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來自許都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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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井陘關下,并州軍的大營,被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與敗氣籠罩。

  帥帳之內,酒氣熏人。

  高幹赤著上身,將一爵冷酒灌進喉嚨,冰涼的液體順著他虬結的鬍鬚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砰!」

  他將銅爵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那張鋪開的軍事地圖都跳了一下。地圖上,代表著井陘關的那個墨點,像一個無情的嘲諷,刺得他眼睛生疼。

  半個月。

  整整半個月,他麾下數萬大軍,就在這座關隘之前,撞得頭破血流。那些他以為不堪一擊的泥腿子,依託著聞所未聞的堅固工事,像一群打不死的蟑螂,將他一次又一次的猛攻,化為徒勞的傷亡。

  士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這支軍隊的骨髓里流失。

  「一群廢物!」他低聲咒罵,抓起酒壺,正欲再倒。

  帳簾被親兵猛地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將軍!」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許都來人了!說是丞相派來的使者!」

  高幹抓著酒壺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醉意被瞬間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饑渴的期盼。

  援軍?

  是曹操的援軍到了!

  他胡亂地套上一件外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去。

  然而,帳外沒有他想像中旌旗招展的援軍。

  只有一個穿著文士服,面容普通的中年人,安靜地站在那裡。他身後,只跟著兩名僕從,牽著三匹風塵僕僕的瘦馬。

  那人見到高幹,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滿寵,奉丞相之命,前來拜見高將軍。」

  高幹臉上的期盼,迅速凝固,隨即轉化為毫不掩飾的失望與不耐。

  「使者?我不要使者!」他粗聲粗氣地說道,「我要的是能砸開那座龜殼的兵!丞相的兵呢?」

  滿寵臉上沒有半分波瀾,仿佛沒有聽出他話里的無禮。

  「丞相的兵,不會來。」他平靜地說道,「但丞相的計策,已經到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簡,雙手呈上。

  高幹一把奪過,粗暴地掰開火漆,展開竹簡。

  第一眼,他臉上的肌肉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信,是郭嘉的筆跡。

  那字跡瘦勁,鋒芒畢露,開篇第一句,就讓高幹感覺像被人抽了一記耳光。

  「將軍猛攻井陘,半月無功,非兵不勇,實策之不智也。」

  高幹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一股怒火從胸腔直衝頭頂。他正要將這封無禮的信撕碎,目光卻被接下來的幾行字死死吸住。

  「井陘之固,非在城牆,而在人心。張燕以工代兵,軍民一體,其志已凝。強攻,乃以我軍之短,擊敵軍之長,無異於以卵擊石。」

  信上,郭嘉精準地分析了他每一次攻城的失敗,指出了他兵力調度的每一個錯誤,那洞察力,仿佛親臨戰場一般,讓高幹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的怒火,不知不覺間,被一種巨大的驚駭所取代。

  他接著往下看。

  當他看到郭嘉提出的新計時,他臉上的驚駭,又迅速轉變為一種近乎狂喜的興奮。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黑山之眾,看似一體,實則山頭林立,各懷鬼胎。張燕能服其眾,靠的是威望與舊情,而非鐵律。此,便是我等可乘之機。」

  「不必再耗費一兵一卒於城下。當以重金、美官,分而化之。」

  竹簡的末尾,附著一張名單。

  名單上,羅列了七八個黑山軍二流頭目的名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用小字,清晰地標註著他們的出身、性格,乃至癖好。

  「於毒,貪財好色,可許以黃金千兩,美女十人。」

  「楊鳳,素與張燕不睦,有野心而無大才,可許以『平北將軍』之印,允其獨領一部。」

  「白繞,其人……」

  高幹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已經不是計策了。

  這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刀,繞過了堅固的城牆,直接捅向了黑山軍的心腹!

  這支龐大的情報網,其觸角之深,其分析之精準,讓他感到一陣陣的心悸。

  他終於明白了。

  曹操需要的,從來不是他高幹的兵,而是他這個屬於袁氏的身份,一個名正言順,從西面捅刀子的藉口。

  高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濃重的酒氣,也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

  他將竹簡小心翼翼地捲起,對著滿寵,鄭重地,深深一揖。

  「高某,魯莽了。」

  這一次,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里,是發自內心的折服。

  「請回報丞相與郭祭酒,干,領命!」

  他轉身,對著帳前的親兵,下達了與半個時辰前截然相反的命令。

  「傳我將令!全軍停止攻城,後撤十里,安營紮寨!」

  隨即,他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幾名心腹吩咐道:「立刻從軍中挑選精幹之人,帶上庫里所有的金餅,還有這個……」

  他將那枚曹操以天子名義提前備好的,嶄新的「平北將軍」銅印,拍在心腹的手中。

  「潛入太行山,找到名單上的這些人!」

  「告訴他們,榮華富貴,就在眼前!」

  幾道黑色的影子,趁著夜色,像毒蛇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太行山脈那深不見底的溝壑之中。

  ……

  三日後。

  黑山軍,張燕的中軍大帳。

  一名負責巡山的頭目,正唾沫橫飛地匯報著敵情。

  「……那高幹,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突然就不打了,還往後退了十里,我看,八成是怕了咱們!」

  帳內,響起一片鬨笑。

  張燕坐在主位,卻沒有笑。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堂下眾將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發現,有幾個平日裡最愛叫囂的頭目,今天卻一言不發,眼神躲閃,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股無形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流,似乎正在這支軍隊的內部,悄然涌動。

  他心中,警鈴大作。

  他立刻揮退眾人,只留下最核心的幾名親信。

  「立刻去查。」他的聲音,冰冷而凝重,「我要知道,高幹的營帳里,最近都進了些什麼人。」

  「還有,給我盯緊了於毒和楊鳳他們!」

  「是!」

  親信領命而去。

  張燕獨自坐在空曠的大帳里,看著搖曳的燭火,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死死罩住。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立刻取過筆墨,寫下一封急信,用最快的渠道,送往鄴城。

  「西線有變,軍心浮動,速請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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