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瘴氣毒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陵節度府,大堂漸空。

  方才滿堂沸騰、群情激憤的叫好聲,如同潮水般褪去。各部蠻僚寨主、漢家文武將領依次躬身告退,各自領命而出,奔赴全城防務、糧草轉運、物資遷藏諸事。

  偌大的議事大堂,轉瞬便冷清下來。

  風雨依舊在窗外呼嘯咆哮,盛夏暴雨連綿不絕,狠狠沖刷著節度府的朱門青磚,嘩啦啦的雨聲填滿整座空蕩廳堂,更襯得此間孤寂寒涼、死寂沉沉。

  方才端坐高位、神色篤定、從容調度、激昂鼓舞全軍的雷彥恭,依舊靜靜端坐主位,身姿未動。

  只是那一層強行撐起的沉穩霸氣、胸有成竹的偽裝,隨著眾人盡數散去,徹底寸寸崩裂、蕩然無存。

  無人之時,無需偽裝。

  他緩緩垂下頭顱,微微閉上雙眼,肩頭緊繃的線條驟然鬆弛,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憊、絕望與惶恐,瞬間席捲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先前面對滿堂文武,他故作從容、滿口謀劃、篤定反攻,揚言待瘴氣肆虐、敵軍疲敝,便順勢殺出深山、劫掠州縣、逆轉戰局。這番說辭,穩住了躁動的蠻寨人心,安撫了惶恐的文武百官,看似大局在握、進退自如。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些慷慨激昂的謀劃、胸有成竹的布局,從頭到尾,皆是自欺欺人的空話、安撫人心的假話。

  所有的底氣,都是強行撐出來的;所有的勝算,都是自我慰藉的泡影。

  雷彥恭緩緩睜開雙眼,眸底再無半分凌厲戾氣、霸道威勢,只剩一片沉沉灰暗、無盡寒涼。他抬手撐住沉重的額頭,指腹冰涼、指尖微顫,連日積壓的焦灼、此刻崩盤的絕望,狠狠碾壓著他的心神。

  張鄴叛降,從來都不只是丟了一座山谷營寨、一千餘士卒那麼簡單。

  這一場臨陣倒戈,是徹徹底底、連根拔起的崩盤。

  張鄴駐守湘西隘口數年,熟稔每一條進山小路、每一處隱秘險灘、每一片水源分布、每一塊駐防要地。十萬大山何處瘴氣最烈、何時毒霧瀰漫、何處毒蟲盤踞、何處有隱秘洞窟、何處可藏兵囤糧,這些連尋常山中土著都不全知曉的隱秘,張鄴盡數瞭然於心、全盤掌握。

  如今他舉兵歸降、獻盡底牌,等同於將雷彥恭最後的立身屏障、山川天險、地利機密,盡數拱手送到了劉靖手中。

  天險再無阻隔,迷霧徹底消散,隱秘盡數曝光。

  以往讓中原官軍聞之色變、寸步難行的湘西瘴雨蠻煙,從今往後,再也困不住寧國軍半步。

  雷彥恭心底一片冰涼,徹底看透了眼下的死局。

  他手中如今僅剩的最後一張底牌,便是盛夏十萬大山天然的瘴氣、濕熱、毒蟲、毒疫。

  自古中原士卒北人南征,最怕湘西盛夏。山林濕熱鬱蒸、草木腐濁成瘴,蚊蟲滋生、毒蠱潛伏,尋常大軍深入此地,無需敵軍廝殺對陣,僅僅是水土不服、瘴氣侵體、疫病蔓延,便能讓三軍不戰自潰、死傷過半。

  往年無數割據諸侯、朝廷官軍,皆是止步於此、無功而返、折戟沉沙。

  這是雷彥恭最後的依仗,最後的翻盤希望,最後的苟活退路。

  可就連這唯一的希望,如今也變得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張鄴熟知山中一切瘴毒利弊、規避之法、化解之策,一旦盡數告知劉靖,寧國軍提前設防、預備藥石、規整營防、規避毒區,他這最後一道天塹,也將徹底形同虛設、不堪一擊。

  大勢,真的徹底去了。

  雷彥恭端坐空堂,默然良久,眼底的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陰狠、偏執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再無僥倖、再無翻盤良機。

  既然守不住平地、擋不住兵鋒、穩不住人心,那便徹底放棄所有羈絆,退守深山、以山為城、以瘴為兵、以毒為刃,死守到底、死戰到底、耗到底!

  他猛地抬首,眸光凌厲刺骨、殺意翻湧,沉聲朝外低喝:「來人!」

  守候在門外的親衛即刻躬身入內,肅立聽令:「節帥!」

  雷彥恭語速極快、號令冷峻,每一條命令都決絕狠厲,不留半分餘地:

  「第一,傳我嚴令,全城所有剩餘糧草、金銀、布帛、軍械、藥材,今夜之內盡數清點打包,分批轉運十萬大山最深處的隱霧古寨,一粒不留、一物不剩!」

  「第二,全州部族老弱、婦孺、孩童,即刻隨物資一同遷山,由各部寨主親自護送,不得滯留半人!」


  「第三,傳令山中所有土著峒主、蠱師、巫祝,盡數集結待命!盛夏瘴霧已起,命其盡數催動山中毒物、釋放林間毒瘴、引動溪澗毒水,遍設暗蠱陷阱、毒蚊迷陣,但凡寧國軍踏入山林半步,便讓其飽受瘴毒噬體、疫病纏身、寸步難行!」

  「第四,抽調全城主力,盡數棄城入山,放棄所有關外平地、邊緣據點,全線收縮退守十萬大山,依託天險分層布防、步步死守,絕不與劉靖在平地野戰爭鋒!」

  四道軍令,層層遞進、決絕狠辣,徹底敲定了棄城守山、毒瘴死戰的最終格局。

  親衛心神一凜,不敢遲疑,抱拳高聲領命:「諾!」

  轉身疾馳而出,火速傳揚軍令。

  大堂再度歸於死寂。

  雷彥恭緩緩起身,緩步走到大堂廊下,望著門外連綿不絕的滂沱暴雨,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偏執與孤涼。

  他放棄了經營多年的武陵城池,放棄了平地所有疆域、據點、基業,將所有身家、所有人命、所有翻盤希望,盡數押在了十萬大山的瘴毒天險之上。

  這是賭命,也是苟延殘喘。

  賭劉靖大軍難以克服湘西瘴疫、水土不服;賭盛夏山林毒霧滔天、毒蟲遍野,能硬生生耗垮百戰精銳的寧國軍;賭天勢地利,能替他守住最後的生機。

  贏,則尚可割據深山、苟存殘軀、伺機再起;輸,則滿盤皆輸、屍骨無存、部族盡滅。

  風雨飄搖的武陵,自此徹底進入死守深山、毒瘴對峙的絕境死局。

  ……

  而此刻的湘西群山之間,風雨初歇、濕熱蒸騰,另一樁足以徹底碾碎他所有算計的變局,已然悄然落地。

  龍陽通往深山蠻營的山道之上,甲葉鏗鏘、馬蹄輕踏,一支陣容肅整、戒備森嚴的大軍,正緩緩穿行在層巒疊嶂的密林之中。

  連日滂沱暴雨沖刷山野,讓原本崎嶇泥濘的山路愈發濕滑難行,林間草木鬱鬱蔥蔥、遮天蔽日,濕熱的氣流裹著草木腐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悶得人呼吸發滯。遠山雲霧繚繞、溝壑幽深,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群山連綿起伏,雄渾蒼茫、兇險莫測,盡顯湘西十萬大山的巍峨與詭秘。

  隊伍正中,一襲素色錦袍的劉靖端坐馬背,身姿挺拔、氣度淵渟。

  他執掌半壁江湘西域,坐擁江西、湖南大半沃土,節制數萬百戰精銳,身居高位、手握權柄,早已是亂世之中舉足輕重的一方雄主。加之此前一場纏綿大病,損耗心神、傷及體魄,麾下一眾親信將士無不對他的安危視若天規、寸寸上心,半點不敢鬆懈。

  此番聽聞劉靖決意親赴深山蠻兵據點、當面見張鄴、面議北伐大計,康博等人第一時間紛紛上前勸諫,言辭懇切、再三阻攔。

  「節帥,深山險地、林深未知,蠻營新降、人心未定,張鄴雖獻重誓、遞上投名狀,到底是新附之將,麾下蠻兵部族混雜、心性難測。您萬金之軀、系天下安危、領三軍命脈,萬萬不可輕入險地、以身涉險!」

  「不如令張鄴前來龍陽覲見,就地問詢軍情、排布戰事,何須您親赴荒山?」

  一眾文武將領輪番進言,字字句句皆是肺腑擔憂。

  昨夜張鄴屠戮黑水、盤二寨六百三十餘嫡系,血腥鎮營、斷臂投誠,手段狠絕、殺伐凌厲,雖足以證明歸降誠意,卻也讓眾人深知此人心性堅韌、行事狠辣,絕非尋常易與之輩。深山營地隔絕外界、地形封閉,若是暗藏隱患、心生歹念,便是瓮中捉鱉、無從救援。

  亂世行軍、權謀爭霸,最忌輕信於人、輕臨險地,小心方得萬年船。

  劉靖心中通透、瞭然眾人顧慮,並未固執己見、強行獨行,而是欣然採納眾人諫言,精心排布護衛兵力,周全穩妥、不留疏漏。

  此番隨行,他特意點調八百玄山都親衛,人人身披重甲、腰佩利刃、弓矢在身,皆是常年護衛中樞、歷經百戰的死士,寸步不離、貼身護駕,嚴守周身安危。

  與此同時,姚彥章親率一千五百狼軍精銳,分列隊伍左右兩翼,沿山道密林分散布防,前出探路、後壓陣腳、側搜山林,層層警戒、步步排查,將整支前行隊伍護得水泄不通。

  姚彥章一身黑鐵重鎧,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周身殺伐戾氣沉沉,沿途不斷調度斥候搜林查險,但凡密林暗處、溝壑死角,盡數排查乾淨,杜絕一切伏擊隱患。他治軍嚴謹、行事穩妥,深得劉靖信任,由他坐鎮側翼布防,三軍戒備無懈可擊。

  隊伍最前引路之人,正是張鄴麾下副將黃禮。


  黃禮熟知深山路況、深諳營地布防,一路策馬在前,不時回身抬手,為劉靖細細講解周遭山川地勢、險要格局。何處山道狹窄、易設伏兵,何處溝壑幽深、暗藏暗流,何處密林叢生、連通寨落,何處地勢開闊、可駐兵馬,一一細緻稟明、毫無隱瞞。

  「節帥,前方這片密林名為斷雲嶺,林深樹密、遮天蔽日,尋常人入內極易迷失方向,若無熟手引路,終日難出。再往前數里,便是我軍駐守的山谷營地,四面環山、雙隘守門,乃是天然隱秘據點,易守難攻、隱蔽至極。」

  黃禮言語恭敬、條理清晰,一路指引穩妥、解說詳盡,盡顯嚴謹本分。

  大軍穩步前行、一路無虞,不多時,前方山谷豁然開朗,一處依山而建、臨壑紮營的蠻兵據點,緩緩映入眼帘。

  營地依山勢開鑿而建,山壁之下開鑿無數山洞營房,錯落排布、規整有序,外圍立起木質寨牆、搭建哨塔、布下拒馬,雖無城池巍峨,卻也壁壘森嚴、井然有序。經歷昨夜血腥整肅、重新整編,整座營地再無半分散亂浮躁,士卒肅立、甲械整齊、軍紀嚴明,一派肅殺規整的軍營氣象。

  張鄴早已提前接到傳報,得知劉靖親至,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整頓衣冠、親領營地親衛,立於營門之外肅立等候,身姿挺拔、神色恭敬、靜待駕臨。

  待劉靖車馬行至營門前、緩緩停駐,張鄴即刻上前一步,雙膝跪地、單膝叩拜,姿態謙卑、禮數周全,語氣懇切、滿心恭謹:

  「末將張鄴,恭迎節帥大駕!末將倉促歸降、營中簡陋,還望節帥恕罪!」

  他姿態極低、神色誠懇,既有新附之臣的恭謹,亦有戴罪立功的謙卑,無半分居功自傲、桀驁不馴之態。

  劉靖見狀,當即抬手俯身,親自伸手將他輕輕扶起,語氣溫和、氣度寬和,全無上位者的威壓與疏離,坦然笑道:「張將軍何須行此大禮,更無罪可恕。」

  「將軍慧眼識勢、棄暗投明、斬斷舊縛、歸我王師,蕩平湘西叛逆根基、破開僵持戰局僵局,助我寧國軍打破桎梏、掌握先機。得張將軍這般忠勇之士相助,是我之幸、是三軍之幸、是湘西百姓之幸。」

  一句寬慰,舉重若輕,徹底撫平了張鄴心中殘存的忐忑與拘謹,讓他懸著多日的心神徹底落地。

  張鄴起身後垂手肅立、躬身聽命,愈發恭敬赤誠。

  劉靖順勢抬眸,環顧四方、極目遠眺,靜靜打量周遭山川格局。

  目之所及,千山萬壑連綿不絕、層巒疊嶂環抱相依,古木參天、林莽如海,雲霧纏繞山腰、幽深遮蔽日月,山道隱匿密林、溝壑暗藏兇險,當真幽深廣袤、隱秘無雙。群山環抱之間,這片山谷藏於萬嶺之中,隔絕外界喧囂、隱匿山林深處,若非熟門熟路之人引路探尋,縱使大軍壓境、遍搜山野,也極難尋得蹤跡。

  良久,劉靖緩緩頷首,由衷感慨出聲:「世人皆言湘西十萬大山雄奇詭秘、藏隱世間洞天,今日親至,方知傳言非虛。」

  「此地山高林密、萬嶺連綿、隔絕塵俗、隱秘至極,藏於萬山腹地,不窺人間煙火。若非黃禮引路熟知路況,任由我麾下狼軍滿山搜尋,怕是耗時旬月、傾盡人力,也未必能尋得此處營地。」

  「今日一見,我倒是真信了,五柳先生筆下與世隔絕、遠離塵囂的桃花源,世間未必真的無存。」

  張鄴本是漢人出身,年少也曾讀書識字、通曉文墨,熟讀古文詩篇,深諳五柳先生桃源文意,聞言當即順勢附和,語氣誠懇、娓娓道來:「節帥所言極是。五柳先生筆下桃花源究竟是否真實留存世間,末將未曾親見、不敢妄言,但這十萬大山廣袤無垠、藏盡秘境,確實存有不少與世隔絕、無人知曉的隱秘村落,與世無爭、自成一方天地,與桃源意境頗有幾分相似。」

  劉靖聞言頓時來了興致,眸光微動、好奇問道:「哦?果真有這般隱秘村落?」

  張鄴重重點頭,目光望向幽深群山,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緩緩細說見聞:

  「回節帥,末將往年駐守深山、巡防山野之時,曾機緣巧合遇見過一處。」

  「那並非漢人村落,而是一處極小的蠻僚寨子,全寨不過數十人口,隱匿在萬山最深處的封閉山谷之中。四面群山合圍、無路通達外界,世代居於谷中、從不外出,與世隔絕、自生自滅。寨中之人所用農具、所穿衣裳、日常器物,皆是親手編織、就地打造,工藝古樸、樣式陳舊,頗有先秦古風,與外界亂世紛爭、煙火喧囂全然不同。」

  「只是這般與世隔絕的村寨,終究難逃天地局限、血脈桎梏。」


  說到此處,張鄴語氣微微一嘆,帶著幾分唏噓:「那寨中大半人口,皆有身形缺陷、心智殘缺,或天生痴傻、心智不全,或肢體殘缺、手足畸形,鮮有健全完好之人。世代閉塞、無人往來、自成一族,終究是困於方寸天地。」

  劉靖聞言瞭然,神色平靜、淡淡一語道破根源,洞悉世事本質:

  「常年封閉隔絕、地域狹小、族群單一,無外人血脈交融,世代近親通婚、血脈固化,久而久之,先天殘缺、心智愚鈍、身形畸變,皆是必然。這般封閉族群,縱使無戰亂侵擾、無外人禍亂、安穩度日,不出百年,也會血脈枯竭、族人凋零,自然消散湮滅,終究難存長久。」

  寥寥數語,一針見血、道透天機,將山野閉塞族群的宿命娓娓道來。

  張鄴聞言心中愈發敬佩,躬身應道:「節帥洞徹世事、慧眼通明,末將佩服。」

  幾句閒談散去陌生拘謹,氛圍愈發平和從容。

  張鄴適時抬手相讓,恭敬邀請:「節帥一路勞頓、遠道而來,營中簡陋,還請入內歇息、稍作休整。」

  劉靖微微頷首,從容邁步,隨張鄴一同踏入蠻兵營地。

  入營之後,張鄴親自充當嚮導,一路隨行講解,陪著劉靖緩緩巡視整座營地。從士卒營房、崗哨布防、操練場地,到後山山洞庫房、糧草囤積、軍械存放,一一細緻指引、逐一如實稟報。

  營地之內,一千三百餘名蠻兵盡數肅立值守、各司其職,軍紀整肅、進退有序,再無往日部族渙散、尊卑混亂、私鬥頻發的亂象。經歷昨夜張鄴鐵血整肅、斷臂立威、斬斷舊根、重塑軍心,如今全軍上下一心、秩序井然、敬畏軍紀、心念歸降,已然初具精銳氣象。

  行至後山山洞庫房,洞內乾燥通風、整潔規整,糧草、軍械、物資分區存放、整齊碼放。

  只是放眼望去,囤積糧草大多是山間雜糧、粗粟、野谷,成色粗糙、品類單一、儲量有限,並無精米白面、精良糧秣。軍械也多為尋常刀矛、普通甲械,少有精良重甲、鋒利兵刃,更無強弩重器、攻堅軍械。

  這般儲備,對於坐擁江西、湖南半壁沃土、府庫充盈、糧草如山、甲械精良的劉靖而言,委實不值一提、難以入眼,根本算不得豐厚儲備。

  但對於常年貧瘠、物資匱乏、糧草緊張、仰仗山野產出的雷彥恭而言,這一筆糧草輜重、千餘精銳熟兵、深山險要據點,已是極為可觀的家底底蘊。

  如今盡數歸降劉靖、為寧國軍所用,於雷彥恭而言,是實打實的根基大損、實力重創、底牌盡失。

  劉靖目光淡淡掃過庫房,神色無波無瀾,不鄙夷貧瘠、不輕視簡陋,只是靜靜看在眼裡、瞭然於心,並未多言半句。

  巡視整座營地完畢,張鄴引著劉靖來到營地核心、自己平日居住的主山洞落腳休憩。

  山洞內部經過簡單修整,乾淨整潔、通風乾燥,鋪設簡易木床、木桌木椅,雖無府邸雅致華貴,卻也樸素規整、乾淨利落。

  待劉靖落座,張鄴親手執壺、沏上一杯粗茶,雙手恭敬奉上,神色略帶愧色、誠懇致歉:

  「山野荒營、簡陋粗鄙,無珍茗佳飲、無雅致陳設,委屈節帥在此落腳歇息,還望節帥海涵、勿怪簡陋。」

  劉靖抬手接過粗陶茶盞,輕輕擺了擺手,唇角帶著淺淡笑意,語氣平和豁達、全無權貴驕矜:

  「張將軍不必多禮,更無需如此拘謹。」

  「你我皆是從亂世刀兵之中一步步闖出來的人,我自起兵以來,數年征戰、四方奔波,爬冰臥雪、餐風露宿、露宿荒野、枕戈待旦,早已習以為常、盡數看淡。荒山野嶺、粗茶淡飯、陋室草舍,於我而言皆是尋常境遇,切莫將我想的太過嬌貴浮華、不堪疾苦。」

  言罷,他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粗茶,茶味清淡微澀、質樸純粹,入口溫潤、消解一路風塵疲憊。

  放下茶盞,洞內氛圍靜謐安然、無人打擾,恰好閒談議事、排布戰局。

  劉靖姿態鬆弛、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平和地看向身側肅立的張鄴,輕聲開口、緩緩問詢,暗含考校、意在探策:

  「如今你我合兵、大勢在手,雷彥恭退守深山、據險死守。依將軍之見,接下來北伐戰局,當如何破局、如何推進、如何決勝?」

  此言一出,張鄴心神驟然一凜、神色瞬間端正。

  他心知,這絕非尋常閒談,而是劉靖對自己的正式考校、戰局問詢,是自己獻謀立功、站穩腳跟、展露價值的關鍵時刻。


  他不敢有半分敷衍、半點虛言,微微垂首沉思片刻,梳理清晰思路,隨即抬眸正色、條理分明、篤定進言:

  「回節帥,末將以為,若論兵鋒強弱、士卒戰力、將兵比拼,雷彥恭麾下所有蠻兵、漢卒,皆不值一提、不堪一戰!」

  張鄴語氣鏗鏘、底氣十足,句句屬實、全無誇大:

  「末將不才,在雷彥恭麾下多年,自問算得上一方虎將,麾下千餘蠻兵,更是雷彥恭精心抽調、層層篩選的精銳老兵,常年駐守湘西險地、久經山野戰事、熟稔殺伐對陣,數次硬撼馬殷楚軍、屢經大戰、頗有戰力,絕非尋常雜牌士卒可比。」

  「可即便如此,自與節帥麾下寧國軍對峙以來,尤其是直面姚彥章將軍所統狼軍精銳,依舊屢屢受制、節節敗退、難以抗衡。我部蠻兵熟稔地利、慣於山野,尚且不敵,雷彥恭其餘各部守軍、雜牌部族,戰力更遜一籌,全然不堪大戰、難擋王師兵鋒。」

  「故而末將斷言,正面野戰、沙場爭鋒,雷彥恭絕無勝算、必敗無疑,根本不足為懼!」

  劉靖靜靜聆聽、微微頷首,眸底讚許漸生,抬手示意:「繼續說。」

  得到默許,張鄴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凝重、語氣鄭重懇切,直指戰局核心死局、點破最大危機:

  「兵鋒對決、將士廝殺,我軍穩操勝券、毫無懸念。但節帥真正需要忌憚、真正需要提防、真正難以抗衡的敵人,從來不是雷彥恭,也不是他麾下的蠻漢兵卒!」

  「我軍真正的大敵,是這十萬大山盛夏肆虐的瘴氣、瀰漫山谷的毒霧!」

  一句斷言,精準戳破湘西征戰的千古困局,道盡無數南征大軍的折戟根源。

  劉靖眸光微凝、神色端正,順勢問道:「細細道來,何為瘴氣?何為毒霧?二者危害幾何、兇險何處?」

  張鄴躬身領命,條理清晰、深入淺出,將自己常年駐守深山、熟知的山野利弊、瘴毒本源娓娓道來:

  「回節帥,所謂山中瘴氣,實則是山野各類疫病的統稱。湘西蠻僚部族認知愚昧、不懂病理、不知疫源,但凡山中染病、身生惡疾,盡數籠統歸為『瘴氣侵體』,實則是山林濕熱滋生的各類疫病。」

  「每逢盛夏酷暑、烈日高懸,十萬大山密林封閉、濕熱鬱蒸、積熱不散,如同萬千火爐堆疊烘烤。草木腐葉淤積地底、積水滯留山谷、蟲獸屍骸藏匿林間,日久腐爛變質、滋生穢濁邪毒。加之盛夏蚊蟲遍地、毒蛇橫行、毒蟲遍野,肆意叮咬、隨處傳播,一人不慎染病,轉瞬便可傳遍整營、擴散全軍。」

  「往年馬殷數次派遣楚軍南征、攻打朗州,每一次皆是開局勢如破竹、連破寨落、橫掃守軍,兵鋒極盛、所向披靡,可次次皆是虎頭蛇尾、無功而返、匆匆撤兵。非楚軍戰力不足、非將帥指揮不力,皆是因為盛夏山林疫病橫行、軍中大肆傳染,士卒成片病倒、大量死傷,戰力自潰、不戰自崩,萬般無奈之下,只能被迫退兵。」

  劉靖靜靜聽著,心中瞭然、通透透徹。

  他身為後世穿越者,熟知後世醫學病理、明白南方叢林疫病根源,遠比張鄴與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清楚所謂「瘴氣」的真實面目。

  世人籠統稱之為瘴氣的惡疾,實則包含無數致命病症:山林濕熱滋生的瘧疾、飲食不潔引發的痢疾、營養不良導致的腳氣病、深山毒蟲叮咬傳播的沙虱病、穢氣毒素淤積引發的中毒、山林風熱引發的喉科重症、蟲獸攜帶病毒誘發的出血熱、濕熱鬱蒸導致的黃疸急症。

  在這個缺醫少藥、不懂防疫、無對症藥劑的亂世年代,以上任意一種疫病,一旦在軍中蔓延擴散,都是滅頂之災、致命打擊。輕則三軍癱瘓、戰力盡失,重則全軍潰敗、死傷慘重、不戰而亡。

  這,才是湘西盛夏最無解、最恐怖、最無解的天然殺局。

  稍作沉吟,劉靖再度開口追問,目光銳利、直指關鍵:「瘴氣為疫病,那毒霧又是什麼?」

  張鄴即刻應聲,神色愈發肅重,道出更為陰狠詭秘的山中殺機:

  「瘴氣是自然滋生的山林疫病,尚可防範、尚可規避。但山谷毒霧,卻是實打實的人為煉製、刻意布設的奪命毒氣,兇險更甚、防不勝防!」

  「這類毒霧多滋生、布設於山間低洼小道、封閉山谷、溝壑死角,無風無流、濁氣淤積。人畜一旦誤入沾染,輕則臟腑受損、大病纏綿、體虛乏力、久難痊癒,重則當場窒息暈厥、毒穿臟腑、頃刻斃命、無藥可救。」

  「而雷彥恭盤踞湘西多年,深諳此道、善用陰毒,麾下收攏大批山中土著巫師、蠱師、巫祝,專門擅長煉製毒霧、布設毒局、豢養毒蠱,往年數次大戰,他便暗中依靠毒霧阻敵、耗敵、殺敵,隱秘陰毒、無從防備。」


  「哦?」

  劉靖眉峰微挑、心生興致,沉聲問道:「毒霧看似神秘詭異、奪命無形,想來必有煉製之法。你可知其中門道、如何炮製?」

  張鄴點頭篤定,直言道出其中隱秘、戳破詭異面紗:

  「回節帥,外人視之為巫法詭術、通天邪力,傳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實則拆解開來,不過是借天時地利、腐穢毒草炮製的穢氣毒霧,並無玄妙詭異之處。」

  「每逢盛夏酷暑、烈日最烈之時,巫師特意捕殺山中野獸、山禽毒蟲,剖開腹腔,將各類劇毒野草、毒藤毒花、毒蟲毒卵盡數塞入獸腹之中,封口掩埋或直接丟棄在封閉山谷、低洼積水、無風死角之處。」

  「經烈日連日暴曬、高溫熏蒸,獸屍快速腐爛變質、滋生穢濁惡氣,腹中毒草受熱揮發、浸出劇毒毒氣,屍穢與毒氣相融、淤積不散,便形成漫天瀰漫、侵入即傷的致命毒霧,常年盤踞山谷、遮蔽山道,人畜誤入,鮮有生還。」

  一語道破,所有玄秘詭術盡數落地,不過是亂世蠻人依託自然、炮製毒殺的陰狠手段。

  張鄴抬眸鄭重進言,再次篤定總結:「故此末將斷言,雷彥恭不足懼、蠻兵不足畏,真正能阻節帥北伐、拖垮王師、耗損三軍的,唯有自然瘴疫、人為毒霧這兩大兇險!」

  劉靖聞言淺笑、眸光透亮、胸有成竹,望著身前獻策誠懇、洞悉利弊的張鄴,緩緩開口:

  「你對山中瘴毒利弊、虛實、兇險盡數通透、瞭然於心,必然早已想好應對破解之法、防疫對策,不妨直言。」

  張鄴聞言不再遲疑,當即躬身拱手、鄭重獻策,將蠻地千年傳承的避瘴防疫、破毒之法盡數奉上:

  「末將常年駐守深山、與蠻僚諸寨相處日久,熟知山中利弊、習得避險之法。蠻人世代居於瘴毒之地、歲歲飽受疫毒侵擾,千年摸索、代代傳承,早已練就應對之策。」

  「其一,山中疫病、瘴氣蔓延,根源多為蚊蟲毒蟲叮咬、穢水污食入口、濕熱濁氣侵體。我蠻地諸寨常年採集山野驅蟲祛瘴草藥,熬製藥湯、熏煮營帳、塗抹人身、飲用防疫,雖無法徹底杜絕瘴疫侵襲,卻可大幅壓制蚊蟲毒蟲、削弱瘴毒戾氣、降低染病概率,足以保全大半士卒、穩住軍心戰力。」

  「其二,山谷人為毒霧,淤積封閉、無形無色、難以辨識,最易暗中傷人。末將有一穩妥探路之法,可保大軍避開毒霧死區:雞鴨家禽對穢毒濁氣最為敏感、感知遠超人畜,但凡有毒霧淤積之地,家禽入內即刻躁動不安、暈厥倒地、甚至當場暴斃。大軍進山之時,可前置雞鴨沿路探路,但凡家禽躁動倒地之處,便是毒霧密布險地,即刻繞行規避,便可保三軍無虞、不中毒霧暗算。」

  這番雙策,一破自然瘴疫、一解人為毒霧,精準對應兩大死局、穩妥有效、落地可行。

  劉靖聞言心中大喜、豁然開朗,忍不住撫掌稱讚,語氣滿是讚許、滿心欣慰:

  「好!極好!」

  「得張將軍此番獻策、盡破瘴毒迷局,勝過新增千軍萬馬、斬獲十城之地!有此對策,湘西最大死局、千古難題,一朝盡解、再無阻礙!」

  張鄴連忙躬身謙遜:「末將不過是熟知山野俗法、略盡綿薄之力,不敢居功。能為節帥效力、為王師開路,是末將分內之責、畢生之幸。」

  劉靖目光灼灼、神色懇切,追問核心關鍵:「你口中的驅蟲祛瘴草藥配方,如今可曾帶來?」

  「早已備好!」

  張鄴當即從懷中取出一卷摺疊整齊、標註詳盡的紙冊,雙手高高奉上,態度恭敬、鄭重其事:

  「此乃末將駐守湘西數年,遍歷大小蠻寨、走訪土著老者、搜集整合的全套驅蟲、祛瘴、防疫、解毒草藥配方,匯總諸寨千年經驗、擇優整理、去蕪存菁,對症山中瘴毒、蚊蟲、疫病、毒傷,盡數詳實記錄、毫無保留,懇請節帥覽閱!」

  劉靖伸手接過紙冊,緩緩展開細看,頁面之上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各類草藥名稱、採摘時節、炮製方法、熬製配比、使用場景、對症功效,一一標註詳盡、清晰明了,毫無疏漏隱瞞。

  手握這一卷配方,便是手握破解十萬大山瘴毒天險的鑰匙。

  自此,雷彥恭孤注一擲、賴以翻盤的最後底牌、最大依仗,被張鄴徹底拆穿、盡數破解、再無威懾之力。

  劉靖抬手收好配方,眸光堅定、語氣沉穩,當即定下北伐時日、排布後續戰事:

  「好!」

  「我即刻傳令龍陽城內醫官、藥匠,全員集結、分工協作,大批量搜集山野草藥、日夜炮製藥劑、趕製防疫湯藥、製備驅蟲藥粉。」

  「待全軍防疫藥石齊備、士卒盡數服藥到位、探路之法排布妥當,我三軍即刻整軍出師、挺進深山、北伐武陵!」

章節目錄