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餘波
山洞之內，燭火搖曳。
劉靖將張鄴奉上的草藥配方細細展閱，紙上字跡密密麻麻，各路山野草藥、採集時節、炮製火候、配伍比例、施用之法一一羅列清晰。數十年遍歷湘西大小蠻寨匯集而來的經驗，盡數凝於這一捲紙冊之上，沒有半分隱瞞、沒有絲毫保留。
一卷在手，便是撬開十萬大山天然屏障的鑰匙。雷彥恭孤注一擲賴以翻盤的瘴毒天險，再也無法成為阻擋寧國軍兵鋒的壁壘。
劉靖緩緩將紙冊合攏收好，抬眸看向張鄴，神色鄭重：「此冊價值千金，張將軍這份饋贈，足以省去三軍無數死傷。」
張鄴連忙躬身：「能為節帥略盡綿薄，乃是末將分內之事，何談饋贈二字。雷彥恭依託瘴毒固守深山，若王師無法抵禦山林疫患，縱使兵鋒再銳，最後也難逃無功而返的結局。末將久居此地，熟知山中兇險，自然不敢藏私。」
話音未落，洞外腳步聲次第響起。康博與姚彥章二人安排好外圍警戒，相繼走入山洞。一路隨行的八百玄山都親衛、一千五百狼軍依舊散布山谷各處，層層布防，杜絕一切意外隱患。
康博目光一掃洞內情形，見二人議事暫歇，上前一步拱手問道：「節帥，瘴毒之事，可有眉目？」
劉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將手中藥方遞出，淡然開口：「方才張將軍獻上全套祛瘴驅蟲藥方，同時探明人為毒霧的炮製與規避之法。困擾南征大軍千百年來的瘴患難題，如今已有應對之策。」
康博連忙接過紙冊翻閱，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片刻之後長舒一口氣：「有此良方，大事可期。只是疫病防範絕非單單依靠湯藥便能萬全，糧草轉運、軍醫調配、營地規制，方方面面都需要統籌安排，容不得半點疏漏。」
姚彥章一身黑鐵重甲，身形魁梧，周身裹挾著濃重殺伐氣息，沉聲開口：「狼軍常轉戰湘西數月，也曾遭遇小規模瘴病侵擾，士卒一旦染疾，戰力瞬間崩塌。若是進山之後接連爆發疫病，任憑士卒再勇悍，也無從施展。不知張將軍對於雷彥恭布毒的手段，還有沒有更多情報？」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張鄴身上。
張鄴沒有遲疑，上前半步，將藏在心底最為兇險的情報和盤托出：「姚將軍問到要害之處。雷彥恭麾下巫師眾多，煉製毒霧只是尋常手段，此人陰狠至極，絕不會僅僅依靠天然瘴氣坐等我軍染病。」
「末將預料，雷彥恭退守深山之後，會有三重歹毒布局。其一，在山間封閉山谷、必經小道大量堆放腐爛獸屍、毒草，持續製造毒霧，封鎖進出要道；其二，暗中派人污染山中溪流活水。萬山之內溪流稀少，大軍進山處處需要水源，一旦誤飲毒水，頃刻間便會大範圍致病；其三，抽調擅長潛行的蠻寨死士，趁著夜色摸到我軍營地周邊，播撒毒蟲、毒粉，伺機引燃毒煙，擾亂營防。」
黃禮立在張鄴身側，適時補充：「還有一事不容忽視。不少蠻寨巫師懂得驅使毒蟲、毒蠱，可暗中潛伏山林，伺機偷襲巡邏斥候、零散士卒。單打獨鬥不足為懼，若是持續騷擾，日積月累也會折損兵力，動搖軍心。」
一番剖析，將雷彥恭所有陰毒後手盡數攤開，洞內氣氛驟然沉凝。
眾人心中清楚，正面野戰，雷彥恭麾下蠻兵絕非寧國軍對手。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沙場搏殺，而是這些藏於暗處、防不勝防的毒瘴、疫病與暗算。
劉靖指尖輕輕敲擊石桌，腦海之中快速梳理後世防疫經驗。比起這個時代所有人，他清楚疫病傳播的根源，蚊蟲、污水、腐爛雜物、人員密集混居，皆是禍患源頭。依託張鄴的草藥配方，再輔以系統的軍營規制，便能最大限度遏制疫病蔓延。
片刻思索過後，劉靖緩緩開口，一條條清晰嚴明的軍規自口中道出，條理分明、環環相扣：
「即日起，全軍推行五條防疫軍令，任何人不得違背。第一，所有飲水必須煮沸之後方可飲用，嚴禁士卒直接取用山澗生水；第二，營帳分散布設，不可過度擁擠，每日定時掀開帳幕通風，營地內外保持整潔，腐爛草木、動物屍骸一律集中焚燒深埋；第三，軍醫按照藥方大批量熬製藥湯，士卒每日定時飲用，同時調配藥粉塗抹肌膚，抵禦蚊蟲叮咬；第四，營中單獨劃出一片區域設立隔離病營，但凡有人出現發熱、嘔吐、身生惡瘡等症狀，立刻移送隔離，杜絕相互傳染；第五，營地日夜點燃草藥熏煙，持續驅蟲祛穢。」
五條軍令落地，康博當即抱拳領命：「屬下明白！此事交由屬下統籌。即刻傳令龍陽城內所有醫官、藥匠集結，劃分人手，分頭進山採藥、炮製湯藥、研磨藥粉。隨軍軍醫分組輪值，定時巡查各營，一旦發現病患立刻處置，物資糧草優先保障藥劑供給。」
姚彥章沉聲請令：「末將負責行軍方略。狼軍作為前鋒，挑選輕銳士卒組成探路小隊，按照張將軍所言，隨軍攜帶雞鴨家禽，凡是前路家禽躁動昏厥之處，立刻標記繞行，避開毒霧區域。夜間增設多重巡邏哨卡，嚴防蠻人死士潛入營中投毒放蟲。」
分工既定，大局已定。
張鄴望著眼前眾人有條不紊排布全局，心中感慨萬千。雷彥恭盤踞朗州多年，只知依託山林天險、寄望瘴氣殺敵，一味依靠蠻俗巫蠱，從來不曾想著從規制上防範疫患。可劉靖僅僅一番思索，便能設立周全營規，從水源、居所、病患隔離層層設防，眼界格局，二者高下立判。
他終於徹底放下心中最後一絲猶豫與觀望。歸降劉靖，絕非絕境之下權宜之計，而是亂世之中最明智的抉擇。唯有追隨這樣雄主，麾下將士才有活路，才有擺脫部族欺壓、安穩度日的希望。
張鄴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語氣鏗鏘，立下重誓：「節帥籌謀周全，瘴毒之患再難阻礙王師。末將不才，願充當全軍嚮導先鋒！熟知萬山所有險道、毒谷、水源、蠻寨據點，知曉各處巫師盤踞之地。雷彥恭想要依靠深山負隅頑抗，末將便帶領本部蠻兵，踏遍千山，掃清所有毒阱、巫蠱據點，為大軍開闢通路，粉身碎骨，絕不後退半步！」
一旁的黃禮見狀，緊隨其後單膝跪倒：「末將願追隨將軍，為大軍前驅，探查山道，肅清伏兵！」
二人身後，一眾張鄴麾下親衛聞聲，盡數在洞外整齊跪倒，齊聲宣誓效忠。歷經昨夜血洗大寨、斬斷退路，又親眼目睹劉靖胸有成竹化解瘴患危局，所有人再無半分異心，一心追隨寧國軍北上。
劉靖起身，伸手將張鄴、黃禮二人扶起，目光誠懇：「有將軍引路，如虎添翼。待藥石齊備，便是大軍挺進深山之時。你部蠻兵久居此地，熟悉山林戰法，不必強行更改作戰習慣，依舊由你二人統轄，協同狼軍互為犄角。」
得到劉靖保留部曲的許諾，張鄴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再度躬身行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洞內議事結束，眾人分頭行動。康博快馬折返龍陽，調度全城人力物力籌備藥材藥劑；姚彥章返回狼軍駐地，整頓前鋒探路隊伍，演練山林行軍、防毒警戒戰法；張鄴與黃禮回歸營中，整編麾下一千三百蠻兵，挑選熟悉山路的士卒組成斥候小隊，提前探查前沿山谷毒區分布。
劉靖並未立刻動身返回縣城，獨自立於山谷高地，遠眺連綿無盡的十萬大山。濕熱山風撲面而來，林間蟲鳴此起彼伏，幽深溝壑之中，仿佛暗藏無數殺機。
康博安排完事務折返，來到劉靖身側輕聲道：「節帥，一切調度已然傳出去。只是雷彥恭經營多年，萬山腹地地域廣袤，縱使我們有藥方、有規制，進山之後依舊免不了遭遇不少波折。」
劉靖淡淡開口：「波折在所難免，但大勢不會逆轉。雷彥恭所有謀劃，根基全繫於瘴毒疫病。如今破瘴之法握在我們手中，他最大的依仗已經不復存在。」
******
同一時刻，武陵城外的深山之中。
連綿木屋依山搭建，寨外山谷之中，隨處可見被宰殺的野獸屍身，剖開腹腔，塞滿各色毒草，胡亂丟棄在低洼無風之處。烈日持續暴曬，腐臭氣息四處瀰漫，各色毒蟲圍繞屍身盤旋不散。數十名身著古怪麻衣的巫師、巫祝手持骨杖，口中念著晦澀難懂的禱詞，指揮蠻兵封堵山澗溪流，布設毒阱。
雷彥恭一身錦衫沾染塵土，立於谷口高處，靜靜望著眾人布設毒瘴防線。連日來，他不斷收到消息，物資、部族老弱陸續遷入深山，主力大軍分層扼守各個谷口險隘，一切按照預定計劃推進。
幾名蠻僚寨主圍在一旁，神色亢奮，言語之間滿是樂觀。
「節帥放心！各處山谷毒霧很快便可成型，溪水也盡數下了毒藥。待到寧國軍踏入萬山，不出旬月，軍中必然疫病橫行，不戰自潰！」
「往年馬殷大軍數次南征，全都折在瘴氣之上。劉靖麾下士卒多是北方、江西之人，更不耐湘西暑濕，定然難逃一劫！」
「等到敵軍死傷慘重，軍心大亂，我們便可全線殺出，一舉收復失地！」
眾人高聲議論，個個沉浸在依託天險逆轉戰局的幻想之中。
雷彥恭面上維持著從容鎮定，不時點頭安撫眾人，心底卻是一片冰涼。旁人只看見毒瘴布設妥當，卻無人知曉，他日夜懸心，時時刻刻都在擔憂變數。張鄴熟知山中一切避瘴之法，如今叛投劉靖，難保不會將所有訣竅全盤獻出。
只是此刻軍心需要穩住，他不能流露半分惶恐，只能繼續裝作胸有成竹的模樣，寄希望於老天相助，期盼瘴疫能夠重創寧國軍。
「諸位嚴守各處隘口，不可鬆懈。靜待劉靖大軍入山，令其有來無回。」雷彥恭沉聲吩咐，話語之中暗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眾寨主轟然領命，各自返回防區布防。
空曠的谷口只剩下雷彥恭一人，他抬頭望向層層疊疊的群山，低聲自語：「成敗在此一舉，但願瘴霧能替我擋住劉靖……」
他所有的賭注，全部押在一場天然疫病之上，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後手。
……
……
就在劉靖緊鑼密鼓的搜集草藥，調配驅蟲除瘴藥時，一則消息自梁國的洛陽城傳出。
這則消息，如同在一片湖水中，扔下一塊巨石。
翻湧的漣漪如同巨浪，迅速席捲八方。
八月十三。
駙馬都尉趙岩、右衛上將軍袁象先聯合發動兵變，率兵沖入皇宮，誅朱友珪於貞觀殿。
就在第二天，均王朱友貞在楊師厚、朱漢賓的擁立下，持傳國玉璽，於汴梁登基稱帝，追廢朱友珪為庶人，並取消鳳歷年號，復稱乾化三年。
消息傳開，天下震動，各方震驚。
只因梁國占據中原富庶之地，實力同樣是各方勢力中最強。所以梁國每一次發生改天換地的大事，其造成的餘波，對周邊藩鎮而言，都相當於是一次驚濤駭浪。
哪怕遠在朗州的劉靖，得知這個消息時，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餘波帶來的衝擊。
見劉靖陷入沉思，矗立於身後的許龜疑惑道：「節帥，北方換個皇帝而已，跟咱們有甚關係？」
在他看來，北方梁國與他們寧國軍隔著上千里，中間有淮河、長江，還有楊吳，屬於八竿子打不著。所以不明白自家節帥為何會是這般反應。
劉靖瞥了他一眼，說道：「你這夯貨，天下藩鎮看似各自為政，圈地自守，實則互相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牽一髮而動全身。」
聞言，許龜撓撓頭，愈發疑惑了：「敢問節帥，那梁國換了皇帝，對咱們有什麼壞處？」
劉靖微微一笑：「壞處倒是沒有，反而有好處。」
「好處？」
許龜面色茫然。
見狀，劉靖搖頭失笑，解釋道：「凡新帝登基，必然要做出一番功績，一則彰顯天命正統，二則震懾朝中群臣。如今天下紛亂，想要短時間做出功績，無疑是對外用兵。梁國西邊李茂貞雖地寡兵少，卻有劉知俊這位前梁名將坐鎮，北面晉國更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所以，朱友貞想要動兵，大概率會選擇楊吳這個軟柿子來捏。」
北人向來看不起南人。
論轄地、論兵員，楊吳比之李茂貞的岐國要強上許多，甚至是新得燕地兩千里的晉國，只怕都比不上楊吳。
但在所有人眼中，楊吳就是比不上岐國，更遑論晉國。
除了北人自古看不起南人之外，還有一重因素。
當年中原混戰，朱溫、秦宗權、朱瑾、朱瑄、時溥等，豪傑並起，互相征戰。
彼時戰敗的將領，多數都選擇逃亡南下，比如安仁義、朱瑾、秦宗權等。
也就是說，如今南邊的勢力，在北方藩鎮看來都是當年的敗軍之將，混不下去了，才選擇逃去了更孱弱的南方。
兩相疊加之下，北方人如何能看得起南方人？
哪怕楊吳底盤大，兵力多，在北方人看來照樣是軟柿子，一捏就碎。
許龜頓時雙眼一亮：「節帥是說，梁國會對楊吳用兵？」
「不錯。」
劉靖點點頭，輕笑道：「徐溫如今即將掌控楊吳，屆時定會對我們發難。雖然我並不懼，但若真開戰，卻非我所想見。」
這幾年他發展的太快了，吞併江西，又滅馬楚，得湖南最富庶的三州之地，眼下又在對朗州用兵。
簡而言之，就是吃的太快，太多。
在劉靖與青陽散人定下的戰略中，拿下雷彥恭後，需要休養生息數年，穩固治下。
然後逐步解決虔州、張佶，徹底拿下整個江西與湖南，將後方經營穩固後，再進行下一步圖謀。
但徐溫不是傻子，自然也清楚，不會坐任劉靖發展，此前一直按兵不動，只是在忙於掌權。
等到徹底掌控楊吳後，必然會對他用兵，從而打亂他的節奏。
而眼下朱友貞登基，對劉靖而言卻是一件好事。
朱友貞一定會對楊吳用兵，而徐溫面對梁國舉兵來犯，定然也會全力以赴，無暇顧及其他。不管最終雙方勝負如何，都會為劉靖爭取寶貴的時間，坐山觀虎鬥。
許龜面露恍然：「原來如此，這裡頭竟然有這麼多道道。」
劉靖將張鄴奉上的草藥配方細細展閱，紙上字跡密密麻麻，各路山野草藥、採集時節、炮製火候、配伍比例、施用之法一一羅列清晰。數十年遍歷湘西大小蠻寨匯集而來的經驗，盡數凝於這一捲紙冊之上，沒有半分隱瞞、沒有絲毫保留。
一卷在手，便是撬開十萬大山天然屏障的鑰匙。雷彥恭孤注一擲賴以翻盤的瘴毒天險，再也無法成為阻擋寧國軍兵鋒的壁壘。
劉靖緩緩將紙冊合攏收好，抬眸看向張鄴，神色鄭重：「此冊價值千金，張將軍這份饋贈，足以省去三軍無數死傷。」
張鄴連忙躬身：「能為節帥略盡綿薄，乃是末將分內之事，何談饋贈二字。雷彥恭依託瘴毒固守深山，若王師無法抵禦山林疫患，縱使兵鋒再銳，最後也難逃無功而返的結局。末將久居此地，熟知山中兇險，自然不敢藏私。」
話音未落，洞外腳步聲次第響起。康博與姚彥章二人安排好外圍警戒，相繼走入山洞。一路隨行的八百玄山都親衛、一千五百狼軍依舊散布山谷各處，層層布防，杜絕一切意外隱患。
康博目光一掃洞內情形，見二人議事暫歇，上前一步拱手問道：「節帥，瘴毒之事，可有眉目？」
劉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將手中藥方遞出，淡然開口：「方才張將軍獻上全套祛瘴驅蟲藥方，同時探明人為毒霧的炮製與規避之法。困擾南征大軍千百年來的瘴患難題，如今已有應對之策。」
康博連忙接過紙冊翻閱，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片刻之後長舒一口氣：「有此良方，大事可期。只是疫病防範絕非單單依靠湯藥便能萬全，糧草轉運、軍醫調配、營地規制，方方面面都需要統籌安排，容不得半點疏漏。」
姚彥章一身黑鐵重甲，身形魁梧，周身裹挾著濃重殺伐氣息，沉聲開口：「狼軍常轉戰湘西數月，也曾遭遇小規模瘴病侵擾，士卒一旦染疾，戰力瞬間崩塌。若是進山之後接連爆發疫病，任憑士卒再勇悍，也無從施展。不知張將軍對於雷彥恭布毒的手段，還有沒有更多情報？」
所有人的目光盡數匯聚在張鄴身上。
張鄴沒有遲疑，上前半步，將藏在心底最為兇險的情報和盤托出：「姚將軍問到要害之處。雷彥恭麾下巫師眾多，煉製毒霧只是尋常手段，此人陰狠至極，絕不會僅僅依靠天然瘴氣坐等我軍染病。」
「末將預料，雷彥恭退守深山之後，會有三重歹毒布局。其一，在山間封閉山谷、必經小道大量堆放腐爛獸屍、毒草，持續製造毒霧，封鎖進出要道；其二，暗中派人污染山中溪流活水。萬山之內溪流稀少，大軍進山處處需要水源，一旦誤飲毒水，頃刻間便會大範圍致病；其三，抽調擅長潛行的蠻寨死士，趁著夜色摸到我軍營地周邊，播撒毒蟲、毒粉，伺機引燃毒煙，擾亂營防。」
黃禮立在張鄴身側，適時補充：「還有一事不容忽視。不少蠻寨巫師懂得驅使毒蟲、毒蠱，可暗中潛伏山林，伺機偷襲巡邏斥候、零散士卒。單打獨鬥不足為懼，若是持續騷擾，日積月累也會折損兵力，動搖軍心。」
一番剖析，將雷彥恭所有陰毒後手盡數攤開，洞內氣氛驟然沉凝。
眾人心中清楚，正面野戰，雷彥恭麾下蠻兵絕非寧國軍對手。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沙場搏殺，而是這些藏於暗處、防不勝防的毒瘴、疫病與暗算。
劉靖指尖輕輕敲擊石桌，腦海之中快速梳理後世防疫經驗。比起這個時代所有人，他清楚疫病傳播的根源，蚊蟲、污水、腐爛雜物、人員密集混居，皆是禍患源頭。依託張鄴的草藥配方，再輔以系統的軍營規制，便能最大限度遏制疫病蔓延。
片刻思索過後，劉靖緩緩開口，一條條清晰嚴明的軍規自口中道出，條理分明、環環相扣：
「即日起，全軍推行五條防疫軍令，任何人不得違背。第一，所有飲水必須煮沸之後方可飲用，嚴禁士卒直接取用山澗生水；第二，營帳分散布設，不可過度擁擠，每日定時掀開帳幕通風，營地內外保持整潔，腐爛草木、動物屍骸一律集中焚燒深埋；第三，軍醫按照藥方大批量熬製藥湯，士卒每日定時飲用，同時調配藥粉塗抹肌膚，抵禦蚊蟲叮咬；第四，營中單獨劃出一片區域設立隔離病營，但凡有人出現發熱、嘔吐、身生惡瘡等症狀，立刻移送隔離，杜絕相互傳染；第五，營地日夜點燃草藥熏煙，持續驅蟲祛穢。」
五條軍令落地，康博當即抱拳領命：「屬下明白！此事交由屬下統籌。即刻傳令龍陽城內所有醫官、藥匠集結，劃分人手，分頭進山採藥、炮製湯藥、研磨藥粉。隨軍軍醫分組輪值，定時巡查各營，一旦發現病患立刻處置，物資糧草優先保障藥劑供給。」
姚彥章沉聲請令：「末將負責行軍方略。狼軍作為前鋒，挑選輕銳士卒組成探路小隊，按照張將軍所言，隨軍攜帶雞鴨家禽，凡是前路家禽躁動昏厥之處，立刻標記繞行，避開毒霧區域。夜間增設多重巡邏哨卡，嚴防蠻人死士潛入營中投毒放蟲。」
分工既定，大局已定。
張鄴望著眼前眾人有條不紊排布全局，心中感慨萬千。雷彥恭盤踞朗州多年，只知依託山林天險、寄望瘴氣殺敵，一味依靠蠻俗巫蠱，從來不曾想著從規制上防範疫患。可劉靖僅僅一番思索，便能設立周全營規，從水源、居所、病患隔離層層設防，眼界格局，二者高下立判。
他終於徹底放下心中最後一絲猶豫與觀望。歸降劉靖，絕非絕境之下權宜之計，而是亂世之中最明智的抉擇。唯有追隨這樣雄主，麾下將士才有活路，才有擺脫部族欺壓、安穩度日的希望。
張鄴大步上前，單膝跪地，語氣鏗鏘，立下重誓：「節帥籌謀周全，瘴毒之患再難阻礙王師。末將不才，願充當全軍嚮導先鋒！熟知萬山所有險道、毒谷、水源、蠻寨據點，知曉各處巫師盤踞之地。雷彥恭想要依靠深山負隅頑抗，末將便帶領本部蠻兵，踏遍千山，掃清所有毒阱、巫蠱據點，為大軍開闢通路，粉身碎骨，絕不後退半步！」
一旁的黃禮見狀，緊隨其後單膝跪倒：「末將願追隨將軍，為大軍前驅，探查山道，肅清伏兵！」
二人身後，一眾張鄴麾下親衛聞聲，盡數在洞外整齊跪倒，齊聲宣誓效忠。歷經昨夜血洗大寨、斬斷退路，又親眼目睹劉靖胸有成竹化解瘴患危局，所有人再無半分異心，一心追隨寧國軍北上。
劉靖起身，伸手將張鄴、黃禮二人扶起，目光誠懇：「有將軍引路，如虎添翼。待藥石齊備，便是大軍挺進深山之時。你部蠻兵久居此地，熟悉山林戰法，不必強行更改作戰習慣，依舊由你二人統轄，協同狼軍互為犄角。」
得到劉靖保留部曲的許諾，張鄴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再度躬身行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洞內議事結束，眾人分頭行動。康博快馬折返龍陽，調度全城人力物力籌備藥材藥劑；姚彥章返回狼軍駐地，整頓前鋒探路隊伍，演練山林行軍、防毒警戒戰法；張鄴與黃禮回歸營中，整編麾下一千三百蠻兵，挑選熟悉山路的士卒組成斥候小隊，提前探查前沿山谷毒區分布。
劉靖並未立刻動身返回縣城，獨自立於山谷高地，遠眺連綿無盡的十萬大山。濕熱山風撲面而來，林間蟲鳴此起彼伏，幽深溝壑之中，仿佛暗藏無數殺機。
康博安排完事務折返，來到劉靖身側輕聲道：「節帥，一切調度已然傳出去。只是雷彥恭經營多年，萬山腹地地域廣袤，縱使我們有藥方、有規制，進山之後依舊免不了遭遇不少波折。」
劉靖淡淡開口：「波折在所難免，但大勢不會逆轉。雷彥恭所有謀劃，根基全繫於瘴毒疫病。如今破瘴之法握在我們手中，他最大的依仗已經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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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武陵城外的深山之中。
連綿木屋依山搭建，寨外山谷之中，隨處可見被宰殺的野獸屍身，剖開腹腔，塞滿各色毒草，胡亂丟棄在低洼無風之處。烈日持續暴曬，腐臭氣息四處瀰漫，各色毒蟲圍繞屍身盤旋不散。數十名身著古怪麻衣的巫師、巫祝手持骨杖，口中念著晦澀難懂的禱詞，指揮蠻兵封堵山澗溪流，布設毒阱。
雷彥恭一身錦衫沾染塵土，立於谷口高處，靜靜望著眾人布設毒瘴防線。連日來，他不斷收到消息，物資、部族老弱陸續遷入深山，主力大軍分層扼守各個谷口險隘，一切按照預定計劃推進。
幾名蠻僚寨主圍在一旁，神色亢奮，言語之間滿是樂觀。
「節帥放心！各處山谷毒霧很快便可成型，溪水也盡數下了毒藥。待到寧國軍踏入萬山，不出旬月，軍中必然疫病橫行，不戰自潰！」
「往年馬殷大軍數次南征，全都折在瘴氣之上。劉靖麾下士卒多是北方、江西之人，更不耐湘西暑濕，定然難逃一劫！」
「等到敵軍死傷慘重，軍心大亂，我們便可全線殺出，一舉收復失地！」
眾人高聲議論，個個沉浸在依託天險逆轉戰局的幻想之中。
雷彥恭面上維持著從容鎮定，不時點頭安撫眾人，心底卻是一片冰涼。旁人只看見毒瘴布設妥當，卻無人知曉，他日夜懸心，時時刻刻都在擔憂變數。張鄴熟知山中一切避瘴之法，如今叛投劉靖，難保不會將所有訣竅全盤獻出。
只是此刻軍心需要穩住，他不能流露半分惶恐，只能繼續裝作胸有成竹的模樣，寄希望於老天相助，期盼瘴疫能夠重創寧國軍。
「諸位嚴守各處隘口，不可鬆懈。靜待劉靖大軍入山，令其有來無回。」雷彥恭沉聲吩咐，話語之中暗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一眾寨主轟然領命，各自返回防區布防。
空曠的谷口只剩下雷彥恭一人，他抬頭望向層層疊疊的群山，低聲自語：「成敗在此一舉，但願瘴霧能替我擋住劉靖……」
他所有的賭注，全部押在一場天然疫病之上，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後手。
……
……
就在劉靖緊鑼密鼓的搜集草藥，調配驅蟲除瘴藥時，一則消息自梁國的洛陽城傳出。
這則消息，如同在一片湖水中，扔下一塊巨石。
翻湧的漣漪如同巨浪，迅速席捲八方。
八月十三。
駙馬都尉趙岩、右衛上將軍袁象先聯合發動兵變，率兵沖入皇宮，誅朱友珪於貞觀殿。
就在第二天，均王朱友貞在楊師厚、朱漢賓的擁立下，持傳國玉璽，於汴梁登基稱帝，追廢朱友珪為庶人，並取消鳳歷年號，復稱乾化三年。
消息傳開，天下震動，各方震驚。
只因梁國占據中原富庶之地，實力同樣是各方勢力中最強。所以梁國每一次發生改天換地的大事，其造成的餘波，對周邊藩鎮而言，都相當於是一次驚濤駭浪。
哪怕遠在朗州的劉靖，得知這個消息時，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子餘波帶來的衝擊。
見劉靖陷入沉思，矗立於身後的許龜疑惑道：「節帥，北方換個皇帝而已，跟咱們有甚關係？」
在他看來，北方梁國與他們寧國軍隔著上千里，中間有淮河、長江，還有楊吳，屬於八竿子打不著。所以不明白自家節帥為何會是這般反應。
劉靖瞥了他一眼，說道：「你這夯貨，天下藩鎮看似各自為政，圈地自守，實則互相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牽一髮而動全身。」
聞言，許龜撓撓頭，愈發疑惑了：「敢問節帥，那梁國換了皇帝，對咱們有什麼壞處？」
劉靖微微一笑：「壞處倒是沒有，反而有好處。」
「好處？」
許龜面色茫然。
見狀，劉靖搖頭失笑，解釋道：「凡新帝登基，必然要做出一番功績，一則彰顯天命正統，二則震懾朝中群臣。如今天下紛亂，想要短時間做出功績，無疑是對外用兵。梁國西邊李茂貞雖地寡兵少，卻有劉知俊這位前梁名將坐鎮，北面晉國更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所以，朱友貞想要動兵，大概率會選擇楊吳這個軟柿子來捏。」
北人向來看不起南人。
論轄地、論兵員，楊吳比之李茂貞的岐國要強上許多，甚至是新得燕地兩千里的晉國，只怕都比不上楊吳。
但在所有人眼中，楊吳就是比不上岐國，更遑論晉國。
除了北人自古看不起南人之外，還有一重因素。
當年中原混戰，朱溫、秦宗權、朱瑾、朱瑄、時溥等，豪傑並起，互相征戰。
彼時戰敗的將領，多數都選擇逃亡南下，比如安仁義、朱瑾、秦宗權等。
也就是說，如今南邊的勢力，在北方藩鎮看來都是當年的敗軍之將，混不下去了，才選擇逃去了更孱弱的南方。
兩相疊加之下，北方人如何能看得起南方人？
哪怕楊吳底盤大，兵力多，在北方人看來照樣是軟柿子，一捏就碎。
許龜頓時雙眼一亮：「節帥是說，梁國會對楊吳用兵？」
「不錯。」
劉靖點點頭，輕笑道：「徐溫如今即將掌控楊吳，屆時定會對我們發難。雖然我並不懼，但若真開戰，卻非我所想見。」
這幾年他發展的太快了，吞併江西，又滅馬楚，得湖南最富庶的三州之地，眼下又在對朗州用兵。
簡而言之，就是吃的太快，太多。
在劉靖與青陽散人定下的戰略中，拿下雷彥恭後，需要休養生息數年，穩固治下。
然後逐步解決虔州、張佶，徹底拿下整個江西與湖南，將後方經營穩固後，再進行下一步圖謀。
但徐溫不是傻子，自然也清楚，不會坐任劉靖發展，此前一直按兵不動，只是在忙於掌權。
等到徹底掌控楊吳後，必然會對他用兵，從而打亂他的節奏。
而眼下朱友貞登基，對劉靖而言卻是一件好事。
朱友貞一定會對楊吳用兵，而徐溫面對梁國舉兵來犯，定然也會全力以赴，無暇顧及其他。不管最終雙方勝負如何，都會為劉靖爭取寶貴的時間，坐山觀虎鬥。
許龜面露恍然：「原來如此，這裡頭竟然有這麼多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