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過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80章 過堂

  第二天一早,海瑞升堂辦案,按察使丁厚本出席,同田琥一併擔任陪審。

  「先傳證人吧。」

  海瑞手邊放著卷宗,他沒有急著召見唐季則的遺孀,而是見了證人,同樣也是報案人的洛陽萬芳園掌柜。

  一個叫胡悅兒的女人。

  「民婦胡悅兒叩見大人。」

  「是你報的案?」

  「是。」

  「你認識死者唐季則嗎。」

  「當然認識。」胡悅兒笑而答道:「這位唐公子可是我們萬芳園的常客,民婦怎麼會不認識呢。」

  這話一出,海瑞的眉頭立時擰了起來。

  「你可不准撒謊,須知國法無情。」

  「民婦所言句句屬實斷然不會撒謊。」胡悅兒昂起俏臉看向海瑞,自信道:「而且也沒人能讓民婦撒謊。」

  她是萬芳園的掌柜,萬芳園的水極深,別說一般人了,就算是河南當地有司的官員也不敢亂來,確實沒人有能耐逼著胡悅兒做假證。

  海瑞沒做回應,只是對著胡悅兒微抬下巴:「起來答話吧。」

  「謝大人。」

  「你說這唐季則生前曾多次去過你們萬芳園,是常客,他在你們萬芳園大概花了多少錢?」

  「這個民婦沒有計算過,不過大概有那麼一千多兩了吧。」

  「他一個小小的吏員,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唐家是豪門,不缺這點銀子。」胡悅兒笑道:「他本人當然是付不起,不過他的姐夫會來墊付,這位唐吏員還有一個堂哥,叫什麼不清楚,大部分的嫖資錢款都是他那個堂哥付的錢。」

  「唐季則在你們那經常嫖宿嗎?」

  「不過夜,最多玩到丑時就會走。」

  「他在你們那有相好的?」

  「有,每次來都是找一個叫惠子的姑娘。」

  胡悅兒言道:「這個惠子還是個日本姑娘,特別溫柔體貼,很得男人的喜歡。」

  海瑞沒搭理她,翻著證詞問道:「伱之前的證詞裡說,當晚你聽到唐季則說『你們賄賂不成,竟還敢威脅朝廷命官』,這句話確鑿?」

  「確實說過。」胡悅兒答道:「不過具體和誰說的民婦不知道。」

  「當晚他和誰在一起。」

  「他堂哥。」

  這個神秘的堂哥引起了海瑞的注意:「他那個堂哥也經常去你們萬芳園嗎?」

  「沒錯。」胡悅兒點頭:「但是不知道叫什麼,一直都叫唐公子。」

  「案發之後,唐季則的堂哥在哪裡?」

  「跑了。」

  胡悅兒面露鄙夷之色:「一個大老爺們連自己兄弟都不敢保護,嚇的落荒而逃實在是丟人現眼。」

  「和唐季則發生衝突的人你認識嗎?」

  「認識,一個叫費澄、一個叫葛三,都是在洛陽做買賣的商人,也是我們萬芳園的熟客了。」

  「誰殺的人?」

  「都說是葛三動的手,不過民婦沒有親眼看到,因此不好說。」

  「本官清楚了,你先退下吧,回去之後讓那個叫惠子的姑娘來面官。」

  「是。」

  胡悅兒跪拜叩首,起身離開,走之前看了一眼丁本厚,突然笑道。

  「丁大人,我們家小鶯可是想您了,還問奴家怎麼最近見不到您了。」

  丁本厚面色一變:「胡說八道什麼呢,出去!」

  「呵呵呵呵。」胡悅兒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款動腰肢離開。

  留下丁本厚氣的咬牙切齒。

  一個婊子竟然敢當堂給他這位一省臬台上眼藥!

  海瑞若有所思看了一眼丁本厚,沒多說什麼,繼續言道:「傳證人,洛陽府捕頭林過、仵作許川。」

  很快,又是兩名證人上堂,跪拜見禮。

  「當晚案發之後,林捕頭到的現場?」

  「是。」


  林過答話道:「卑職接到萬芳園的報案,帶著手下迅速趕赴現場,卑職到的時候,唐吏員已然亡身。」

  「那時候的兇手呢?」

  「已經跑掉了。」

  「為什麼沒有及時緝捕。」

  「唐吏員乃是吏員,他的案子必須由臬司衙門親辦,卑職只是一個小小的捕頭,沒有資格下緝捕令,只能按章程將案件匯報給刑房主簿,再由主簿大人轉呈藩司刑曹,最後移交臬司。」

  「這一來一回花了不少時間吧。」

  「案發已是深夜,等臬司衙門下緝捕令開始緝捕兇犯葛三的時候,時間已經是第二天的酉時了。」

  「你認識這個葛三嗎?」

  「認識。」林過答話道:「這個葛三是個老地痞流氓了,當年在洛陽城內經營賭場和娼寮,手下有一大票青皮流氓,後來在朝廷的嚴厲打擊之下不幹了,轉行也學人做起了買賣,還和那個叫費澄的在城外開了兩家瓷器窯廠,聽說是賣瓷器之類的物件。」

  「仿汝窯?」

  「對。」

  林過答道:「朝廷在汝州有官窯坊,有很多上歲數的工匠離休,這個葛三就挖了一批老師傅去他的窯廠仿造汝窯,生意很好。」

  「那這麼說起來,這個葛三應該很有錢吧。」

  「不清楚。」

  林過答道:「這個卑職就接觸不到了。」

  「行,你先下去吧。」

  海瑞點點頭,隨即看向仵作許川:「你是洛陽府的刑房仵作。」

  「卑職是。」

  「你的仵作供述說你到的時候,唐季則已然身亡,死因是被勒死的。」

  「是的。」

  許川言辭鑿鑿:「卑職從業三十年,人怎麼死的卑職絕不會驗錯,唐吏員確確實實是被勒死的。」

  「現場有掙扎打鬥的痕跡嗎?」

  「沒有。」

  「你說你做仵作三十年,本官問你,沒有爭執和打鬥,唐季則三十來歲的歲數,正是年富力強,怎麼會被另一個人輕而易舉的活活勒死。」

  許川擰著眉頭答話道:「只能是兩種可能,一者唐吏員沒有絲毫防備,二者,他喝的酩酊大醉。」

  「好,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卑職告退。」

  海瑞繼續下令:「傳證人,商人費澄。」

  衙役將費澄帶上堂,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了,長得很富態,大肚便便,腦滿腸肥。

  「草民叩見大人。」

  「你叫費澄?」

  「是。」

  「做何營生?」

  「草民在洛陽經商,迄今已有三十餘年了。」

  「時間不短啊。」

  海瑞冷聲道:「案發當晚,你和死者發生過衝突。」

  「是。」

  「什麼衝突?」

  「草民叫來陪酒的女人,便是經常陪唐吏員的那個日本姑娘惠子。」

  「你認識他嗎。」

  「大人說的他,是指唐吏員還是惠子。」

  「死者。」

  「認識。」費澄連連點頭:「唐吏員是在河道衙門當差,也是萬芳園的常客,草民和他有過多次眼緣,還在一起喝過酒呢。」

  海瑞笑了笑:「你說你見過他很多面,還在一起喝過酒。」

  「對。」

  「那就奇怪了,經常見面還在一起喝過酒,你不知道那個惠子是他的女人嗎?」

  「知道。」

  「知道你還點了惠子作陪,故意拱火嗎。」

  「這。」費澄嘿嘿一笑:「一個婊子罷了,再說,草民那天喝多了。」

  「然後呢。」

  「然後唐吏員發現後就和草民起了口角爭執,他辱罵草民只是一介黔首,還說他爹是知府,他大哥在禮部是主事,上面有的是人,打死草民都不犯法。」

  費澄一臉的驚恐:「唐吏員這麼說,草民就嚇的醒了酒,趕忙將那個惠子送還給他,誰知道他還是不依不撓的辱罵草民及草民的朋友,那個葛三就是受不得辱罵才動的手。」


  「怎麼動的手?」

  「那葛三扯過一條舞女的絲帶,突然就從後面勒住了唐吏員,生生將唐吏員勒死的。」

  「那個葛三跟你什麼關係?」

  「他和草民一起在城外經營兩家瓷器廠,生產的都是仿製汝窯。」

  「生意怎麼樣?」

  「非常好。」

  「那個葛三有多少身家啊。」

  「具體不清楚,不過幾萬兩應該還是有的。」

  海瑞眼神轉冷:「一個有幾萬兩身家的豪紳,會因為被別人罵幾句就動手殺人?然後逃之夭夭,將自己辛苦大半輩子存下的家業、媳婦孩子全都不管不問了。

  費澄,你會殺人嗎。」

  「草民萬萬不敢啊。」

  「你不敢,葛三敢?」

  「可能。」費澄連忙道:「可能是因為那葛三脾氣比較暴躁吧,他是個老地痞了,當年就是靠著打打殺殺混起來的,脾氣暴躁動手殺人也不奇怪。」

  「行,本官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草民告退。」

  幾位證人相繼見過,海瑞便問道。

  「那個萬芳園的妓女惠子來了嗎。」

  「到了。」

  「傳其來見。」

  不多時,惠子登堂,面容確實姣好,身材也很曼妙,很難讓男人不動心。

  「你會說我大明話嗎?」

  「奴家會。」惠子跪在地上答話道:「奴家十四歲就來了大明,至今已有六年了。」

  「你是怎麼來的大明?」

  「奴家是被賣來的。」

  「誰把你賣過來的。」

  「奴家不知道。」

  「海主使,這和本案無關。」田琥提醒了一句:「另外,大明律拐賣婦女之罪只適用於我大明國人,此女乃是日本人,不在適用之內。」

  海瑞點點頭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問道:「你認識死者嗎?」

  「認識。」

  「認識多久了。」

  「兩年。」

  「在哪裡認識的?」

  「就在奴家待的萬芳園。」惠子答話道:「那一年季則君剛剛中舉人,進了一個河道衙門的地方工作,當晚季則君的堂哥在萬芳園設宴請季則君喝酒,也是在那一天,奴家認識的季則君。」

  「死者和你說過他家裡的事嗎?」

  「沒有。」

  惠子搖了搖頭:「只偶爾喝醉的時候念叨過什麼很累、不想再活了之類的話,說一邊是國法一邊是家人,季則君很難選,所以經常不願意回家,就來奴家這裡過夜。」

  「你們掌柜說死者每次去都找你,你這算是他的紅顏知己了,他沒想過替你贖身?」

  惠子沉默下來,許久後才道:「季則君沒有錢,每次來的消費都是他家裡人和他堂哥付帳,季則君說,這是息錢。」

  「息錢?什麼意思?」

  「不清楚。」

  「案發當晚,你在哪?」

  「奴家在一個叫費掌柜的屋內陪酒。」

  「你認識這個費掌柜嗎。」

  「認識,見過很多面。」

  「怎麼見的?」

  「季則君還活著的時候,這個費掌柜沒少來敬酒。」

  「他倆關係如何?」

  「很好的。」

  惠子言道:「每次見面都是兄長賢弟的叫著,而且每每都會喝的酩酊大醉。」

  「那為什麼會發生衝突,還鬧出了人命。」

  「那晚。」惠子陷入沉思,隨後言道:「那天晚上,費掌柜來的很早,他說要給奴家贖身,問奴家願不願意,奴家不願意和他走,費掌柜就說贖身是為了將奴家送給季則君,奴家當然是樂意的,後面季則君就來了,費掌柜帶著奴家去告訴季則君這個好消息,可季則君說什麼也不願意,他告訴奴家這筆錢不能收,這個身也不能贖,還說他會想辦法來替奴家贖身,他已經借到了不少錢。


  而費掌柜聽說這件事後就很生氣,拉著奴家離開季則君的房間,還說要強姦奴家,季則君當時和他堂哥在喝酒,聽到這話後一路追到費掌柜的房間,兩人在連廊發生了爭吵,費掌柜說了一句『姓唐的你不要給臉不要臉,要不是給你叔父面子,早把你沉河裡去了。』,季則君便道『行賄不成,還敢威脅朝廷命官嗎』。

  隨後季則君又道『這個差事老子早就不想幹了,大不了大家魚死網破』,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很強壯的男人突然出現,他拿著絲帶從後面將季則君活活勒死,奴家想要上前去阻攔,卻被幾個男人攔了下來,只能拼命叫救命,等胡媽媽的手下護院趕來的時候,季則君已經死過了。」

  說到這裡,惠子的眼裡流出淚水,泣不成聲。

  「殺人的兇手你認識嗎?」

  「不認識,只聽費掌柜喊他三弟。」

  「那幾個阻攔你的人呢?」

  「都是那個三弟的手下。」

  海瑞嗯出一聲:「本官都清楚了,你先走吧。」

  等到惠子離開,海瑞看向丁本厚。

  「丁臬台,你說這個葛三,連去嫖娼都帶著幾名護衛,他如此惜命,怎麼就一怒之下殺人呢,他不知道殺人償命嗎,不知道殺的人是我大明的官吏嗎。」

  「可能真的是氣急敗壞,一時熱血衝動吧。」

  「呵呵。」海瑞冷笑:「適才這個證人已經說了,唐季則一直在和費澄爭吵,是唐季則說要魚死網破的時候,葛三才出面殺害的唐季則,什麼魚死網破?」

  「這。」丁本厚搖頭苦笑:「這下官哪裡知道。」

  「唐季則只是河道衙門一個小小的吏員,他又有什麼本事幫被人辦什麼事?還有,他那個堂哥、叔父到底是誰?」

  「下官不清楚。」

  「不清楚?」海瑞盯著丁本厚:「好,那本官自己找答案,這案子抽絲剝繭,總會真相大白的。」

  丁本厚面色訕訕,點頭道:「海主使說的是,再如何複雜的案子,只要用心去查,總會真相大白的。」

  「退堂。」

  海瑞起身:「通知唐季則的家屬,明日過堂,本官還是那一個要求,一個人都不能少,要活著上堂來!」

  散了堂的海瑞喊上田琥:「換身衣服,今晚去萬芳園。」

  「啊?」

  田琥明顯一怔:「去那種地方?」

  「去見見那個掌柜胡悅兒。」海瑞言道:「本官覺得,她應該知道很多事,最重要一點,她的身份確保她不會被威逼脅迫。」

  「憲台何以如此篤定。」

  「一個開青樓的鴇媽,敢當面給一省臬台上眼藥,還不足以說明問題嗎。」

  海瑞言道:「破家縣令、滅門府尹,何況一省臬台,殺人不過一句話的事。

  她如此有膽氣,絕不可能單單只是因為她是萬芳園的掌柜,或許她還有什麼不得了的背景,而這個背景可以讓她想說什麼說什麼,哪怕對方是一省臬台,吃准了丁本厚就算是臬司主官也不敢拿她如何。」

  「憲台說的有道理。」田琥若有所思的點頭:「或許,那個胡悅兒確實可以給咱們提供不少線索。」

  海瑞回想著之前的幾份供詞,大抵上已經是摸清了案件的脈絡。

  人物關係也越來越清楚,現在只有兩個人還在謎團之中。

  一個就是經常替唐季則買單付錢的堂兄,另一個就是那個還沒露過面,只在費澄口中提到過的叔父。

  只要找出這兩個人,案子也就水落石出了。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