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按時上班,到點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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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天光微熹。

  陳府的庭院裡,寂靜無聲,只有一隻早起的畫眉,在枝頭試探著清了清嗓子。

  晨露凝在芭蕉葉的邊緣,欲墜未墜,映著一絲初生的灰白光亮。

  往日裡,這個時辰,整個府邸早已是人影穿梭,腳步匆匆。

  今日卻不同。

  陳默獨自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

  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平靜無波的面容。

  他沒有看天色,也沒有催促下人。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聽著那隻畫眉的叫聲,從生澀變得圓潤。

  直到半柱香後,管家才領著兩名侍女,捧著疊放整齊的緋色官袍,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們不敢打擾這份安寧。

  陳默將杯中最後一滴茶湯飲盡,才緩緩起身,張開雙臂。

  侍女上前,為他穿上那身代表著權力頂峰的朝服。

  整個過程,安靜,流暢。

  沒有半分往日的倉促與緊迫。

  通往皇城的朱雀大街上,陳默的馬車,行駛得不疾不徐。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規律的轔轔聲。

  他沒有在車內批閱任何公文。

  車窗的帘子被掀開一角,他看著街邊早起的百姓,看著包子鋪升騰起的熱氣。一名小販正費力地將一擔蔬菜挑往東市,在路過一個新設的稅卡時,與一名照本宣科的年輕稅吏為了一文錢的「整頓市容稅」低聲爭執了幾句,最終還是無奈地掏了錢。陳默的目光掃過,並未在意。這些鮮活、瑣碎,又帶著些許無奈的市井畫面,他已經許久沒有留意過。

  馬車行至一處巷口,他忽然開口。

  「停一下。」

  車夫立刻勒住韁繩。

  陳默走下馬車,在街邊一個賣炊餅的老翁攤前站定。

  「來一個。」

  那老翁看到他身上官服的顏色,嚇得手一抖,差點將烙好的餅掉進炭爐。

  陳默自己伸手,從旁邊溫熱的鐺上拿起一個,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案上。

  他沒等老翁找錢,轉身便回了馬車。

  車輪再次滾動。

  他靠在軟墊上,不緊不慢地吃著那個熱乎乎的炊餅,麥子的焦香,在密閉的車廂里瀰漫開。

  抵達宮門時,晨鐘正好敲響。

  他抵達文淵閣時,不多不少,正是議事開始的時辰。

  殿內,諸位閣老早已到齊。

  戶部尚書王猛的額角,已經隱隱見汗,他面前的桌案上,攤開了三卷不同的帳冊,顯然是為今日的議題做足了準備。

  兵部尚書孫承宗,則雙目微閉,手指在膝上無聲地敲擊著,像是在腦中預演著自己的陳詞。

  首輔李泌,枯坐著,如同一尊失了香火的神像。

  陳默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名內侍立刻為他奉上熱茶。

  他甚至沒有多看眾人一眼,只是對著門口的內侍,輕輕頷首。

  內侍會意,高聲唱道。

  「議事始——」

  沙漏被翻轉。

  第一個議題,關於「疏浚江南運河下游淤積河段」的撥款。

  工部尚書率先起身,發言。

  他語速極快,引用的數據精準到錢,將工程的必要性、預估工期、所需民夫數目,清晰陳述。

  他身旁的沙漏,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流盡了最後一粒沙。

  緊接著,是戶部尚書王猛。

  王猛起身,臉色緊繃,從國庫現有存銀,說到今年秋糧的稅收預期,再到北方邊鎮的軍費開支。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一個字。

  錢。

  沒有錢。

  往日裡,這必然會演變成一場長達數日的哭窮與扯皮。

  但現在。


  王猛說完,便立刻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陳默身上。

  陳默的手指,在流程圖的副本上,輕輕點了一下。

  【方案乙】。

  他的動作,輕描淡寫。

  卻讓王猛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瞬間明白了這個動作的含義。

  否決工部的方案,可以。

  但戶部,必須拿出一個可行的替代方案。

  要麼,削減其他開支。

  要麼,找到新的財源。

  「和稀泥」這條路,被徹底堵死。

  王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涌到嘴邊的反對之辭,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他的眼神由恐懼轉為一種冰冷的沉靜,他知道,在新規矩下硬頂毫無用處。他飛快地掃了一眼首輔李泌,那老者依舊如枯木般靜坐,但微微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的內心。王猛瞬間明白了,他們不再是棋盤外的獅子,而是棋盤內的棋子,得按新棋規來走。他知道,如果自己拿不出方案,【考功司】的刀會立刻落下;但如果……他能拿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卻又暗藏玄機的方案呢?

  半個時辰後。

  一個由戶部削減三公消費、工部優化施工方案、並從鹽稅中暫調部分款項的「三方妥協方案」,被投票通過。

  一份權責分明,附帶截止日期的公文,被當場擬定。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廢話。

  夕陽西下。

  當殿外的鐘聲響起,宣告著一日工作的結束。

  陳默第一個站起身。

  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袍,仿佛剛才處理的不是關乎國計民生的軍國大事,而只是隨手翻了幾頁閒書。

  王猛等人,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臉上滿是耗盡心神的疲憊。

  他們看著陳默那個從容離去的背影。

  眼神里,是恐懼,是嫉妒,更有一種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

  陳默沒有回頭。

  他走在出宮的路上,晚風吹拂著他的官袍。

  肩膀上,再也沒有那種沉甸甸的,仿佛壓著整個帝國的重量。

  他締造的這台精密機器,正在以一種他所希望的方式,忠實地運轉著。

  而他,這台機器的創造者,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他沒有回家。

  馬車一路向西,駛向京郊的西山。

  山腳下的別院,安靜地矗立在暮色里。

  別院後,是一片不大的湖。

  湖面平滑如鏡,映著滿天絢爛的晚霞。

  陳默換了一身常服,獨自坐在湖邊的躺椅上。

  他身旁的小几上,放著一壺溫好的酒,還有一個釣竿,靜靜地架在旁邊。

  魚線垂入水中,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魚漂。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著湖面吹來的、帶著水汽的涼風。

  耳邊,是遠處傳來的幾聲歸鳥的鳴叫。

  再沒有加急的軍報。

  再沒有無休止的爭吵。

  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的安逸,如同溫暖的湖水,將他整個人輕輕包裹。

  他胸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這感覺,遠比加官進爵,遠比乾綱獨斷,來得更踏實,更令人沉醉。他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這才是他想要的。

  果然。還是這樣摸魚,最舒坦。

  就在他昏昏欲睡,身心全然放鬆之際,湖對岸的山路上,一騎快馬卷著煙塵疾馳而過。那騎士背上插著的小小黑旗,在晚霞中一閃即逝,那是邊境軍報八百里加急的標誌。

  陳默的眼皮微微一跳,但終究沒有睜開。他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將那轉瞬即逝的畫面拋之腦後。管他呢,天塌下來,也得等他睡個好覺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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