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咱老李啥時候受過這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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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大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理是這個理,可話不是這麼說的。

  他看著林雪那張清瘦但倔強的臉,心裡頭一次對這個女人生出了幾分由衷的佩服。

  這哪裡是個文弱的女醫生,分明是個揣著手術刀的政委。

  「行了,你先忙。」張大彪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師長,別讓他把指揮所給點了。」

  李雲龍沒回指揮所,他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了屋裡,誰叫門都不開。

  警衛員隔著門板,只聽見裡面傳來「乒桌球乓」砸東西的聲音,和師長壓抑著的、野獸般的粗重喘息。

  接下來的兩天,二師的氣氛變得異常古怪。

  師長李雲龍沒再露面,傷兵營里,林雪也依舊忙碌著,仿佛那天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股看不見的暗流。傷員們看林雪的眼神,比以前更複雜了,除了感激和敬佩,還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探究。

  直到第三天傍晚,師部的機要通信員找到了林雪。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有些褶皺,還沾著點泥點。

  「林醫生,有你一封信。從北方軍區那邊轉過來的,八百里加急。」

  林雪接過信封,心猛地跳了一下。信封上那熟悉的,剛勁有力的字跡,讓她冰冷的手指瞬間感到了暖意。

  是許峰的信。

  她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將信緊緊攥在手裡,快步走回了自己那個用玉米稈和油布搭成的臨時宿舍。

  宿舍很小,只有一張硬板床和一個小木箱。

  她點亮那盞昏暗的馬燈,小心翼翼地坐下,這才用微微顫抖的手,撕開了信封。

  信很短,都是些尋常的叮囑。

  「……此地甚寒,風雪交加,與大別山迥異……」

  林雪仿佛能看到,許峰站在東北冰冷的寒風裡,裹緊了衣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適應的疲憊。

  「……天氣轉涼,夜裡要多蓋被褥,切勿貪涼。你的身體底子薄,莫要太過勞累……」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

  這個男人,無論身在何處,心裡總是惦念著這些瑣碎的小事。

  他不說想念,可每一個字里,都藏著沉甸甸的牽掛。

  最後那句「待此間事了,我便歸家」,讓她的眼眶微微一熱。

  家。

  這個字,像一根溫暖的刺,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在這片炮火連天的土地上,在這些血肉橫飛的日子裡,這個字是她所有堅持的意義。

  她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連信封上寫的「林雪同志親啟」那幾個字,都用指尖摩挲了許久。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心頭,她想立刻給他回信。

  她想告訴他,自己不在大別山了,來到了淮海前線。

  她想告訴他,自己也成了一名解放軍戰士,和他並肩作戰。

  她想告訴他,她也過得很好,救了很多人,讓他不要擔心。

  她從木箱裡找出紙筆,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寫回信。

  可寫了沒幾行,她就停住了。

  信寫好了,怎麼寄出去?

  如今兵荒馬亂,淮海戰役打得如火如荼,普通的郵路早就斷了。

  許峰的信能送來,是因為走了軍區的機要通道。她一個普通的軍醫,想通過這種渠道寄一封家信,幾乎不可能。

  就算寄出去了,許峰在東北,天知道他在哪個犄角旮旯搞生產,信要猴年馬月才能到他手上。

  林雪放下筆,看著燈花發呆。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電報!

  電報最快,而且可以直接發到東北軍區司令部,由他們轉交。

  只要能聯繫上周保中司令員,就一定能找到許峰。

  這個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她必須讓他知道,她在這裡,她很安全。

  可緊接著,另一個難題擺在了面前。


  發報,需要用電台。

  師部的電台,是作戰的命根子,二十四小時都在收發軍情,怎麼可能讓她用來發一封私人電報?

  而且,管電台的,是師部。

  管師部的,是李雲龍。

  林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想起了李雲龍那張暴怒的臉,和那句「給老子滾蛋」。

  現在去找他,無異於往槍口上撞。

  可她轉念一想,自己又沒做錯什麼。

  發一封報平安的電報,是為了讓同樣在為革命工作的同志安心,這怎麼能算私事?

  她把心一橫,將寫好的信紙仔細疊好,貼身收起,站起身,走出了窩棚。

  師指揮部設在一個地主大院裡,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林雪剛走到門口,就被攔下了。

  「幹什麼的?」哨兵警惕地看著她。

  「我找李師長。」

  哨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有些古怪。

  這兩天,師長見誰都跟吃了槍藥一樣,這個女醫生還敢來觸霉頭?

  「師長在開會,沒空。」一個哨兵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那我等他。」林雪就在門口站定了,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楊。

  這一等,就等到了後半夜。

  指揮部里的人進進出出,每個人看到門口站著的林雪,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然後腳底抹油似的趕緊溜走。

  終於,會議室的門開了,張大彪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還站在那裡的林雪。

  「林醫生?你怎麼還在這兒?」

  「我找師長有事。」

  張大彪嘆了口氣:「你找他幹嘛?他現在火氣正大著呢。」

  「有重要的事。」

  張大彪還想再勸,屋裡傳來了李雲龍的大嗓門:「大彪!磨蹭什麼呢!滾進來給老子匯報傷亡情況!」

  張大彪一哆嗦,趕緊對林雪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她快走。

  林雪卻像是沒看見,深吸一口氣,直接繞過張大彪,走進了指揮部。

  屋子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儘管是大冬天,但李雲龍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腱子肉,趴在地圖上研究著什麼。

  他看到林雪走進來,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牛眼就瞪了起來,臉上的橫肉都跟著跳了跳。

  「你來幹什麼?老子不是讓你滾蛋了嗎?怎麼著,還想來教訓老子怎麼打仗?」

  林雪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徑直走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報告師長,我想借用師部的電台,發一封電報。」

  李雲龍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直起身子,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胡亂套上,繞著林雪走了一圈,嘖嘖有聲。

  「發……電報?我沒聽錯吧?」

  他湊到林雪面前,幾乎是臉貼著臉,嘴裡噴出的煙味熏得人想吐:「你知不知道,老子的電台是幹什麼用的?那是接收上級命令,指揮部隊打仗的!是老子幾萬兄弟的命根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來。

  「你他娘的倒好,跑來跟老子說,要用它給你發……發電報?給誰發?給你那個在東北的男人發?」

  李雲龍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嗓門震得屋頂上的灰都往下掉。

  「前線打得熱火朝天,多少部隊聯絡不上,多少情報等著破譯!每一分鐘的通訊時間,都他娘的是用人命換來的!你倒好,想拿來談情說愛,卿卿我我?你腦子裡裝的是豆渣嗎?」

  他指著林雪的鼻子,破口大罵:「老子告訴你,別說一封,一個字都不行!老子的兵在前頭流血,電台在這兒給你發情書?你想得美!」

  「你要是閒得沒事幹,就給老子滾回傷兵營多救幾個人!要是幹不了,就趁早打鋪蓋滾蛋!二師不養閒人,更不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子!」

  這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換了任何一個人,恐怕早就被罵哭了。

  可林雪只是靜靜地聽著,等他說完,才平靜地開口:「第一,我不是在談情說愛。我的丈夫許峰,正在東北執行一項關係到整個解放戰爭後勤補給的絕密任務。我發報,是為了告知他我的近況,讓他能安心工作。這同樣是在為革命做貢獻。」


  「第二,我不是閒人。從來到二師的十五天裡,我主刀了四十三台高難度手術,處理了三百一十二名傷員,沒有一例因為我的處置不當而死亡。這個數字,你可以去查。」

  「第三,」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說得對,電台是命根子,是用來救命的。但你李雲龍,卻準備為了個人的偏見,拒絕一個能讓前線同志安心工作的請求,甚至想把我這個能救更多命的醫生趕走。你這種行為,才是在拿戰士們的命開玩笑。」

  她迎著李雲龍要殺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所以,我不會走。除非戰爭結束,或者我犧牲在這裡。否則,我會一直留在二師,直到你們不再需要我為止。」

  說完,她不再看李雲龍那張已經漲成豬肝色的臉,轉身就走。

  李雲龍站在原地,渾身都在發抖。

  他想拔槍,想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拖出去斃了。

  可腦子裡,卻反覆迴響著那句「三百一十二名傷員,沒有一例死亡」。

  他張了張嘴,那句「給老子站住」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吼不出來。

  最後,他只能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娘的!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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