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朕的刀,和太子的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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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奉天殿。

  卯時的晨光,剛剛透過雲層,將這座帝國的心臟染上一層淡金色。

  大殿之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氣氛,卻比殿外的寒風還要肅殺幾分。

  所有人的眼角餘光,都在偷偷地瞟向兩個人。

  一個是高踞龍椅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的皇帝朱元璋。

  另一個,則是站在百官之首,身姿筆挺,神情冷峻的太子朱標。

  誰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

  太子掛帥「格物院」,沉迷「奇技淫巧」的風聲,早已刮遍了整個應天府的官場。

  這是對整個士大夫階層,對千百年來的聖賢之道的公然挑戰。

  他們不信,陛下會如此糊塗。

  他們更不信,一向仁厚的太子,會變得如此離經叛道。

  這背後,必有奸邪小人蠱惑!

  今日早朝,就是他們這些「忠臣」,撥亂反正,清君側的最好時機!

  【喲,全員到齊啊,這是要開團了?】

  【看看這一個個義憤填膺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老朱要刨他們家祖墳了呢。】

  【站最前面的那個老頭,鬍子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一看就是今天的主T。】

  朱標懷裡的朱宸,打了個哈欠,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大戲的開幕。

  果然。

  三通鼓響過,一名鬚髮花白,身著御史官服的老臣,手持象牙笏板,從隊列中,昂然出列。

  正是都察院御史,王朴。

  他先是對著龍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直起身,聲如洪鐘。

  「臣,都察院御史王朴,有本啟奏!」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

  「說。」

  「臣,彈劾東宮太子朱標!」

  轟!

  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奉天殿內炸響。

  滿朝文武,無不色變。

  彈劾太子!

  自大明開國以來,這還是頭一遭!

  這王朴,是瘋了嗎?

  他不要命了?

  就連朱標自己,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預料到會有反對,卻沒想到,會如此激烈,如此直接。

  王朴卻毫無懼色,他梗著脖子,仿佛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太子殿下,國之儲君,天下表率!當以仁孝治國,以聖賢為師!」

  「然,殿下近日之所為,實乃捨本逐末,荒唐至極!」

  「竟自降身份,與工匠為伍,成立所謂『格物院』,沉迷於奇技淫巧,此乃動搖國本之舉!」

  「長此以往,人心浮躁,不思教化,只逐末利,我大明,將國將不國啊!」

  他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

  「臣附議!」

  「王御史所言極是!請陛下三思!」

  「請太子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撤銷格物院,迷途知返!」

  一時間,又有十幾名文官,齊刷刷地站了出來,跪倒一片。

  聲勢浩大,大有逼宮之勢。

  他們將矛頭,直指朱標。

  在他們看來,皇帝或許只是一時興起,但太子,才是那個真正被「蒙蔽」的人。

  只要太子「認錯」,那這件荒唐事,自然就能不了了之。

  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黑。

  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那隻手,青筋一根根地爆了起來。

  大殿裡的溫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幾度。

  【嘖嘖嘖,道德綁架玩得真溜。】

  【一口一個江山社稷,一口一個國本,帽子扣得真大。】

  【老朱,別跟他們辯經,這幫秀才最擅長的就是把水攪渾,然後用他們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你就問他一個最簡單的問題,打蛇打七寸,直接讓他破防!】

  朱元璋心中翻湧的殺意,被大孫這幾句話,瞬間壓了下去。

  對。

  跟這幫窮酸吵架,吵不贏。

  咱得用咱的法子!

  他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知道,皇帝,要發作了。

  然而,朱元璋並沒有咆哮。

  他只是平靜地,走下御階,一步一步,來到王朴的面前。

  「王朴。」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臣……臣在。」

  王朴抬起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頭猛地一顫。

  「咱問你。」朱元璋的語氣,像是在拉家常,「你早上,吃飯了麼?」

  王朴愣住了。

  滿朝文武,也全都愣住了。

  這是什麼問題?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聖賢道理,準備了一籮筐的忠君之言,卻怎麼也沒想到,皇帝會問他這個。

  「回……回陛下,臣……用過早膳了。」

  「吃的什麼?」

  「是……是米粥,還有兩個炊餅。」王朴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哦。」朱元璋點點頭,又問,「那你身上這件官袍,是什麼料子的?」

  「回陛下,是……是棉布所制。」

  「你腳上這雙靴子呢?」

  「是……是牛皮……」

  王朴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感覺有些不對勁。

  皇帝問的這些,全都是他身上,最尋常,最離不開的東西。

  突然!

  朱元璋的聲音,毫無徵兆地,提高了八度!

  「那你告訴咱!」

  「那米,是誰給你種出來的!」

  「那布,是誰給你織出來的!」

  「那炊餅,是誰給你磨成面做出來的!」

  一聲聲的質問,如同雷霆,在王朴的耳邊炸響。

  王朴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都癱軟在了地上。

  「是……是農夫……是織工……是匠人……」

  「放你娘的屁!」朱元璋一腳,直接踹在了王朴的肩膀上,將他踹得滾出去老遠。

  滿朝譁然!

  皇帝,當朝,親自動腳,踹了一名御史!

  「他們是農夫?是織工?」

  「在你王朴的嘴裡,他們就是一群不入流的下等人!」

  「在你這幫自詡聖人門徒的眼裡,他們就是一群只會出傻力氣的蠢貨!」

  朱元-璋指著殿外,聲音里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你讀的那些聖賢書,能他娘的從地里給你長出一粒米嗎?」

  「你引經據典,能給你變出一根線嗎?」

  「沒有他們!沒有這些你瞧不起的農夫工匠,你王朴,你!還有你們!」

  他猛地一指那跪了一地的文官。

  「全他娘的是一群,只會搖唇鼓舌,最後凍死餓死的廢物!」

  「你們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全都是靠他們的手藝!你們有什麼臉,站在這奉天殿上,瞧不起他們?!」

  「你們的聖賢之道,就是教你們,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嗎?!」

  一番話,罵得酣暢淋漓,罵得粗鄙不堪。

  卻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個文官的臉上。

  整個奉天殿,安靜得能聽到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那些跪著的官員,一個個面如死灰,羞愧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王朴更是癱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皇帝的這番話,太狠了。

  他沒有跟你辯論什麼「國本」,什麼「道統」。

  他直接掀了桌子,指著你的鼻子告訴你,你連吃飯的資格,都是別人給的。

  這種降維打擊,讓他們所有的道理,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這時,一直沉默的朱標,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沒有去看那些失魂落魄的同僚。

  他對著朱元璋,深深一躬。

  「父皇。」

  「兒臣的格物院,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良耒耜,製造水車,讓天下的農夫,能用更省的力,種出更多的糧食。」

  「第二件事,就是改進紡車,讓天下的織工,能用更快的手,織出更多的布匹。」

  「第三件事,就是研究燒磚煉鐵之法,為我大明,築起最堅固的城牆,打造出最鋒利的兵器!」

  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父皇教誨,兒臣不敢忘。」

  「利國利民之術,絕非奇技淫巧!」

  「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能讓我大明強盛安康的,就是聖賢之道!」

  這一刻,朱標的身上,仿佛散發著光。

  不再是過去那種溫潤如玉的光,而是一種,帶著鋼鐵意志的,銳利鋒芒!

  滿朝文武,呆呆地看著他。

  他們第一次發現,這位仁厚的太子殿下,他的胸中,竟然也藏著如此的雄心與丘壑!

  朱元璋看著自己的兒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驕傲。

  好!

  說得好!

  這才是咱的兒子!這才是大明未來的皇帝!

  他轉過身,重新走上御階,坐回龍椅。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冷酷。

  「王朴,身為御史,不思體察民情,反以空言惑眾,顛倒黑白,阻礙國事。」

  「革去官職,永不敘用。」

  「咱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去親身體會一下,你口中那些『末業』。」

  「來人!把他給咱扔到應天府外的農莊裡,讓他跟著農夫,學著種地!什麼時候,他能親手種出一石米來,什麼時候,再放他回來!」

  「至於其他人……」

  朱元璋的視線,緩緩掃過那十幾個還跪在地上的官員。

  「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再有下次,就不是罰俸這麼簡單了。」

  「咱不介意,讓京觀再高上幾尺!」

  森然的殺氣,讓所有人,通體冰寒。

  「臣等……遵旨……」

  一場聲勢浩大的「逼宮」,就以這樣一種,近乎碾壓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從今天起,再無人,敢質疑「格物院」三個字。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不是太子的奇思妙想。

  那是皇帝用最不容置疑的皇權,為大明,開闢的一條全新的,通往未知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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