明的肩膀垮了一下。

  「我……我需要解釋。」他聲音沙啞。

  「您當然需要。」李毅飛坐回去,「但解釋的對象不是我,是組織,是法律。」

  「李省長,」劉建明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麼簡單。我當時……我也是身不由己。」

  「誰逼您了?」李毅飛問。

  劉建明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端起那杯熱水,手抖得厲害,茶水灑出來一些,燙在手背上,他也沒感覺。

  談話室再次陷入沉默。

  這次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寫出來。」劉建明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有些名字……我不能說。說了,我全家都完了。」

  「您現在不說,全家更完。」李毅飛語氣平靜,「主動交代,算立功。頑抗到底,是什麼性質,您比我清楚。」

  劉建明閉上眼,靠在沙發上。這個姿勢保持了一分多鐘。

  再睜開眼時,他好像老了十歲。

  「有筆嗎?」他問。

  李毅飛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筆,一個空白的筆記本,推過去。

  劉建明拿起筆,手還在抖。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猶豫了很久,終於落下。

  第一個名字寫出來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整個人癱在沙發里。

  李毅飛看了一眼那個名字,不動聲色。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又是一個夜晚。

  談話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省紀委的陳主任探進頭來。李毅飛朝他點點頭,收起那個寫了一個名字的筆記本。

  「建明主任今晚住這兒。」他對陳主任說,「好好休息,明天繼續。」

  劉建明沒抬頭,只是盯著面前那杯重新變涼的水。

  李毅飛走出談話室,走廊的燈光有些刺眼。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看到章秘書長的未接來電,三個。

  回撥過去,只響了一聲就通了。

  「省長要見你,」章秘書長聲音急促,「現在,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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