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范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船艙里的空氣,在陳默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似乎凝固了。

  碼頭上,那幾位衣著華貴,在江南地界跺一跺腳就能讓無數人睡不安穩的大人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蘇州織造孫明遠的嘴角還在微微上揚,那弧度卻像被冬日的寒風凍結,再也無法舒展或收回。

  他身旁的鹽運使錢立群,那雙總是眯縫著,顯得精明又和氣的眼睛,此刻微微睜開了一線,露出一絲驚詫。

  二十年的原始帳冊。

  漕運、鹽鐵、織造三大項。

  這根本不是查帳。

  這是要把蘇州府的底褲都扒下來,放在太陽底下暴曬。

  「陳大人……」

  孫織造乾澀地開口,試圖挽回局面。

  「您看,這帳冊浩繁,搬運起來多有不便。不如由下官等人整理謄抄一份簡明總帳,呈送給大人御覽,豈不更為省心?」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陳默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李鐵,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那隻常年握刀的手,輕輕搭在了腰間的繡春刀刀柄上。

  他什麼也沒說,甚至沒有看那些官員,眼神依舊平視著前方渾濁的河水。

  可他身後那五百名黑衣錦衣衛,仿佛接收到了無聲的指令,整個隊伍的氣場為之一沉。

  一股無形的壓力,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跨過數丈的距離,籠罩了整個碼頭。

  官員們身後的僕從護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心開始冒汗。

  那不是尋常官兵的殺氣。

  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有的陰冷與狠戾。

  孫織造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把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來聽他們講故事的。

  「……來人。」

  孫織造的聲音嘶啞。

  「按……按陳大人的吩咐,去取帳冊。」

  很快,一輛輛裝滿了貨物的馬車從碼頭各處的庫房裡駛出。

  那些不是絲綢,不是食鹽,也不是茶葉。

  而是一箱箱,一摞摞,散發著陳年霉味與墨香的帳冊。

  碼頭上的力工們,在錦衣衛冰冷的注視下,將這些沉重的歷史,一趟趟地搬上那艘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官船。

  船身因為重壓,一點點地往下沉。

  船艙里,很快就被堆積如山的帳冊填滿,連落腳的地方都變得擁擠。

  空氣中,那股紙張腐朽的味道,濃得幾乎化不開。

  李鐵看著這滿屋子的「證據」,刀疤臉抽動了一下。

  「大人,他們這是想用這些廢紙,把我們活埋在這裡。」

  陳默沒有理會他,只是隨手從書堆里抽出一本。

  封皮上寫著「景和三年,鹽運司,入帳總錄」。

  他隨手翻開。

  紙頁嶄新,墨跡清晰,字跡工整得像是館閣體大家親筆所書。

  他又抽出一本漕運衙門的,再抽出一本織造局的。

  夜色漸深。

  官船悄無聲息地駛離了碼頭,在寬闊的江心下了錨。

  遠處是蘇州城不夜的燈火,畫舫上的絲竹之聲隱約傳來,靡靡之音,像是這座銷金窟的呼吸。

  船艙內,數盞馬燈被點亮,光線昏黃。

  陳默就坐在這書山之中,一本接一本地翻看著。

  他看得很快。

  不看數字,不看條目。

  只看紙張,看墨色,看裝訂的線腳。

  李鐵站在他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鐵塔,繡春刀就放在手邊的桌上,刀柄對著陳默,刀鞘對著外面。

  時間一點點流逝。

  李鐵終於忍不住開口。

  「大人,可有發現?」

  陳默放下手中的一本帳冊,又拿起另一本,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有。」

  「什麼問題?」

  「太完美了。」

  「完美?」李鐵不解。

  「你看這本。」

  陳默將手中的帳冊遞給他。

  「這是二十年前,景和三年的帳。再看這本。」

  他又從另一堆里抽出一本。

  「這是去年的帳。」

  「紙張都是上好的徽州貢宣,墨是上等的松煙墨。二十年,紙沒泛黃,墨沒褪色。」

  陳默的指尖從一頁光滑如新的紙上划過。

  「二十年間,蘇州府管這三攤子事的主官,換了不下七八任,下面的書吏更是流水一樣。可這二十年的帳,從頭到尾,竟然找不出一處塗改,沒有一筆爛帳。」

  他站起身,從鹽運司的帳冊堆里抽出一本,又從織造局的帳冊堆里抽出一本,翻到同一天的記錄。

  「你看,鹽運司賣給織造局一批官鹽用作染料固色,售價三百二十七兩四錢六分。織造局的帳上,支出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李鐵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難道不是說明帳目清晰,官吏清廉?

  「這不可能。」

  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

  「官場上的事,迎來送往,總有損耗,總有差池。別說二十年,就是一年的帳,也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了船艙的木板,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蘇州城。

  「淮安府的帳冊,至少還知道做舊,還知道偽造些錯漏出來,顯得更真實。」

  「而這裡……」

  他環視著這滿屋子「完美」的謊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們連偽裝都懶得偽裝了。」

  「他們是在告訴我,這就是真的,我必須信。」

  李鐵的呼吸一滯,他瞬間明白了。

  這不是帳冊。

  這是示威。

  這滿船的帳本,都出自同一個地方,在同一個時間,由同一批人,用同一種紙和墨,偽造出來的。

  這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利益集團,在用這種方式,向他這位不速之客,展示他們的力量與傲慢。

  他們甚至不怕被看穿。

  因為他們相信,即使被看穿了,陳默也拿他們毫無辦法。

  陳默閉上眼睛。

  他在淮安碼頭聽到的抱怨,在山東河道里摸到的鐵樁,在蘆葦盪里遭遇的箭雨……所有碎片化的線索,在這一刻,被這些完美的假帳,串聯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畫卷。

  盤踞在漕運這條大動脈上的,不是一群各自為戰的豺狼。

  而是一頭組織嚴密,觸手遍及南北的巨獸。

  而蘇州,就是這頭巨獸的心臟。

  想畢其功於一役,在三個月內,把這頭巨獸徹底斬殺,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會被撕得粉碎。

  陳默緩緩睜開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之前所有的茫然和恐懼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種如冰雪般的冷靜。

  硬碰硬,是找死。

  那就換個玩法。

  他重新看向桌上那份被他修改了無數次的方案。

  「以利驅之,以利誘之……」

  他低聲自語。

  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們是一個整體,那我就想辦法,把你們拆開。

  既然你們用利益捆綁在一起,那我就用更大的利益,來收買你們其中的一部分人。

  他要做的,不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

  而是一場招商引資。

  「李百戶。」

  「屬下在。」

  陳默的語氣變得輕鬆起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把這些帳冊,都扔到河裡去吧。」

  李鐵愣住了。

  「大人,這……」


  「假的東西,留著熏眼睛。」

  陳默揮了揮手,像是趕走幾隻蒼蠅。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任由帶著水汽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然後,替我寫一份請帖。」

  「送給誰?」

  李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陳默的目光落在遠處最大的一艘畫舫上,那艘船通體由金絲楠木打造,燈火比周圍的都要亮上幾分。

  船頭,掛著一個巨大的「范」字燈籠。

  「送給蘇州城最大的絲綢商,范家家主,范世明。」

  陳默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玩味的笑容。

  「就說,新任漕運欽差,仰慕范公已久,想請他過船一敘。」

  他頓了頓,補充道。

  「跟他談一筆……能讓范家再富貴百年的生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