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千葉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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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一股緊張到快要凝固的氣氛。

  小林雪子縮在床角,雙手緊緊抓著被子,驚魂未定地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

  道場的主人,深夜潛入客房,試圖暗殺自己的客人,結果反被客人打斷了雙臂,制服在地。

  而更詭異的是,被制服的千葉真平,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被激怒的許峰,在即將下殺手的前一刻,卻又停住了。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一個居高臨下,殺氣騰騰,一個躺在地上,狀若瘋魔。

  「你的功夫……不是霓虹國的。」

  千葉真平忍著雙臂的劇痛,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許峰,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剛猛、爆裂,大開大合,每一招都是為了殺人。這是……龍國的八極拳。」

  許峰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能認出自己的武功路數。

  「你到底是誰?」千葉真平追問道,他的眼神灼熱得像要將許峰看穿。

  許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又是誰?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客人,不怕玩火自焚嗎?」

  「哈哈哈……」千葉真平忽然大笑起來,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如果……如果連你這關都過不了,我千葉真平……死了……也就死了!說明我……看錯了人!」

  這番話,說得沒頭沒腦,卻讓許峰心中的那個猜測,愈發清晰。

  這個男人,是個賭徒。他在用自己的命,賭一個可能。

  許峰鬆開了掐住他脖子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的雙臂斷了,再不接上,這輩子就廢了。」

  千葉真平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只是掙扎著,靠著牆壁坐了起來。他看著許峰,眼神裡帶著一絲嘲弄:「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麼識破你的嗎?」

  許峰挑了挑眉,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的口音。」千葉真平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的日語,太標準了。」

  小林雪子愣住了。許峰也愣了一下。

  「太標準,也是破綻?」

  「當然。」千葉真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慘笑:「我是土生土長的東京人,可我的口音里,依然帶著江戶腔的影子。那些從關西來的弟子,說話一股子醬油味。九州的傢伙,說話又沖又硬。我們霓虹國,和你們龍國一樣,地方大了,口音就雜。」

  「而你,」他看著許峰:「你的日語,標準得就像是播音員。每一個發音,每一個聲調,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一個從小在滿洲長大,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的僑民,日語能說得比天皇陛下還標準嗎?」

  「除非……」千葉真平的眼中精光一閃:「除非,你是經過最嚴格,最系統化的語言訓練。這種訓練,只有一個地方有。」

  「敵特部門。」

  他的分析,絲絲入扣,邏輯嚴密。

  許峰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小看了天下人。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在真正有心人的眼裡,竟然是最大的破綻。

  「你的故事,你的妻子,都很有說服力。但唯獨你的口音,出賣了你。」

  千葉真平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失血和劇痛讓他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白:「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了嗎?你來我小千葉道場,又有什麼目的?」

  事已至此,再偽裝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許峰沉默了。

  他在權衡。

  如果對方真的是「黑狐」,那現在就是攤牌的最好時機。

  可萬一不是呢?萬一他只是一個心思縝密到可怕的瘋子,一個狂熱的軍國主義者,那自己一旦暴露身份,面臨的將是整個道場幾百名亡命徒的圍攻。

  他看了一眼旁邊滿臉擔憂的小林雪子。他不能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許峰的語氣重新變得冰冷:「我只知道,你深夜闖進我的房間,想要殺我。現在,是你落在我的手裡。」

  千葉真平看著許峰,眼神里閃過一絲失望。


  但他沒有再爭辯,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許峰,忽然用一種極低,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說出了一句龍國語。

  「櫻花落時梅花開。」

  千葉真平那副等死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豁然睜開雙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動,死死地盯著許峰,嘴唇顫抖著,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同樣用龍國語,對上了下一句:

  「梅花香自苦寒來。」

  暗號對上了!

  壓在所有人——許峰、小林雪子,以及千葉真平心頭的那塊巨石,在這一瞬間轟然落地。

  「你……」千葉真平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想抓住許峰,卻忘了自己的雙臂已經斷了,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悶哼。

  「別動!」小林雪子終於反應過來,她一個箭步沖了上來,也顧不上男女之嫌,直接上手檢查千葉真平的傷勢:「左臂尺骨和橈骨全部骨折,右臂更嚴重,是粉碎性骨折!再不處理,你這雙手就徹底廢了!」

  她的語氣急切,眼神里是醫生面對病人時的專注和焦急。

  許峰也蹲了下來,看著千葉真平,眼神複雜:「你這傢伙,真是個瘋子。萬一我剛才沒收住手,你就沒命了。」

  「值得。」千葉真平疼得滿頭大汗,臉上卻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組織上說,會有一位代號『東風』的同志來東京。但我等了快一個月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只能用我自己的辦法來確認。你是『東風』?」

  許峰點了點頭:「我是。」

  「太好了……太好了……」千葉真平喃喃自語,緊繃了多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放鬆,竟然有些頭暈目眩。

  「這裡沒有夾板,也沒有藥。」小林雪子急道:「一郎君,快,把他扶到床上去。我先用我的竹棍和布條給他做個臨時固定,必須儘快找專業的工具來。」

  許峰不再多言,小心地將千葉真平扶到榻榻米上躺好。

  小林雪子拿出那根已經有了裂痕的竹棍,毫不猶豫地將其折成幾段,又撕下自己和服的襯裡做成繃帶,開始為千葉真平處理傷口。

  她的動作專業而迅速,神情專注,仿佛剛才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孩不是她一樣。

  千葉真平疼得齜牙咧嘴,卻一聲不吭,只是看著忙碌的小林雪子,又看了看在一旁警戒的許峰,苦笑道:「真對不住,鈴木……不,雪子同志。讓你受驚了,還讓你一來就給我這個混蛋治傷。」

  「叫我雪子就好。」小林雪子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沒停:「現在別說話,保存體力。」

  許峰拉過一張坐墊,在旁邊坐下,看著千葉真平那張刀疤臉:「現在能說說你的故事了吧,黑狐同志?你這偽裝,可真是夠徹底的。」

  提起這個,千葉真平的眼神暗淡了下來。

  「沒辦法,不這樣,我活不到今天。」

  他嘆了口氣,開始講述自己的過往:「我父親,就是上一代的小千葉道場館主,是個堅定的反戰者。」

  「他總說,劍是用來保護人的,不是用來殺戮的。因為這個,他得罪了軍部和那些狂熱的右翼。」

  「戰爭最瘋狂的時候,他被軍部的人暗殺了,對外卻宣稱是『憂國憂民,悲憤自盡』,還偽造了遺書,號召弟子們為天皇盡忠。」

  「我有一個很優秀的師兄,他叫竹下俊,他是個劍道天才,也是個單純的人。」

  「他被那封假遺書騙了,以為師父回心轉意,就帶著一大批師兄弟,走上了龍國的戰場。」

  千葉真平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又因為劇痛而鬆開:「我知道真相,但我什麼都不能說。我說了,下一個死的就是我。」

  「從那天起,我就變了。我變得比那些瘋子還要瘋,比他們更狂熱,更崇拜天皇,更叫囂著『一億玉碎』。」

  「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來,才能接管道場,才能……為我父親報仇。」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壓抑和痛苦。

  「我身邊的那些人,渡邊,還有今天你看到的那些,很多都是從戰場上回來的敗兵,是狂熱的軍國主義分子。我把他們聚集起來,表面上是給他們一個抱團取暖的地方,實際上,我是想從他們嘴裡,挖出那些戰爭罪犯的下落。」

  「這些人,」千葉真平的眼神很複雜:「他們中的很多人,在龍國,在南洋,都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但同時,他們也是被欺騙,被洗腦的受害者。他們和我那些死在戰場上的師兄弟一樣,都是軍國主義的祭品。」

  許峰靜靜地聽著,他能理解千葉真平的感受。

  戰爭,從來沒有真正的贏家,它扭曲人性,製造仇恨,最終毀滅一切。

  「你做得很好。」許峰由衷地說道,「辛苦你了。」

  一句「辛苦了」,讓千葉真平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偽裝了太多年,承受了太多的誤解和孤獨,這句來自同志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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