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人是拿來用的,不是拿來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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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琳走出乾清宮的時候,腿是軟的。

  初冬的寒風一吹,他才發覺,自己那身二品大員的緋色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像一件冰冷的囚衣。

  他手裡死死地攥著那張圖紙,那張被皇帝陛下稱為「蒸汽機」的鬼畫符。

  那玩意兒不重,可吳琳覺得,自己像是扛著一座山。

  一座能把他,把他吳家祖宗十八代都壓得粉身碎骨的山。

  鐵船會沉,這是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

  銃管刻花,這是自尋死路。

  可皇帝不信。

  皇帝信的,是那個剛滿月的,還在襁褓里的皇長孫。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他不得不信的念頭,在吳琳的腦子裡瘋狂滋生。

  神仙授法!

  除了這個解釋,他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

  否則,如何解釋那憑空出現的捲軸?

  如何解釋陛下那近乎癲狂的篤信?

  一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去辦一件「神仙」交代的差事,吳琳就想一頭撞死在午門外的石獅子上。

  可一想到皇帝那句「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奠基石」,他又覺得,活著,哪怕是提心弔膽地活著,也挺好。

  「大人,您……您沒事吧?」

  守在宮門外的隨從見他面色慘白,魂不守舍的樣子,連忙上前攙扶。

  「滾開!」

  吳琳一把推開隨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他現在看誰都像是要害他的奸細。

  他跌跌撞撞地爬上自己的官轎,一頭栽了進去,然後用嘶啞的聲音,對外面喊道。

  「回部里!快!」

  「把所有管爐子,管冶煉,管銅鐵的匠頭,全都給老子叫到大堂!」

  「誰敢遲到一刻,老子扒了他的皮!」

  轎夫被他這副要殺人的架勢嚇得一哆嗦,不敢怠慢,抬起轎子就往工部衙署飛奔而去。

  ……

  暖閣內。

  吳琳走後,那股壓抑到極致的瘋狂氣息,才緩緩散去。

  朱標抱著自己的兒子,手心還在冒汗。

  他剛才,親眼見證了皇權最不講道理的一面。

  那種不容置疑,那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讓他這個儲君都感到了一絲心悸。

  「父皇,吳尚書他……」

  朱標有些擔憂,這麼逼迫一個老臣,會不會適得其反。

  「他會辦好的。」

  朱元璋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仿佛飲下的是瓊漿玉露。

  他的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的潮紅。

  「人吶,都是逼出來的。」

  「咱當年要不是被逼得沒活路了,也不會去投軍造反。」

  「這吳琳,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能臣。咱不把他逼到絕路上,他那一身的本事,就只會用在跟人勾心鬥角,和稀泥上。」

  「現在,咱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能把腦子裡那些『不可能』,『不合常理』的念頭,全都給咱扔了,一心一意,給咱辦事!」

  【嗯,馭人之術,老朱你是專業的。】

  【不過光靠逼可不行,還得給甜頭。】

  【這『格物院』,可不能只是個工匠營,得給它提提格調,讓它變成天下讀書人都嚮往的聖地才行。】

  【以後從這裡面出來的人,不但能當官,還得是當大官!什麼狀元榜眼,有我格物院的院士香嗎?】

  【知識就是力量,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這句話你得刻在DNA里。】

  朱元璋聽著大孫的心聲,眼睛越來越亮。

  對啊!

  格物院!

  這個名字好!

  比什麼工匠營,製造局,聽著就有學問!

  他看向朱標,說道:「標兒,這『格物院』,不能只讓吳琳一個人管。」

  「兒臣明白。」朱標立刻會意,「兒臣會派東宮的屬官,協同督辦。」


  「不夠!」

  朱元璋一擺手。

  「咱要你,親自掛帥!」

  「你,就是這大明『格物院』的,第一任院長!」

  朱標渾身一震,失聲道:「父皇!這……這不合規矩!兒臣乃是儲君,怎能去管轄工匠之事?」

  「什麼狗屁規矩!」

  朱元璋一拍桌子。

  「從今天起,咱說的,就是規矩!」

  「你這個院長,不只是管工匠,你還要給咱網羅天下所有對『格物致知』有興趣的奇人異士!」

  「不管是算學的,還是農學的,甚至是那些被人看不起的,擺弄機關巧術的墨家傳人,只要他有真本事,你就給咱請來!」

  「給他們最好的待遇,給他們最高的榮耀!」

  「咱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在咱大明,靠手藝,靠腦子,一樣能出人頭地,一樣能封妻蔭子!」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標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標兒,你記住。」

  「皇家船舶總會,是咱大明的錢袋子。」

  「大明海龍衛,是咱大明的刀把子。」

  「而這個格物院,就是咱大明的……腦子!」

  「這個腦子,咱不交給你,還能交給誰?」

  朱標的心臟,砰砰狂跳。

  他從父皇的話語裡,聽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雄心。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重農抑商的爭論了。

  這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全新的道路。

  一條,由他這個儲君,親自去開闢的道路。

  他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瞬間重了千百倍,但同時,一股豪情,也從心底油然而生。

  「兒臣……」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躬身行禮。

  「遵旨!」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太子,而是一個,即將親手開啟一個新時代的,開拓者。

  【可以可以,父子倆都上道了。】

  【一個董事長,一個CEO,這大明科技集團,算是把草台班子搭起來了。】

  【不過,光有人也不行啊,還得有地方。】

  【老朱,你這皇城裡,有沒有什麼風水好,地方又大的冷宮啊?趕緊收拾出來,當咱們的科研基地。】

  朱元璋像是聽到了指令一般,立刻轉頭,對著殿外喊道。

  「傳旨!」

  「將西苑的萬安宮,即刻清掃出來,所有閒雜人等,一律遷出!」

  「從今日起,萬安宮更名為『格物院』,由太子親自掌管,沒有咱和太子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一步!」

  「違令者,斬!」

  萬安宮!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

  那可是緊鄰著西苑三大殿的宮殿群,雖然因為年久失修有些破敗,但其位置之重,不言而喻。

  父皇這是,要把這個「格物院」,直接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其重視程度,簡直駭人聽聞。

  ……

  工部衙署。

  大堂之內,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十幾個在各自領域裡,說一不二的匠頭,此刻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主位上,那位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的工部尚書吳琳,心裡都在打鼓。

  這是誰不開眼,惹了這位活閻王?

  吳琳沒有說話,只是讓兩個書吏,將那張巨大的「蒸汽機」圖紙,緩緩地,在堂前的一張長案上,鋪展開來。

  所有的匠頭,都伸長了脖子。

  當他們看清圖紙上那古怪的,由一個巨大鐵鍋和無數銅管活塞組成的「怪物」時。

  所有人都懵了。

  「這……這是何物?」一個負責鑄鐘的老師傅,忍不住小聲嘀咕。

  「看著像個煉丹爐,可這管子也太多了……」另一個負責兵器監造的匠頭,皺起了眉頭。


  「胡鬧!簡直是胡鬧!這哪個外行畫的圖?這活塞與氣缸,若要嚴絲合縫,又要往復運動,如何能造得出來?稍有偏差,便會卡死!還有這鍋爐,要承受多大的氣力,才能不炸?」

  一個鬚髮皆白,脾氣火爆的老匠人,忍不住當場開噴,他乃是工部第一神匠,連宮裡的龍椅都經過他的手,向來有話直說。

  他這一開口,立刻引來了所有人的附和。

  「是啊,大人,此物不合常理。」

  「大人三思啊,這東西要是造出來,怕不是個廢物,就是個會要人命的鐵疙瘩!」

  「大人,這圖紙是哪個王八蛋畫的,您告訴我們,我們去跟他理論理論!」

  大堂里,瞬間變得嘈雜起來。

  「夠了!」

  吳琳猛地一拍驚堂木,發出「啪」的一聲巨響。

  整個大堂,瞬間鴉雀無聲。

  吳琳緩緩站起身,他掃視著堂下這些,大明最頂尖的工匠。

  他的聲音,沙啞而冰冷。

  「咱不管它合不合常理。」

  「咱也不管它會不會炸。」

  「咱只告訴你們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張圖紙,是陛下,親手交給咱的。」

  「陛下有旨,半年之內,必須把這東西,造出來。」

  「造得出來,在座的各位,官升三級,賞銀千兩!」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然可怖。

  「造不出來……」

  「咱們所有人的腦袋,就都去給皇城的城牆,添幾塊新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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