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陷陣營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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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熔爐」營地里,只剩教導官王誠的營房還亮著燈。

  燈火昏黃,將他俯身在案牘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門外,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

  王誠正在整理白日裡收上來的陣亡士兵家屬撫恤名單,用炭筆在一張張麻紙上,核對著名字與籍貫。

  門軸,發出輕微的,被壓抑的「吱呀」聲。

  一道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門口的光。

  王誠抬起頭,握著炭筆的手停在半空。

  是高順。

  這位陷陣營主將,就站在門口,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陰影里。他依舊穿著那身破損的戰甲,仿佛那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皮膚。

  他站了很久,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王誠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將手中的炭筆,輕輕放回了筆架上。

  終於,高順邁開了步子。

  沉重的戰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走到王誠的書案前,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著桌上那些攤開的,寫滿了名字的麻紙。

  王誠做好了再次被冷言相對的準備。

  「高將軍,有何見教?」他平靜地開口。

  高順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從那些陌生的名字上,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了王誠的臉上。那雙曾像鷹一樣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混雜著疲憊、掙扎與茫然的複雜情緒。

  他喉結滾動,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在組織一句對他而言,無比艱難的話。

  「我……」

  他只說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停頓了許久,仿佛在與內心某個頑固的東西做最後的搏鬥。

  「我只想知道,」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到了王誠的耳中,「那些在戰場上,被你們殺死的陷-陣營弟兄……」

  他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們的屍骨……他們的家人,你們是如何處置的?」

  問出這句話後,高順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微微晃動了一下。

  王誠愣住了。

  他設想過高順可能會提出的任何問題,或是求死,或是辱罵,或是試探。

  他唯獨沒有想到,高順在經歷了這麼多天後,第一次主動開口,問的不是自己的前途,不是呂布的下場,而是那些已經戰死的,敵人的身後事。

  王誠的身體,下意識地坐直了。

  他臉上的平靜,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所取代。

  他站起身,對著眼前這位階下之囚,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高將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你問的,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原則問題。」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

  高順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是,」王誠的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會立刻將你的問題,原封不動地,呈報委員長。」

  高順猛地抬起頭,緊緊盯著王誠的眼睛。

  他想從那雙年輕的眸子裡,看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敷衍與虛偽。

  但他沒有看到。

  他只看到了一種絕對的鄭重。

  他明白了,他這個看似異想天開的問題,在這裡,真的被當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那股支撐了他半生的,名為「忠義」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碎裂。他不再是那個只知愚忠的呂布部將,他只是一個在為自己袍澤的「魂」,尋找一個安放之處的,普通人。

  他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

  「……好。」

  一個字,從他乾裂的嘴唇里擠了出來。

  說完,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門外的黑暗之中。

  王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立刻轉身,取過一張全新的麻紙,用最快的速度,將高順的問題一字不差地謄寫下來,用火漆封好。


  「來人!」

  一名衛兵推門而入。

  「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往鄴城,親手交給委員長!」

  ……

  子時,鄴城。

  李崢剛剛處理完西線送來的軍報,正準備歇下。

  陳默拿著那封從「熔爐」送來的急信,快步走進書房。

  李崢拆開火漆,展開麻紙。

  昏黃的燈火下,他看著那短短的一行字,沉默了許久。

  他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情,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沉寂的夜色。

  許久之後,他轉過身,對陳默說道。

  「準備車馬。」

  「天亮後,我要親自去『熔爐』。」

  「回答高將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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