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小鄭辛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1998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裹珍天不亮就起來了,拎著鐵皮水桶去村部後院的井台打水。井繩勒進掌心,磨得那些老繭又厚了幾分。她望著水中晃動的倒影——才三十出頭的人,眼角已經有了細密的紋路。

  村部食堂的灶台冷得像一塊冰。裹珍用報紙引了三次火才點著煤球,濃煙嗆得她直咳嗽。蒸籠上汽時,趙德貴帶著幾個村幹部進來了,邊走邊搓著麻將牌般油光水滑的手。

  」小鄭辛苦啊!」趙德貴金牙一閃,目光在裹珍腰身上逡巡。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藏藍幹部服,上面口袋別著鍍金的鋼筆,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裹珍低著頭往鍋里又添了半勺豬油。油花在菜湯表面綻開時,她突然想起馮老三總把肥肉挑給她,自己啃那幾塊沒油水的骨頭。鐵勺碰在鍋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縣裡來檢查計劃生育,」趙德貴湊到灶台邊,身上的古龍水味混著煙臭,」飯菜弄好一點。」他順手往灶台上放了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半斤五花肉,」專門給你帶的。」

  裹珍切肉的手頓了頓。趙德貴最近總這樣,有時帶塊肉,有時是幾個雞蛋,昨天還塞給她一條紅紗巾。三嬸說,這是男人示好的方式。

  」裹珍!」趙德貴突然提高嗓門,」給王局長倒茶!」他故意在檢查團面前這麼稱呼她,金牙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裹珍端著茶壺的手很穩,滾水劃出完美的弧線。

  王局長接茶杯時眼鏡片後的眼睛眯成縫:」趙村長好福氣啊,找了個這麼能幹的幫手。」幾個村幹部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趙德貴得意地挺起肚子,像只驕傲的公雞。

  下午打掃會議室時,裹珍在沙發縫裡摸到一個紅絨布盒子。打開一看,是只銀鐲子,沉甸甸的。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小鄭辛苦。——趙」

  裹珍盯著鐲子看了很久。這不是地攤貨,得花不少錢。她想起馮老三給她買過最貴的禮物,是一條五塊錢的紅圍巾,攢了半個月的炭錢。

  傍晚收工時,趙德貴在村部門口堵住了她。」咋不戴呢?」他盯著裹珍空蕩蕩的手腕,眉頭皺成疙瘩。裹珍低著頭:」幹活不方便...」

  」胡說!」趙德貴突然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嚇人。銀鐲子」咔嗒」一聲扣在她腕上,在暮色中閃著冷光。」做我趙德貴的女人,不能太寒酸。」他說」女人」兩個字時,金牙咬得咯吱響。

  回到小屋,裹珍對著煤油燈看那隻鐲子。內側刻著」1998.春」,是新打的。她突然想起王鐵柱當年也送過她鐲子,是前妻留下的舊貨,戴上就摘不下來,像道枷鎖。

  夜裡下起了雨。裹珍夢見馮老三站在雨里修屋頂,光著膀子,胎記被雨水沖刷得發亮。醒來時聽見敲門聲,趙德貴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小鄭,給你送床厚被子。」

  裹珍披衣開門。趙德貴抱著一床嶄新的棉花被,雨水順著他的背頭往下滴。他沒穿幹部服,只套了一件舊汗衫,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鍊子。

  」天冷。」趙德貴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卻沒有走的意思。他的目光在裹珍單薄的睡衣上掃來掃去,喉結上下滾動。」跟了我吧,」他突然說,」給你轉正,讓你當婦女主任,把戶口落村里。」

  裹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鐲子。趙德貴趁機抓住她的手:」你一個人,難。跟了我,沒人敢說閒話。」他的掌心汗津津的,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雨聲越來越大。裹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想起山坳里那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想起七里拐底下那台報廢的拖拉機。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趙德貴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一把將裹珍摟進懷裡,金鍊子硌得她生疼。」放心,」他在她耳邊說,」我命硬得很。」酒氣混著煙臭噴在裹珍臉上,像一團黏膩的霧。

  裹珍沒掙扎。她望著牆角那個樟木箱,裡面裝著馮老三的搪瓷缸、他們一起挑的」小太陽」書包,還有那張畫著三間瓦房的圖紙。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狀。

  雨停了。趙德貴繫著皮帶往外走,金牙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下個月辦事,請縣鄉領導吃個飯。」他回頭看了一眼裹珍,」以後你就是正經的婦女主任了。」

  裹珍坐在床邊,銀鐲子在腕上閃著冷光。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嫁人時穿的紅嫁衣;想起王鐵柱給她的舊銀鐲;想起馮老三用鐵絲擰的小擺件...現在,她又要有新身份了。

  窗外,村部的大喇叭突然響了,播放著《春天的故事》。裹珍慢慢躺下,把臉埋進那床新棉被裡。被面是喜慶的大紅色,散發著棉花的清香,卻莫名讓她想起馮老三翻車時,雪地里那攤刺目的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