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三把火:大炎新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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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大堂。

  這裡沒有文淵閣那種墨香,只有一股經年不散的、混雜著鐵鏽與絕望的陰冷氣息。

  堂下的木枷與鐵鐐,哪怕閒置著,也似乎浸透了無數囚徒的汗水與哀嚎。

  刑部尚書趙景,一個年過五旬,兩鬢斑白的老臣,正對著一卷塵封的案牘,愁眉不展。

  他的手指,在那份用牛皮紙包裹的卷宗上反覆摩挲,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案子,在大理寺與刑部之間,已經來回「會審」了三個月。

  案情本身並不複雜。

  一個祖上曾是開國功臣的勛貴子弟,仗著一張成祖年間賞賜的「鐵券」,在京郊強占了百畝民田。

  可那片田地,在一百多年前,就因黃河改道而被沖毀,如今的田地,是三代農人重新開墾出來的熟地。

  問題就出在這裡。

  按《大炎律·戶律》,凡有鐵券丹書者,其封賞田產,百世不易。

  可按同一部《大炎律》中的《工律》附則,凡無主荒地,開墾滿十年者,即可入該戶黃冊,視為私產。

  兩部律法,在太祖與成祖兩個不同的年代,由不同的宰相主持編纂,如今在這樁案子裡,撞了個頭破血流。

  大理寺卿主張依《戶律》,認為祖宗鐵券大過天。

  而趙景,則堅持《工律》附則更合情理。

  爭執不下,案子便被擱置,那勛貴子弟依舊霸著田,而那家農戶,三代人的心血付諸東流,告狀無門,主事人已經吊死在了自家門前的歪脖子樹上。

  「唉……」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曠的大堂內迴蕩。

  那嘆息里,有疲憊,更有種浸入骨髓的無力。

  趙景的目光,落在「主事人已經吊死在了自家門前的歪脖子樹上」那一行硃批上,只覺得那歪脖子樹的影子,也勒住了自己的喉嚨。

  他知道,這不是第一樁,也不會是最後一樁。堂堂大炎律,竟成了殺死自家百姓的繩索。這比任何窮凶極惡的兇犯,都更讓他這個刑部尚書感到刺骨的寒冷與羞恥。

  大炎律,就像一件縫了二百年的破袍子,上面打滿了不同時代的補丁,有些補丁甚至互相矛盾,層層疊疊,早已看不出最初的模樣。

  審案,有時候審的不是事實,而是運氣。

  看主審官,翻開的是哪一頁律法,信奉的是哪一位先賢。

  就在這時,一名書吏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神色緊張。

  「大人,宮裡來人了。」

  趙景心中一沉。

  他知道,這樁皮球,終究是踢到了御前。

  乾清宮。

  氣氛比刑部大堂還要壓抑。

  皇帝將那份案卷,重重摔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部律法,兩種說法!」

  「我大炎的法度,就是個任人打扮的貨郎擔子嗎!」

  趙景與大理寺卿跪在下面,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陛下息怒,此事……此事關乎祖宗成法,臣等不敢擅斷……」大理寺卿的聲音都在發抖。

  「不敢擅斷?」皇帝冷笑,「所以就讓它爛著?讓百姓的命,爛在地里?」

  殿內,一片死寂。

  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他似乎也耗盡了力氣,疲憊地靠回龍椅。

  「宣,陳默。」

  當陳默走進大殿時,立刻就感受到了這股凝固的低氣壓。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兩位司法主官,又看了一眼龍椅上臉色鐵青的皇帝。

  一種熟悉的、令人厭煩的預感,從心底升起。

  又是麻煩。

  而且是那種需要翻故紙堆、理亂麻線的麻煩。

  他幾乎能想像到,在未來的某個午後,自己正準備在西山別院的躺椅上小憩,感受著恰到好處的微風,魚竿上的鈴鐺清脆作響,結果一名內侍快馬加鞭而來,塵土飛揚地毀了這份寧靜,遞上一份類似的案卷,恭敬地說:「陳大人,陛下請您入宮,參詳一樁舊案。」

  這種畫面,光是想一想,就讓他感到一陣生理性的煩躁。


  他剛剛建立起來的「考功司」與「流程圖」,是為了讓帝國這台機器能夠自動運轉,自動清理垃圾。可現在,他發現這台機器的底層代碼,本身就是一堆BUG。不修復這些BUG,他所謂的「高效流程」就如同在流沙上建高樓,永遠在處理層出不窮的爛事,永無寧日。他理想中那種喝著茶,看著報表,所有問題都被下屬和制度完美解決的「全自動摸魚」生活,將永遠只是個泡影,被這些「舊案」無休止地打斷。

  他理想中那種喝著茶,看著報表,所有問題都被下屬和制度完美解決的「全自動摸魚」生活,將永遠只是個泡影。

  「愛卿看看吧。」

  皇帝將那份案卷,遞了過來。

  陳默接過,快速瀏覽了一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陳愛卿,你說,這案子,該怎麼判?」皇帝的目光,緊緊鎖定他。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他身上。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

  他將案卷輕輕合上,放回一旁。

  然後,他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陛下,臣敢問,宮中的太醫,如今是如何為陛下診病的?」

  皇帝一愣,不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沉聲道:「望聞問切,開方用藥。」

  「那若是太醫院為百年前的一位娘娘開的舊方,與如今為陛下診脈所得的藥方相悖,太醫當以何為準?」

  「自然是以今日之症,開今日之方!」皇帝不假思索地回答,「用舊方治新病,那是庸醫殺人!」

  話音剛落,皇帝自己便怔住了。

  他猛然明白了陳默的意思。

  陳默躬身,聲音平靜地響起。

  「陛下聖明。」

  「醫者,一人之司命。法者,一國之司命。」

  「我大炎律,歷經二百年,增刪補改,早已如一劑成分混雜的舊方。用這副舊方,來治今日大炎之症,又與庸醫何異?」

  這番話,讓跪在地上的趙景,身體猛地一震。

  他豁然抬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光。

  「陳默!」大理寺卿臉色煞白,厲聲喝道,「你這是在動搖法統的根基!律法一變,天下人心浮動!今日可因一農戶而改《戶律》,明日是否就可因一商賈而廢《商律》?屆時,天下將無法可依,人人皆可質疑祖宗之法,國將不國!你這是要把大炎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陳默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看著皇帝。

  「臣不敢說祖宗之法有錯。只是時代在變,人事在變,法,亦當與時俱進。」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臣請陛下,下旨成立『修律館』。」

  「將我大炎開國至今所有律法、敕令、附則、判例,盡數匯集。」

  「去其矛盾,合其體例,刪其冗餘,補其缺漏。」

  「編成一部,人人看得懂,人人必須從的《大炎新律》!」

  轟!

  整個乾清宮,仿佛被投下了一枚驚雷。

  修訂律法!

  這是何等浩大,何等……膽大包天的工程!

  自古以來,變法者,有幾人能得善終?

  「不止如此。」

  陳默的聲音,沒有因為眾人的驚駭而停頓。

  「律法條文,終有窮盡之時,而世間紛爭,卻無窮無盡。」

  「臣另請,編纂《案例彙編》。」

  「將歷年各地呈報的典型案例,及其最終判決,去蕪存菁,編撰成冊,頒行天下州府。」

  「今後,凡律法無明文規定者,皆可援引相近案例判決。」

  「讓法,有跡可循。」

  「讓民,有冤可訴。」

  「讓天下,再無此等懸而不決之案!」

  趙景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陳默,仿佛在看一個瘋子,又仿佛在看一尊神祇。

  他被這案子折磨了三個月,想的只是如何和稀泥。


  而陳默,想的卻是將這攤爛泥,連同地基,一起換掉!

  皇帝坐在龍椅上,身體微微前傾。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清晰、可控、高度統一的司法帝國。

  在這套體系下,所有的法官,都將成為他意志的延伸。所有的判決,都將遵循一套他欽定的標準。皇權,將以前所未有的深度,滲透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甚至能定義何為「對」,何為「錯」。

  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這年輕人每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最終受益的,都是自己這個皇帝。他是在為自己打造一把更鋒利、更順手的屠刀。

  「准!」

  皇帝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來,眼中的狂喜與決斷再也無法掩飾。

  「朕命你,陳默,為『修律館』總纂官!」

  「凡修律一應事宜,皆由你全權總攬!」

  「朕給你這個權力!」

  陳默長跪於地,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深處那一點算計得逞的微光。

  「臣,遵旨。」

  【叮:帝國司法體系「底層代碼重構」任務已開啟。】

  【「標準化判例」模塊已加載。】

  【檢測到宿主正在為「帝國全自動託管」掃清最大障礙,距離終極摸魚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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